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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妃 第3章(1)

「如何能救得了冷宮嬪妃?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陪著丈夫進宮面聖的安第,在永始帝單獨召見沐嵐時,轉過來看看弟弟,姊弟兩人單獨坐在蔭涼的樹蔭底下說話,當她听完了安題敘述他見到阿霓和康太妃的過程後,愕然地盯住安題的眼楮,神情不可思議。

「你若看見那個阿霓和康太妃住的地方,也一定會想救她們。」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寬大的薄絲衫,領口大敞,露出一片胸膛。只有姊弟兩人時,他總是隨意一些。

「這里畢竟是龍紀皇朝,我們怎麼說都是外人,再不忍心也不好插手管曼武表哥後宮的事啊!」

安第輕搖手中的白紈扇,無奈地說道。

「我也知道不該管,但是你知道嗎?那座殘破的宮院每一扇門都上了鎖,簡直就跟監牢沒兩樣。听阿霓說,她和康太妃至死都不能離開那座宮院,這樣關鎖住一個女子的人生,不覺得太殘酷了嗎?」他按捺不住怒意。

安第見他神情有著不平不忍,知道他認真起來便不會輕易罷休。

「這件事別由你開口,讓我找個機會跟曼武表哥提吧,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你私底下見過他的妃子,否則……阿霓便難以活命了。」她輕輕嘆了口氣。

安題松了口氣,笑說︰「我正是擔心由我來跟曼武表哥提反倒更害了她,所以才跟你說這件事,你肯幫我就好了。」

安第笑睨他一眼。「我雖然可以跟曼武表哥提一提,但他肯不肯理我還很難說,我不保證能幫得了忙。」

「先試一試吧,萬一曼武表哥不當一回事,那我就去求母後開口。」

他已經下定決心非救她不可,任何能動用的力量他都要試。

安第微愕地看著他,有片刻的沉默。

「安題,你是否太認真了?」她意味深長地說道︰「為了曼武表哥失寵的嬪妃去求母後,你覺得母後會怎麼想?」

「母後會明白我是在救一個垂死邊緣的女子。」他朗朗一笑。

「不,母後想的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安第平靜地搖搖頭。「母後會以為你喜歡上她,然後,母後所考慮的事情就會變得相當復雜了。她會開始擔憂要不要為了幫你而跟曼武表哥翻臉,要煩惱你的婚事該怎麼處理,還要應付嚴厲的皇祖母,接下來還會有更多更多讓她煩惱不完的大小瑣事。」

安題訝然,眼神若有所思地望著落在青石板上快樂跳躍的麻雀。

「安題,你不會是因為對她動了心,所以才想救她的吧?」

安第用手中的紈扇輕拍了下他的肩膀,疑惑地盯住他。

「我同情她、憐憫她,對她的感覺就像看見一只被關在牢籠里奄奄待斃的小鹿或小白兔,一心只想把她救出來,只是這樣而已。」

他分析自己的心情,而這樣的心情究竟與動心差別在哪里?他其實也分不清。

「安題,我希望你對她的感覺就保持在同情和憐憫就好,真的不能再多了,你一定要答應我。」她正色地對他說。

「好,我答應你。」

他點頭,笑著保證。

安第謹慎地瞧著他,仍覺不放心。「勾勾手指,我才信。」

安題大笑起來。

「你不是十二歲,我也不是八歲了,還玩什麼勾手指?你真不相信我?」

「就是不相信!快點勾手指,不然這個忙我不幫!」她假意恫嚇他。

「好吧。」他無奈地伸出尾指,用力勾住她柔細的小指。「這樣總行了吧?」

安第終于放心地笑了笑。

「歷朝歷代像阿霓這樣命運悲慘的宮嬪何止千萬,不過她們都沒有阿霓命好,她遇見了你,命運要改寫了。」

安題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旋即笑了笑,牽起她的手,說︰「我帶你去那里走一走,你也要親眼見過阿霓,到時候才好應付曼武表哥。」

