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愛喲 第三章

在名鼎大樓的展覽會場耗了兩個多小時,北野嶧一點線索也沒得到,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溝通能力是不是有問題,才會跟鄧經理雞同鴨講個不停。

他只覺得奇怪,為什麼這種人能當上保全處的主管,以這種情況往下推想,也難怪聯光會出這種紕漏了。

在下班時問之前,他鐃回聯光保全公司的外頭,把車停好後,步行至門口,靠著大樓旁的大圓柱,點起煙,邊思考著他看過現場後所注意到的幾個要點,邊注意著走出大樓的下班人潮。

他足足在門口站了一個半小時,才等到他想看到的人走出來。這時黃昏已經被夜幕所取代。

「小不點兒。」他走到曹意霏的身邊眼著她的腳步,發現她一直低著頭,而且十分心不在焉。

「啊?!你?」她嚇了一跳。

「晚安。」他泛開一抹笑容。

「你來這里做什麼?」曹意霏皺眉問道。

「等你啊。」北野嶧的語氣再自然不過。

「等我?」她懷疑的指了指自己。「找我有什麼事?」她可不以為自己跟這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她避他都來不及了。

「找你請我吃晚餐啊!」

「我?請你吃晚餐?」她完全疑惑的看著他。「我干嘛請你吃晚餐?」

「因為你不想一個人吃晚餐。」

「錯了,我很樂意得到一個人安靜的晚餐時間。」她不理他,打算走去搭車。

「小不點兒……」

「別再叫我‘小不點兒’!」曹意霏回頭警告道。

「那你請我吃晚餐賄賂我,我就改口叫你的名字。」他討價還價,一臉賴皮。

「如果你是窮得沒錢吃晚餐,我相信經理級以上的人很樂意請你去吃好料,你沒必要委屈自己跟我去吃陽春面吧。」她走得很快,根本不想等他。

「陽春面?」他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東西。

「你該不會連什麼是陽春面都不知道吧?」曹意霏懷疑地問道。畢竟他不是中國人,也不住在台灣,不知道台灣的小吃也是有可能的。

「我是不知道啊。」北野嶧承認道。「那你更應該帶我去開開眼界,我才能知道什麼是陽春面。」語畢,他一把摟住曹意霏不放。

「喂!你做什麼?」曹意霏準備發火了。這個日本人動不動就吃她豆腐,是皮太癢欠教訓是不是?

「我沒別的意思。」在她「出腳」之前,他趕緊很無辜的澄清,免得下午被狠踩一腳的事件重演。「這里人很多,我只是怕我們兩個會走散而已。」

曹意霏懷疑的盯著他,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話。

「你纏著我到底要做什麼?」她懊惱地問。

拜托!他是公司請來查案的,應該很認真去找竊賊才對,為什麼一天到晚在她周遭晃來晃去的?

「看在我替你解圍的份上,請我吃一頓不為過吧?」

「解圍?!」

「對啊。」他配合著她的步伐往捷運站走去。「一次在機場,一次是今天在展覽會場上玻璃櫃的事。」突地,他的語氣有一絲不對。

曹意霏抬起頭,發現他下頷的線條非常僵硬,臉上的表情也很凝重,一點也沒有剛才開玩笑的模樣。

「小不點兒,鄧經理是你的上司?」

「是的,不過請你不要再叫我‘小不點兒’。」她低嚷。

北野嶧因為她的抗議而放柔了臉上的表情。「他一向都是這麼虐待你的嗎?」想起她差點被玻璃櫃壓到,他就笑不出來。

「那是工作的一部分。」她不覺得有什麼。

「這種工作為什麼你還要待著?如果你想換工作,我多少可以幫上你的忙,那種粗重的工作會害你受傷的。」

「如果你沒有繼續‘仗義直言’,我想我會活得更好。」她一點都不感激他,反而覺得他很多事。

北野嶧當然听得出來她語氣里的厭惡,不過他卻賊賊地笑了。

「你已經承認我是‘仗義直言’了,那麼請我一頓晚餐作為報答不算過分吧?」

曹意霏翻了翻白眼。她決定不再跟這個男人耍嘴皮子了,跟這個中文像是半懂半不懂,卻又抓得出她嘲諷話的人,她拒絕再浪費時間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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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了半天圈子,曹意霏心不甘、情不願的帶著北野嶧來到師大夜市附近準備解決晚餐。

