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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閻王 第3章(1)

不顧眾人的目光,貴媛安直接將貴蔚抱進單胡家大堂,放在為受傷的她備好的躺椅上。她面前還擺有一張小幾,上頭置了一只瓷香爐,還有一碗熱騰的酒釀粥。

「蔚蔚。」貴媛安微笑地說。「要吃完。」

一旁審刑院的尚書、侍郎與監兵,看見這樣柔情的貴媛安,即使心知肚明,但心底仍是驚奇的,不過誰也不敢表現出來。

斌媛安把那熱騰的粥拌了拌,親自吹了幾口,才將羹匙遞給貴蔚。「這是用甜桂花釀熬的糯米粥,還有蔚蔚最愛吃的桂圓。來,快吃。」

「可是……」貴蔚不好意思地環顧四周。然後,她注意到右側堂內,隔了好幾座大屏風,屏風口處都有監兵站崗。

「宴席上,蔚蔚什麼都沒吃。」貴媛安還是好聲勸慰。「不要讓哥哥難過。」

斌蔚嚅嚅地嗯一聲。她擔心再推拒,不知道大哥又要在眾人面前說出什麼露骨的話了。她拿了羹匙,嘗了一口這酒釀粥。

因為酒的關余,才吃一口,貴蔚的臉就紅潤了。再吃第二口,貴蔚的身體都暖了起來。第三口時,貴蔚的神智便有些醉糊了。

斌媛安很滿意地看著她的小臉,笑得溫柔。不過他一轉身,又是那張冷冰冰的臉。他吩咐隨行的鄭參事。「茜草膏準備好了?」

鄭參事趕緊捧來一只白瓷藥盒。他說︰「化體內瘀血的蒲黃還在煎,不過甜蜜都準備妥當了。」

斌媛安點點頭,接過藥盒。他轉開盒蓋,又喚來了一個人。「王尚書。」

一個堆著討好笑臉的圓胖男人,趕緊滾到貴援安身旁。「侯爺。」他搓著手,諂媚的敬他一聲,像個僕人般卑微。

斌媛安斜眼看他,笑。「站在這兒,好好的听。」

「好的,好的。」這個審刑院尚書,為了靠貴媛安升官發財,所以姿態放得很低,貴媛安要他做什麼,他都甘願去做。

斌媛安抹了些茜草膏在手上,傾過身,好輕、好溫柔地為貴蔚臉上的傷上藥。他像聊天似的對貴蔚說︰「吃完粥,一會兒要喝蒲黃藥,知道嗎?」

斌蔚一顫,因為驗上的疼,也因為听到一會兒要喝苦藥。她湊到貴媛安耳邊,好小聲地跟貴媛安討價還價,不想讓別人听到。「可以不喝嗎?大哥。」說完,又趕緊退離貴媛安,不讓人覺得他們是親密的。

斌媛安笑了,笑他的寶貝好可愛。「哥哥幫妳準備了野蜜,不苦的。蔚蔚不要怕。」貴媛安安撫她後,再抹了些膏藥,去擦她唇邊的瘀傷。他狀似隨意地問起︰「這是怎麼傷的?」

斌蔚想也沒想,老實說︰「他一直打我巴掌。」

「哪一手?」貴媛安問。

斌蔚搖搖頭。「我只知道他一直打我。」

「嗯。」貴媛安平靜地應了聲,朝那審刑院尚書喚道︰「王尚書。」

那尚書趕緊答是,向那屏風大喊︰「兩手,砍!」

斌蔚一楞,緊接著,她听到頓重的砍伐聲,然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叫聲太過尖銳,貴蔚竟分不出那人到底是男是女。

斌蔚繁張地想問貴媛安,但他只是微微地制住她,心疼地說︰「哥哥剛剛看到了,蔚蔚的肚子也疼嗎?」他伸手模了一下她的肚月復,貴蔚敏感地縮起來。

「也是被打的嗎?」貴媛安皺眉,難過地問。

斌蔚再搖頭。

斌媛安眼一瞇。「那就是踢的?」

斌蔚沒說話。

這次,不用貴媛安提醒,那尚書又馬上下令。「腿骨,全打碎!」

屏風里傳來了一記記,像把木樁打進深土的沉悶聲響,一頓一頓的,把這堂內的屏風、椅子與幾案都震得搖搖晃晃。而那拔尖的哭喊聲,更尖刻得像是要把這屋子的一切給拉碎。貴蔚被煙與酒燻得昏然的腦子,終于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了。

那個屏風後頭的人,是單胡!他現在會是什麼模樣,貴蔚完全無法想象。

「大哥,你、你……」貴蔚緊張地抓住斌媛安的衣襟。

「噓,蔚蔚,不要動。」可貴媛安仍是一臉平淡地為她擦藥,然後,又像閑聊一樣的,輕松地跟她提起。「妳知道,這單胡做了什麼歹事嗎?他私吞修葺慶豐門的款目,用高價出售中央的京官官職,還有串通戶部官員,私印偽鈔……所以,他今天會有如此遭遇,是應得的,知道嗎?」

