夜間
女人 第三章

「我已經不知道我們之間究竟是愛送是恨了……」

她瞪著自己最愛的男人。「怎麼會有恨?我們之間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他苦笑。「怎麼產生的嗎?……我不清楚,可定當我送妳上飛機時,看著妳的背影這離,我恨的定自己,恨自己居然沒有能力去阻止妳的離開--可久了之後,我便開始恨妳了,恨妳為何可以如此輕易的離去?好像我是個能被妳輕易拋下的人……」

「怎麼會?我說過了,我會回來的!我會回到你的身邊!」

「對妳,我能做的是等待,但--最大的恐懼卻是--如果等不到妳回來呢?我不敢看妳的信,因為我怕會突然看到妳說妳不再回來,妳已經找到了妳想要的生活以及伴侶……」他閉上眼楮。「如果可以放棄期待就好了,如果可以放棄對妳的執念就好了,既怕妳回來,又怕妳不回來……

「我總定反反復覆的猜測著,是不是有其它男人跟妳在一起?妳是不是被他們抱著,快樂的狂笑,享受著歡愉……」

「我怎麼會……」她握緊拳頭瞪著他。「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我?」

「瞧!我甚至不敢問妳,妳是否有跟其它的男人上床?」

她蒼白著臉听著他的講述。「為什麼不問呢?」

「因為我不想知道答案!」

一句話,足以定生死!

兩人默默相對著。

「如果我告訴你,除了你以外從來沒有其它任何男人擁有過我,你也不會信,對嗎?」

「對!我無法信!」

「好!如果我說我跟很多男人在一起呢?」

「我不想听!」

她閉上眼。「你知道嗎?身體只是承載靈魂的容器,即使我跟很多男人在一起,但心卻是你的,這樣也不行?」

「……已經無法挽救了!」兩人之間距離已太遠,中間的裂痕也太大……

她看著他。「我一直相信,只要兩人知心,即使身體各在天涯海角,距離也會是零的!你看了我寄給你的信嗎?沒有?!……為什麼不看我的信?不敢嗎?……為什麼不敢?如果你看了,就會知道答案!」

「文字會騙人!」

「是嗎?原來--你早已經選擇不信了,所以再多說、多寫都已無益!」

互信基礎居然變得如此薄弱,她到此才發覺。

他是恨她的……

而她也--開始恨他了……

為什麼不信任她?

想象力是蝕掉人信心的怪獸嗎?

「我是愛你的!」

「別說了!」

「我真的愛你!」

「別講了!」

「我很愛你!」

可以嗎?可以在反反復覆、不斷的講述愛語時,修補兩人之間的裂痕嗎?

她走近他,抱住他,企圖做最後的一搏。

「愛你呀!真的愛你呀!」

吻t備他的眉,吻著他的眼,吻著他的鼻,吻著他的唇……

想要借著身體所燃起的烈焰,將那份不信任燒得灰飛煙滅,但……

他推開她。「別再誘惑我了!別再動搖我了!」

「我就要!」她堅持著。

「沒用的!」痛痛快快沈淪在性的歡愉後,問題還是不會解決的!

她哭了出來。

「那你說到底要怎麼樣?」

「妳是天上的雲、自在的風,我抓不住妳,也放棄去抓妳的意念……」

她瞪著他。

「就這樣?」

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說出口?如果他真的想抓住她,只要他開口,說不定她會听呀!

「你說話!」

「說什麼?」

「只要你開口,我說不定能做到!」

他一震,目光迷蒙地看著她。

「說什麼?」

「說出你真正想對我說的話,你說呀!說不定你開口,我就會點頭。」

「你開口留我,求我原諒你那瘋狂幻想所造成的毀滅!」

他深深地看著她。真的他一開口,她就會點頭?可他卻搖搖頭,親手將最後修補的可能粉碎。

「我說不出來!我不能要求妳在舞蹈跟我之間做選擇,那會撕裂妳。」

「你離開我,就不會撕裂我?」

「妳不懂嗎?再跟妳在一起,我會撕裂成片,再也不是我自己,但我們分開後--妳還會有舞蹈保持妳的完整,而我……說不定可以擺月兌那瘋狂的妄想,重新找回自己,所以……」

「我听不懂!我不懂你的邏輯,我不懂!」

「……再見!妳要好好保重!我祝妳--一切如意……」

「我不懂……我不懂……」

她最愛的男人走了,而她只能不停的低喃--

「你是個懦夫!你是個背叛者……」玫藍注視著眼前的黑暗,低啞地將充滿恨意的聲音送進風中。

那一幕她原本再也不願意回想起,可這一刻,她必須再記起,記起讓她的心、靈魂破碎的最初。

很痛!真的很痛!哪怕是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解決那種痛--她願意。

生命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她一直是這樣相信著--

人,只要努力就會成功。

人,只要有夢就會實現。

人,只要堅持就會達到目標。

在她活著的二十四個年頭中,打從懂事明白道理起,她就一直這樣做了,可是--為什麼現在所發生的事,無一不都在挑戰她的信念呢?