「天哪!這里居然這麼多人!」北野嶧詫異地道。

曹意霏像是沒听到他的低呼,直直就走向師大路聞名的小吃「燈籠鹵味」,拿起籃子、夾子就開始挑選鹵味。

「這就是你要吃的晚餐啊?」北野嶧狐疑地道。眼前各式各樣的食物看起來的確像很可口的樣子,可是沒有主食啊。

「我是個小小的職員,只請得起你吃這個;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她不理他的挑了幾樣鹵味,就準備結帳。

「我當然要吃。」他及時擱了下來,又挑了好幾樣鹵味後才交給老板結帳。

「我還要一份青菜,這樣總共多少錢?」曹意霏客氣的問道。

「一百八十五元。」

曹意霏才要付錢,北野嶧就搶了先。

她懷疑的看著他。「你不是要我請嗎?」她可不要他再賴著她了。

「我只是要你帶我來吃而已,並不是真的要你請。」說真的,他還舍不得她花錢呢。

等了一會兒,總算輪到他們的食物下鍋,等到全部鹵好後,由北野嶧端著,兩人就到店里頭找位置坐。

「你很無聊對不對?」審視他半天,她突然問這一句。

「不會啊。」他笑得很自得,還順手把兩副筷子都解開放好。

「如果不無聊,干嘛一直纏著我?」

「我喜歡跟你在一起。」他拿起筷子準備開動。嗯,這盤鹵味看起來頗美味。

「可是我不喜歡跟你在一起。」曹意霏不滿地說道。

「真的嗎?」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傷心,可是他的眼神卻滿是笑意。「那真是可惜。」他再順手夾了一片香菇往自己嘴里塞。嗯,好吃。

「那是我的!」一看到他搶她的香菇吃,曹意霏立刻忘了剛才的不滿,拿起筷子就搶下一片。

「難怪你會選這個當晚餐。」北野嶧恍然大悟地道。美味是美味,可是光吃這個,難怪小不點兒會瘦小成這樣。

「剛才是你搶著要付錢的,我已經請過你了,明天開始你不可以再纏著我。」邊吃鹵味,她還邊聲明。

「放心,明天我不會再要你請吃晚餐的。」開玩笑,都用一樣的借口,那未免太遜了吧。「這是什麼?」

「豆皮。」曹意霏不耐煩地回答。

被剪成一塊一塊的黃色豆皮看起來實在不像好吃的樣子,可是吃起來還真的頗有味道呢。北野嶧滿足地想著。「把青菜加在這里面會好吃嗎?」他很懷疑,但還是很勇于嘗試的直接吃了。嗯,還真是不錯吃。

兩個餓過頭的人很快就解決完一大盤的鹵味,北野嶧卻發現自己才六分飽而已。

「我們會不會點太少了?」

曹意霏將盤子、筷子整理好丟掉,嘴巴也擦干淨,然後自顧自地走出去,他則趕緊跟了上來。

「你們日本人不是很重視養生之道的嗎?」

「什麼意思?」

「晚餐不要吃得太飽,尤其我們又這麼晚才吃,要是吃太多,小心消化不良,對身體不好。」她很良心的建議。

「是嗎?」他已經習慣生活不正常了,哪會注意到這麼多。「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會死,只要不是橫死就好。」

「你胡說什麼!」她回頭低斥,一點都不喜歡腦海里掠過他染血的畫面。

「不是嗎?」他含笑說道︰「能死得其所,未嘗不是一種善果。」

你不會死的!差點沖口而出的話讓曹意霏嚇了一跳。

她在意他的死活嗎?不會的,她根本還不認識他,不可能會在乎一個陌生人的死活的。

對,應該不會的。她安慰自己,然後穿越過人群,快步的離開。

「小不點兒!」她毫無預警地轉頭就走,北野嶧在後頭追得可辛苦了,尤其這里人又多。「小不點兒,等我!」排開夜市里擁擠的人潮,他總算追上她了。「小不點兒,怎麼了?為什麼走這麼快?」

「沒……沒什麼。」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才穩住心跳。「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那好,我們一起回去吧。」他的手又攬上她的肩。

「放手啦!」她極端不適應,偏偏他這回像鐵了心似的,根本沒給她任何反制的空間,她只好慍怒的開口命令。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凶?」他攬著她,悠哉的反問,並且將她摟得更緊。

「有。」

「哦?」他挑著眉,全然放松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可親。

「就是你啦!」她用手肘頂他,結果他還是不肯放手。

北野嶧大笑了出來,攬緊她,根本不想放她離開。

現在他們的模樣看在別人眼里,就跟打情罵俏的情侶沒什麼兩樣。

能和小不點兒在一起,真的讓他好開心。北野嶧心滿意足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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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的夜晚總是熱鬧的,不論是不是假日都一樣。