斌蔚顫抖地听著,就在這時,屏風內造出了火爆的怒罵聲。

「你們這對奸夫婬婦,下賤,真是下賤!偷情偷到光明正大,偷到了你妹夫家來,還堆了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你——你們才是那不擇手段的罪人!」又是失去理智的連聲尖叫,再喊︰「骯髒!大家都在看你們的骯髒,不要不知羞恥,還自以為沒事……可惡的賤人!你們會遭到全禁國的唾棄,全百姓的撻伐——」

斌蔚听得臉色慘白,握緊小拳頭,恐懼地低下頭。

斌媛安則泠冷地看向呆愣一旁的審刑院尚書,斜著嘴。「王尚書,你的能力,僅此而已?」

尚書回神,不懂貴媛安的意思。

「你怎麼會,讓我听到這樣的話?」他說得很淡,但已嚇得那尚書屁滾尿流。

「啊啊啊……真是非常抱歉!」那尚書趕緊彌補他的過錯,向監兵下令。「割舌頭,快,割舌頭啊!」

「大哥,不要,不要這樣」貴蔚听得快昏倒了,急著從椅上跳起來,撲向那尚書。「你們不要這樣——」雖然厭惡單胡,可她從沒想過要用傷害來報復他啊!

可來不及了,室內只剩下呼呼嚕嚕的長吟聲,沒有尖叫,也沒有辱罵了。

「沒事的,蔚蔚。」貴媛安撈回她虛弱的身體,毫不避諱的將她牢牢地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我的蔚蔚太善良,太單純了,是哥哥不對,不該讓妳見到這些。」

他輕輕拍著貴蔚抖得厲害的背脊,像誘哄做惡夢的孩子。就因為知道她會怕,才喂她吃酒釀粥、嗅聞冉遺煙,好讓她盡快入睡。不過,他對單胡的急切報復,還是讓她受驚了。

而一旁的王尚書與鄭參事,則很有默契地低下別有深意的眼。堅持要把行刑現場設在這兒的,可不是他自己嗎?他說,他一定要親耳听到單胡那王八蛋的慘叫,心里才會舒坦的。

一股藥味傳了進來,鄭參事回頭,看到婢女已端了煎好的藥,還備來野蜜候在門外,他趕緊過去接來,捧給貴媛安。貴媛安一手接碗,一手托著貴蔚的頭顱,要喂她喝藥。不過他又想到一個問題。「對了,他還有對蔚蔚做什麼事嗎?」

斌蔚抬起疑惑的眼,眼里還有驚恐。

斌媛安直白得一點也不羞。「男女那檔事。」

斌蔚畢竟是姑娘家,對這問題,只能呆掉,忘記回答。

「哥哥就當作是有了。」他看向那尚書,寒著臉。「切掉。」

「沒有!沒有!大哥!」貴蔚驚回神,趕緊阻止。

斌媛安痴痴地看著她恢復紅潤的小臉,寵溺的笑道。「好,沒有就沒有。」他端起碗。「好了,現在,可以吃藥了?」

不希望再激得貴媛安做出什麼事,貴蔚乖乖的端起藥碗,喝下去。

她的臉瞬間皺起。好苦!

而她沒想到,現在的貴媛安,連她喝藥喝苦的臉都看不得。「等等。」他不準貴蔚有任何不安、不悅。「蔚蔚,不喝,碗先放下。」他把那藥碗奪走,擱下。

他用眼神指使鄭參事,舀了一匙蜜給他。他含下那蜜,看著貴蔚微笑。

斌蔚不解地看著他,眉頭遺留著被藥燻出的苦。

斌媛安伸手,去輕揉她的眉峰,不允許它再皺。然後,他那熱燙飽滿的唇,以不讓貴蔚驚嚇的緩慢速度,輕柔地壓上她的。

在眾人面前,貴媛安吻了她。接著,她感受到一團富含甜味的柔軟,充斥她的口腔,舌忝吮她、糾纏她、愛護她、疼惜她……所到之處,都將她的苦味給帶走。

斌媛安喜歡這樣吻貴蔚,但是這吻並沒有讓他忘記正事。他又拿起那藥碗,溫聲說︰「要把藥喝完,蔚蔚。」

斌蔚咦了一聲,嘴里好不容易有蜜的甜,又要喝藥了?貴蔚有些任性的搖頭。「夠了,大哥。」她小聲地拒絕。「我不要。」

斌媛安呵呵笑。「妳不喝?」他說:「哥哥喂妳喝。」

說完,他馬上灌一大口湯藥,然後又是同樣的動作,喂進貴蔚嘴里。怕貴蔚只注意那苦,他甚至在送進湯藥後,更大膽的用舌去挑逗她,分散她那怕苦的感覺。

她有些承受不了這熱情,分心去喘息,忽然看到一旁的男人們都在看她,她羞得想抗拒。貴媛安知道她羞,卻用力把她抱得更緊,將她身子納入他的懷里更深,讓這些旁觀者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今晚起,他的貴蔚只有他才能看、才能踫。