「不會太遠吧?我怕沐嵐要回府時找不到我。」

「不多遠,去去就回來了,很快。」他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別太急,你忘了我有身孕嗎?不能走這麼快呀!」她緊張地提起裙擺。

「唉,那就只能這樣了!」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出去。

沿路看見他們的太監、宮女們一個個驚愕得合不攏嘴。

「用不著急成這樣吧?」

安第攀住他的肩臂,好笑地看著他。

「我是讓你省點力氣,以表達我對你的感謝。」他一路走得飛快。

「最好是這樣啦……」她格格笑不停。

安題滿懷輕松的心情,突然覺得一路上吹來的風也變得宜人清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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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聲鳥叫聲將發呆的金呈霓喚回了神。

她深吸口氣,低頭一看,才發現手中捧著碗筷已有好半天了,卻才只吃了幾口,其它大半都還沒有動。

平日的膳食總是一碗殘羹加幾個硬饅頭,然而今天不同,多了一只雞腿,但是看著那只雞腿,她卻沒有太大的胃口。

「阿霓,真不得了了,這兩日咱們的膳食真闊氣,昨天有魚,今天有一只肥大的雞腿吶!」隔壁的康太妃大驚小敝地嚷嚷著。

「大概是皇上過壽吧,所以也給咱們加菜了。」

她淡淡地說,一邊放下碗筷,把未動的殘羹和雞腿擱在一旁。

「曼武那個臭小子真是愈來愈懂得享樂了,接連幾天笛笙簫管都沒斷過,從前那個姓童的臭婆娘還沒死的時候,他哪里敢這樣天天尋歡作樂呀!」康太妃喋喋不休地罵道。

只要提起「從前」,康太妃積郁已久的怨氣就會爆發,那些被她咒罵的人名,金呈霓都是听慣了的,她只由著康太妃去罵,自己默默地收拾東西,然後一分一秒地等待著黃昏的來臨。

每天早晨,小太監會固定把她和康太妃一天的膳食送來,接下來的時間,偶爾會有為了抄快捷方式才路過這里的宮女、太監們,而日落之後,是所有的宮女、太監們最忙碌的時候,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悄悄打開門鎖,走到屋外散散步,吹一吹晚風。

每天日落以後、天黑之前的這段時間,是她盼望了整整一天後才能得來的短暫幸福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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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相信我。

那位來自天鳳皇朝的楚安題對她說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腦中縈繞回蕩著。

她並不在乎這句話最後的結局,她所感動的是說這句話的人心中那一份真摯心意。

他正在努力給她希望,盡避她內心明白這個希望十分渺茫。

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她忍不住閉著眼楮微笑起來。

那日,她听著他親切關懷的聲音,望著他溫柔和善的微笑,積累在她心頭的憂傷和絕望突然找到了出口,她就像受盡委屈的孩子猛然間看見了至親的親人一般,將自己心中的郁悶和委屈全部無保留地傾泄而出。

楚安題,他是一個那麼好的男人,好到讓她願用余生來祈求上蒼保佑他一生平安幸福。

「就是這里嗎?我的天哪,真不敢相信這里頭住著人。」

她听見外頭有女子的說話聲,微微屏息,不知道那女子是誰?不過白天這里偶爾會有人經過,她想應是普通的宮婢。

「不是‘住’,是‘關’著。」一個男子的聲音低低地糾正。

金呈霓驀然驚跳起身,那男子的聲音是她熟悉的,是楚安題!

「什麼人在外頭吵?若不是送東西來的就快點滾開,少站在那兒看笑話!」

康太妃也听見了他們的說話聲,便高聲怒罵起來。

金呈霓心急地沖到門前,忙亂地把門打開一道縫,微微探出臉,見楚安題帶著一個女子前來,那女子正是她那日在花樹下也見過的。

「我是天鳳皇朝安第公主,無意間經過此處,並無冒犯之意。」

安第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歉然。

金呈霓听她自稱安第公主,旋即驚愕地望了安題一眼,有無數念頭在心中紛亂纏繞。

她是公主,是他的姊姊,那他是?