曹意霏和北野嶧雖然沒有明說,但都刻意避開人潮,並肩走了好一段路。

「為什麼我要讓你送?我自己可以回去。」終于走到他停車的位置,站在一旁,曹意霏拒絕上車。

「很晚了,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送你回去我才能安心。」北野嶧耐心地說道,堅持不讓她一個人搭捷運回家。

「我怎麼知道讓你送會不會反而更危險?」她沒好氣的反問。哼!才給他幾分鐘好臉色,他就以為可以控制她了嗎?她是曹意霏,可不是什麼沒主見的弱女子。

「給我送當然安全,我是正人君子,不會乘機欺負你,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北野嶧理直氣壯的說道。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披了羊皮的狼?」她存心在雞蛋里挑骨頭。

「讓我送一次,你就知道我絕對不是狼。」他一本正經的說道,順便望了眼天空,然後又加上注解,「還有,就算我是狼,今天不是月圓,所以我不會獸性大發,你可以放心。」

「你——」她不小心笑了出來。

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跟他整晚逗她的痞子樣完全不搭,更何況他說的根本就是笑話。曹意霏發覺自己的火氣好像一下子就被風吹散了。

這是屬于他才有的幽默風趣嗎?

「我說了什麼讓你覺得很好笑嗎?」北野嶧疑惑地詢問。他是在保證自己的人格耶,她怎麼會笑成這樣?

「沒有壞人會承認自己要做壞事的。」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壞人?」他垮下臉,覺得大受打擊。

「看起來是很像啊。」她還真的點頭。

「小不點兒,你又傷了我的心。」他可憐兮兮地道。

「我叫曹意霏,不叫小不點兒。」她第N次糾正他。

「我喜歡叫你小不點兒。」他才不管她的抗議。

「隨便你。」反正不會太常跟他見面,就隨便他了。猛一看手表的時間,曹意霏才發現已經好晚了,她不能再跟他瞎扯下去,否則連捷運的末班車都搭不上了。「我要回家了,再見。」她轉身就走。

北野嶧可不接受這種拒絕,他連忙追上,長臂一拉就將她摟進懷里。

「小心點。」他輕聲道,反應快速的扶住她。

他不經意的溫柔語調讓曹意霏的心兒漏跳了一拍。怎麼回事?她在心里斥責自己的多心,甩開那股異樣的感覺。

「如果你沒拉著我,我走得好好的怎麼會往後倒?」她沒好氣的道。

北野嶧笑得別有深意,還是不打算放開她。

「我送你回去。」佔著高大的優勢,他緊摟著她往車子走。

「我不——」拒絕的話語還沒說完,他已經將她塞進車子里,然後趕緊從另一邊上車。

「北野嶧!」車門被中控鎖鎖住,沒有他開門,她根本不能下車。

「有!」他立刻回答,然後發動車子。「對了,你家在哪里?」

「哼!」撇開頭,她不打算跟這蠻牛說話了。

「你不說,那就是要到我家過夜!謝謝你這麼信任我,我絕對會好好招待你的。」

「你放我下車啦!」她氣瞪著他。

「我堅持送你回家。」看著地,他笑得像個沒事人似的。

因氣憤而殺人如果不必負刑責,此刻自己身上大概已經不只被砍十刀、八刀的了。北野嶧心想。

曹意霏不想再跟他講話了,她改拍車門,並用肩撞車門,生氣的直拉著開門的把手。

「別浪費力氣了。」他干脆大手一橫,將她整個人環抱住,讓她動彈不得。「讓我送你回家是這麼可怕的事嗎?」

「放開我啦!」曹意霏惱怒地抗拒著。

他在做什麼?拜托!他們見面也才兩天,他怎麼可以老是對她動手動腳的?

可惡的日本男人!

「不放,除非你乖乖讓我送。」北野嶧賴皮地道。

「你——」她氣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好半晌,終于迸出一句,「無賴!」

「謝謝。」他含笑接受。「現在你要告訴我住址,乖乖坐著讓我送你回家,還是讓我就這樣抱著你一整晚?」基本上,他覺得抱著她的感覺還不錯,搞不好他會上癮。

曹意霏想掙開他的手,哪知他卻愈抱愈緊。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她懊惱的只能認輸。