而因為嘴里的甜,因為周身的暖,再加上湯藥里有催眠安神的合歡皮,讓本來意識就有些昏糊的貴蔚,眼皮開始重了起來。

「還苦嗎?」他貼著貴蔚的耳,柔聲問。他想,合歡皮的功效該開始發揮了。

斌蔚輕輕搖頭,打了哈欠。但她還想再撐一下,她怕,貴媛安又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她來不及阻止。可貴媛安卻伸出手,為她闔上了眼。並柔柔地搖晃著身子,讓她像回到襁褓中,無憂無慮地在母親的懷里入睡。

于是,這走樣的新婚之夜,貴蔚就這麼睡在貴媛安的懷里。

因為貴媛安霸道地護著,在場沒有任何人敢正視他們。當然,他也不怕這些人出去後,會怎麼去傳他和貴蔚的事。他不在乎,他就是要全穰原人知道,並且承認他們的感情。無論用什麼辦法,他都會要他們承認,並祝福他們的感情。

他笑看那審刑院的王尚書。「知道怎麼處置?」

王尚書鞠躬哈腰。「明白,明白。」

白露月廿一日,磨勘京朝官院的東知院單胡,因貪污、賣官、私印偽鈔等案,在他新婚之日,遭審刑院逮捕。而單胡真正的下場,貴媛安從沒跟貴蔚坦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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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日,酉時下朝,貴媛安沒有馬上回府。他換下朝服,一身平凡素裝,前往支棉桐茶街的麗台茶號。掌櫃的馬上趨到他身邊來。「侯爺,您好久沒來啦!」

斌媛安的臉色不佳,口氣微沖地問︰「上回那來找我的人,今日有來嗎?」

掌櫃的連連點頭。「有的,有的,他就坐在二廳那里。我領侯爺過去——」

「叫他過來。」貴媛安跋扈地命令。「一樣要樓上那間獨廳,你叫他上來。」

掌櫃的當然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

斌媛安坐在他與貴蔚慣常待的那間獨廳,候了半刻,才等到了那名男子。

他本不想走到這步,但今天他收到上百本為單胡抱屈的奏本。他們都認為,他懲戒單胡,一切都是出于私心——即使他的奏告已寫得很清楚,單胡是因貪污、賣官、私印偽鈔三大罪狀遭判刑,還是止不住這些聲浪。這些奏本里,甚至有德清氏的父親。畢竟單胡是他士侯派的人,更是他種種罪行的最好幫手,他當然要為盟友以及被冷落的女兒說些話。

扁是逆倫這罪條,就能將你給拉下來,你連你自己都護不了,更別說那骯髒的女人!他想起三司使那老頭當面指著他鼻子罵他的話,臉色更差。

鎊部主尚書與次侍郎,每個人都會上諫院彈劫他……好幾百人。

士侯派如此,自己的武侯派會不會支持自己,也是未知數。因為他這次的舉動破壞了兩派在朝上的平衡。加上他們,就有近千人。這種狀況他不是沒想過。

他是一意孤行的,逆風行走……但他一定得擋下這波洪流。

他的腦海里,又出現了那個總是背對著門、默默低頭塑著陶俑的女孩。

這險阻,他擋不下,誰能為貴蔚擋下?這絕非他與她不能相愛廝守的理由。他不準貴蔚再用這個理由推拒他!也不準世情,再用這現實將他倆的距離拉開!他要全穰原、全禁國正視、承認他們的關像——這層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侯爺。」那男子出聲招呼,喚回貴媛安的注意。「考慮得如何?」

他說話的腔調有些與眾不同,因為,這男子並非禁國人。

斌媛安瞥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還是一樣,我在牡國跟你們談好的條件,不會變。」他直接用牡國的官話與這男人對話。「兵權我可以不要,但是民政我不會放手。誰知道,牡國人會不會把咱們的百姓視為二等賤民來治理。」

「侯爺果然是忠心耿耿的好官。」男子也用牡國官話回他。「連叛國的時候,也會為百姓著想。」

斌媛安當然听得出這諷刺,但他只是寒著臉不理。現在,是他要屈就。

原來,在他出任歸德上柱國特使時,牡國皇帝便看上他的能力與野心,認為他是最接近禁國權力核心的人,遂派人游說他——篡位,奪權,然後,臣封于大牡國的麾下,讓禁國國土成為大牡的一塊治地。

本來,貴媛安是不在意這場交易的。他是個很傲的人,這禁國的核心再爛,他也有自信,用自己的力量去整頓、根治它。再說,臣服在這大國下,連基本的兵民之政都無法掌握,他這樣個性的人,怎可能甘心做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然而,現在的情勢,不一樣了。他要為貴蔚擋下那吃人的洪流。而那洪流,很可能也會把他自己給吃掉。所以,他選擇了這條路——自己,當王,掌控一切。

最後,才會來到此地,見這個牡國皇帝派下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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