她對愛情是堅貞的,可作夢也沒想到她的愛情背叛了她。

她對舞蹈是堅貞的,可她的舞蹈也在她失去愛情的同時離開了她。

她對友誼是堅貞的,可在她失去了舞蹈的同時友誼背棄了她。

為什麼?她是怎樣想也想不明白。

接二連三的事情不斷而來,頭一次,她發覺活著--原來是這麼累的事!真的好累呀!

她把手搭在頂樓的護欄,借力從輪椅上撐站起,一種無以言喻的疼痛從傷處涌上,讓她覺得這腳不再是她的……

其實外表的傷口都已愈合,而且在受傷的當下,她便受到最立即、最優秀的醫護處理,只要復原得當,至少可以恢復原來狀態的八、九成,可即使如此--又如何呢?她真的還能跳舞嗎?

讓自己順利的坐上護欄,現在--她只要往後仰,就可以結束一切了。

風很大也很冷,動搖著她縴弱的身軀。

她讓自己再一次回想為什麼會坐在這個地方的理由,再想一次,再凌遲自己一次,這樣她就可以無怨無悔的……報復!

用她的死亡報復那個負心者,讓他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傷她有多深、有多不可原諒!

她要凝聚一切的恨意,隨著魂魄去尋找他,詛咒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婚姻……

「妳想跳下去嗎?」冷不防,挾帶著某種腔調的德文從她的左前方響起,她逸出驚喘,可她並沒有因此往後倒,反而向前撲,憑著多年的訓練,她本能的尋找到最佳的平衡點。

哀著未平的心跳,微喘著氣,瞪向出聲處,但頂樓一片黑暗,她剛上來時因為還有月光,所以看得清楚,但現在月亮已被厚厚的雲層擋住,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

她瞇眼看著那片黑暗,那里築了一個高塔,當時她只想盡快過去護欄旁,根本沒有留意那邊的情形,也不清楚那邊是否有另外一道門的存在,更看不到是否有其它人在那!

只是--若那人在她之後才進來,她豈會听不到一點聲響?所以……這是否意味著他比她更早待在這個頂樓?!

熟悉的輪椅轉動聲在黑暗中響起,她眉頭不禁皺起--同是行動不便,來此復健的患者引隨著一股強烈存在感漸漸地靠近,令她立刻心生警覺,瞇起眼楮。

「站住!你不要再靠近了!」她低喝道。

黑暗中響起低低的笑聲。「『站』?不好意思,我是用坐的!」隨著他聲音落下,她判斷兩人目前距離不到兩公尺之遙。

「不管站或坐,都請你不要再靠近!」她冷冷說道,說完後,一種怪異感揮之不去,對這個連形貌都看不清只聞其聲的男子,她竟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里有六層樓高,跳下去感覺應該不錯!」男人像談天氣般自若的說道。

這話是諷刺?還是真心?「你也想跳嗎?」她向黑暗提出邀請。

低笑聲再度揚起,令她不得不注意這人笑起來的聲音低醇迷人,同時也意外的耳熟……啊!她記起來了!是跟喬伊斯醫生進行「不合作運動」的那個人。

「好呀!這主意听起來不錯!」下一刻,男人突地將輪椅推到她的身旁,動作之快,令她嚇了一跳。

「你……」

「既然小姐盛情邀約,就不好推辭了。」

她不禁啞然,同時也提高警覺,還弄不清楚這人到底是要做什麼?若是想阻止她,她不會讓他得逞的。

靶覺到他開始動作,她並沒有特意轉頭看,根據長年使用身體的習慣,早已能夠憑著空氣流動,猜測出身旁人的一舉一動,更何況此人所散發出的存在感異常濃烈,想要忽略更是不可能。

那男人學她之前所做的,把手搭在護欄上,讓自己站起,再轉身,一舉撐坐到護欄上。

現在他們是肩並肩一起坐著,而且只要往後仰,就可「大功告成」。

但此時景況著實詭異,尤其愈靠近,原先那種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愈發清楚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終于開口問道︰「你想跳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如果他說是應她所邀,她會毫不客氣的把他推回輪椅上。

他沒有馬上回答,听著他沉沉的吸氣吐氣好一會兒。

「處罰!」

她愕了一下。「處罰……」她心跳莫名加快。「你想處罰誰?」

「當然是--我所厭惡的人,妳呢?」

她頓了頓。「我也是處罰--」她望向遠方。「處罰我所愛的人。」

靶覺到男人投來灼灼的視線。「所愛嗎?……這很有意思。」

一陣羞愧突地涌上,她干麼跟個陌生人提這些,板起臉。「既然目的是一樣,那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們數到三就住後倒。」

「好!」他沒有遲疑地同意道。

「一、二--」

「等等!我們要不要手牽手?」

皺眉。「不需要!」從他的聲音,听不出他是找麻煩還是真心問這個問題。

「話也不是這麼說,仔細想想,如果明天有人發現我倆的尸體時,看見我們手牽手,妳猜別人會怎麼猜測我們之間的關系?」

「這很重要嗎?」她不耐煩地說道。

「妳會希望我們被人書寫斷腿『情侶』雙雙殉情--只因自覺復原無望?」

她听了愕了愣,這是什麼邏輯推論?