「好啦,你先放開我啦!」

「真的嗎?」好可惜,不能繼續抱了。

「真的,你快放手啦!」她沒好氣的回答。

「好,那你先說你住在哪里。」北野嶧耍賴地道。嗯,再賴一下也不錯。

曹意霏忍住翻白眼與想殺人的沖動,說了一個地址;北野嶧這才稍微滿意,讓她坐回原來的位置。

她坐回位置後,就別開臉,生氣的不跟他說一句話。

北野嶧也由她去,然後在心底偷笑。

他得好好感謝一下方韋昕才行,居然找了同一棟大廈讓他住,那小不點兒可就別想甩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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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過中午,聯光保全的總經理辦公室就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這是什麼意思?」楊天齊將今天一早呈在他桌上的報告文件往空中一拋,文件立即落在來人的面前。

鄧福成不明所以的拿起文件翻看著,看見里頭圈出的疑點後,面色立刻一陣青、一陣白的。

「這……這是我在現場調查後的結果。」他硬著頭皮說。

「這算什麼報告?」楊天齊抬頭問道︰「重估的系統不但畫分不完整,就連會場是怎麼被潛進的你也交代得含糊不清!如果找不出上一個系統的缺失在哪里,然後加以防範,就算重新設計一個系統,那個竊賊想突破防線同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鄧經理,你在公司也有將近二十年的資歷了,這種道理難道還要我提醒你嗎?」

楊天齊不訓人則矣,一開口講話都是讓人沒有喘息的空間,心虛的鄧福成只有站著被訓的份。

「總經理,我們有很認真的搜查過現場,但是我們真的找不出任何破綻可以讓一個外人無聲無息的進入會場。」

「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是建議我將保全處的職員全部換掉?」楊天齊要笑不笑地說。

「總經理?!」鄧福成嚇出一身冷汗。

楊天齊不想再听到任何爭辯,將報告文件丟還給他。

「鄧經理,我再給你三天的時間,希望到時候我會看到一個完整的結果,否則我只好請你提早退休了。」

「你不可以這樣做!」鄧福成嚷了出來。他在這家公司好歹也是元老之一,而他這個後輩怎麼可以有趕走他的念頭?!

「有本事的人留下,沒本事的人離開。」楊天齊冷情地道︰「如果你的能力已經不能再為公司盡力,那麼你留下還有什麼意義可言?你應該明白,這次展覽的保全系統對公司有多麼重要。」

「你不可以這麼做!」鄧福成大口吸著氣,「董事長絕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我在公司這麼多年……」

「將一個沒有作為的人留在公司、浪費公司資源,我想這才是董事最在意的。」楊天齊嚴厲的看著他,「鄧經理,我敬你是公司元老,但我不希望你因此就倚老自恃,在職務上開始有怠惰的苟且心態。」

「我沒有!」鄧福成反駁道︰「會場被潛進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失誤,當初系統裝設時也是經由總經理您親自看過、核準同意的,難道現在出了事,就是我應該擔負的嗎?」

「你說得沒錯,但是現在我並不是追究責任歸屬,而是希望找出前次錯誤的癥結點,這點你到現在還弄不明白嗎?」

「我……」鄧福成啞口無言。

楊天齊目光犀利地道︰「如果你只是想挨過幾個年頭,然後順利領到退休金,那麼我不如批準你提早離開,這樣對你好,對公司的業務執行也有幫助,但現在你還在任內,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一點。」聯光可不是一個讓人養老、等退休的慈善單位。

「我……我明白了。」鄧福成只得拿起報告文件,準備離開總經理辦公室。

「鄧經理。」楊天齊突然又喊住他。

「總經理還有其他吩咐嗎?」

楊天齊緩了下表情,走到他身邊。「鄧經理,抱歉,我剛才的態度並不是很好,但現在公司正值多事之秋,並不是我不體諒你的難處,而是我也必須為這件事對董事會有所交代,如果不能趕快找出原因,我們的日子都不好過。」

「我明白。」鄧福成點頭道。

「希望你秉著當初為公司打拚的心情,讓我們一起渡過難關。」楊天齊誠懇地道。

「我明白,我會盡力。」鄧福成再度點了點頭,覺得方才的惡劣心情好了些,才打開門,離開了總經理辦公室。

楊天齊目送他離開,然後回到座位。身為公司的高階在位者,適時的威嚇對底下的職員有提振精神的效果,可是對那些元老級的職員,及時的安撫更加重要。

鮑司里還有一些經理級的人都比他的年資高、資歷久,而且在一家公司待久了難免就會有「老大」與不服的心態,所以在以上司的身份威迫與訓示之後,他不免也要以身為後輩的謙卑,留一些面子與里子給這些所謂元老級的人。

不過,看完了方才那份報告文件,他恐怕得與董事長談談,看是不是還有留著這些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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