「天鳳皇朝安第公主?你是咸寧帝和常善公主的女兒?」

康太妃猛然把門打開,透過上了鎖的柵門看著安第和安題,語氣中有幾分懷疑的冷意。

安題和安第忽然看見一個衣衫簡樸的老太太出現在柵門後,驚愕地呆住。

「你知道我的父王和母後?」姊弟兩人悄然對望。

康太妃冷冷一笑。

「龍紀皇朝七公主嫁給天鳳皇朝咸寧帝不到一年時間便封後,這是何等大事,我豈會不知?天鳳皇朝只有一帝一後,而你自稱公主,自然就是咸寧帝和七公主的女兒了。」她的目光轉向安題,狐疑地盯著他。「你呢?你又是誰?」

「我叫楚安題,天鳳皇朝的二皇子。」他有禮地回答。

金呈霓常听康太妃提起過這些名字,萬沒想到這一對姊弟竟然就是天鳳皇朝的公主和皇子,而在她知道楚安題的真實身分時,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突然像有火苗燙痛了她的心口。

「這位公主的容貌長得極像七公主,看來你們的身分是不假。」康太妃的目光緊緊盯在他們的臉上。「你們是皇帝的座上賓才是,怎麼會走到這個荒僻的宮院來?無意間經過?我可不信!這座宜香宮可不是能無意間經過的地方。」

安第笑了笑,道︰「我們真的是路經這里,听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才停步,若因此打擾了娘娘清靜,還請多多包涵,我們會立刻離開。」

康太妃靜默了片刻,忽然長嘆一聲。

「我是你們母後皇兄的妃子,認真說起來,和你們也算攀了一點親。宜香宮好久沒有人來探訪了,可惜我被幽囚在此,無法接待你們。」

安題忍不住開口問︰「娘娘既是孝喜帝的妃子,身分等同于曼武表哥的母妃,曼武表哥怎能將娘娘幽禁在此,卻不盡一點孝道呢?」

金呈霓倒抽一口氣,心中暗叫不妙。

丙然,康太妃發出了震耳的怒罵聲。

「還不是因為那個姓童的臭婆娘,從小對曼武處處管束,凶狠嚴厲,讓他自小就怕她怕個半死,連她死了,尸首都化為白骨了,他還在怕著她吶!」

康太妃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起來,接著開始破口大罵,愈罵愈毒,愈罵愈凶,似乎根本忘了他們兩個人的存在。

安第和安題面面相覷,他們很少听見有人用如此惡毒的言語咒罵人。

金呈霓尷尬地低著頭扭絞手指。「太妃的瘋病又犯了,她總是時好時壞的,你們……別介意。」

「所以才要在柵門上上鎖關住她嗎?」安第奇怪地問道。

金呈霓不安地搖搖頭。「我的門上原也是上著鎖的,沒有皇上的旨意,誰都不能踏出宜香宮半步。」

「不過梁公公幫她松鎖,讓她可以行動自由。」安題幫她解釋。「梁公公是曼武表哥身邊的首領太監,姊姊應該有印象吧?」

安第微一凝神,已明白了過來。

她深深地看了金呈霓一眼,柔聲問︰「既然你的屋子沒上鎖,能不能請我們進去坐坐?」

金呈霓有些猶豫,歉然道︰「屋子里實在簡陋,你們身分尊貴,我怕失了待客的禮數——」

「我只說幾句話就走。」

安第打斷她,淺淺一笑。

金呈霓輕輕吁一口氣,把鎖從柵門上提起來,推開柵門後側身讓了讓。

安第跨進屋,安題隨後走進去,在經過金呈霓身旁時,低下頭柔聲對她說道︰「我們正在想辦法讓你離開這里。」

金呈霓深深低首,心頭暖烘烘地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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