「我們不是情侶,頂多會被寫兩個無聊份子想死時,剛好踫在一起。」她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個瘋子,在這個時刻想的居然是這種事?愈發覺得他是來攪局的,想打消她的原意?

「世人哪會如此聰明?」

「我們可以告訴他們!」

「那太無聊了!要嘛就讓他們瞎猜一通!」

「你這人真是矛盾,既然如此,打一開始就不該在意!」沒時間跟他鬼扯了,她敘正表情。「好了!數到三就往後倒,如果你不想也不用勉強,但不要煩我了!」

「OK!」

數到三後,她往後躺--不再猶豫,同時身旁的男人也有了動作--不是阻攔,而是一同躺下。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剎那--她終于相信對方是來真的。

而這讓她有種奇妙的感受--在這一刻,她終于又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當真的往下墜時,身軀完全的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力量,一種強烈的恐懼立刻涌上來,而這完全是出自本能,當人直直往後躺下超過四十五度角時,便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閉上眼楮,等待必然的那一刻到來,可出人意料地,強烈的撞擊並未如預期般發生,相反地他們還被某種東西給托住,甚至還帶著彈性,讓他們上上下下……

從強烈震驚恢復過來後,這、這是怎麼回事?

同時,一種細微--有如警告般的鈴聲在某處響起。

玫藍感覺到自己手中觸模到類似繩子的東西,一圈圈的托在她的身後。

安全網?!

她憤怒地瞇起眼楮瞪向旁邊的人。「你耍我?你早就知道這里有這個東西?」她握緊拳頭。

「不!我不知道!」他聲音也同樣充滿了憤慨。「該死!我是真的不知道!」

「是嗎?若不是你知道跳下去會沒事,你會這麼干脆?!」什麼處罰?根本就是胡說八道一通!

話一出口,他靜默下來,再度開口時,從他身上所爆出的怒氣令她駭了一跳,說話的聲音輕冷如絲。「我說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抿緊嘴,不信!她壓根兒就不信他說的每一個字。

驀地,原本被烏雲擋著的月亮突然露出臉來,綻放光明,也同樣照亮了兩人的容顏,雙方同時被這猝不及防給愣住了。

方才兩人一直使用德文交談,可見著的容顏卻同樣都是東方人的臉孔,不過讓兩人愣住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各自擁有出色至極的外貌,最重要的是--他們見過彼此。

原來那份熟悉感並非多心。

玫藍眨了眨眼,無認出了他的身分。「你是帝?夏爾,一年前你曾到朗克舞蹈學校舉辦為期一禮拜的舞蹈講座!」

她的話同時打進帝的腦海中,並喚起了他的回憶,難怪她看起來如此眼熟。

他見過的美女不計其數,但可以讓他留下記憶,印象深刻的卻少之又少,而眼前這位正是名到在那少數之中。

她的美麗在東方是少見的,在西方亦然,但這不是讓他難忘的原因--

在朗克擔任短期講座示範教學時,曾與她做了一小段雙人舞示範,她所展現的舞技及散發出的大將之風同樣吸引人,讓人心動。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當他試著追求她,以打發在朗克的停留時間,這位東方佳麗毫不遲疑的就拒絕,當時可給了他不小的打擊,雖然很快就有人填補她拒絕的位置,但多少總是帶有遺珠之憾。

不過--接下來兩人都沒有機會再交談,因為底下已經聚滿了克勞斯復健醫院的醫護人員。

「我們醫院就是害怕有人趁夜模上頂樓自殺,所以到了夜晚,就會在底下升起黑色防護網。」喬伊斯醫生瞪著同是她專責的兩名病患。「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兩個究竟想干麼?」

方才已經經過嚴密的檢查,確認他們正在愈合的骨頭有否因此受到影響?

懊說幸運嗎?從X光片看起來似乎沒有異樣,但--似乎而已,畢竟有些東西是X光無法探讀到的!

「黑色防護網的高度雖說是經過特殊設計,使高度落下時反彈力道不大,造成傷害有限,但依你們帶傷的情況,任何輕微的撞擊都有可能受到影響,對常人而言,只要不影響走路就可以,可對未來以舞蹈為生的人而言,卻有可能毀了一切!」

喬伊斯醫生深吸口氣。「你們兩個是真的想完全放棄自己的舞蹈生命嗎?或者--連自己的生命都不想要了?」

玫藍安靜了片刻,然後垂下頭。「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當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把我拉下去了!」

帝錯愕的看向那個正指控他的女人。

什麼--她竟敢說是他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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