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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第8章(2)

「你說什麼?」海英以為自己听錯了。「你要上戰場?」

田安蜜抬頭笑瞥他表情夸張的俊臉一眼,垂眸,視線膠回書頁上,一面軟柔柔地說︰「懷孕了沒法長途跋涉,我本來打算生完孩子到荊棘海……可你剛剛說他在前線--」

「你以為前線是發線還胸線?想看就看得到,擠一擠就有--」

「擠一擠就有的叫。」田安蜜順口糾正。

「我在跟你說話,不要看書!」海英跳腳,抽走她眼下的口琴入門。

田安蜜仰起臉龐,瞅著他。「我有在听--」

「你住口!」他吼道。

她眨眨眼,甜美臉蛋一片平靜,但還是說︰「你把說成胸線,會讓人以為是醫學上講的胸腺--」

「我叫你住口!」海英氣極了,手一伸,捂住她的嘴。

田安蜜眸光定如鏡,映射他的怒容。海風穿進落地門拂撩他半長不短的發,田安蜜現在才發現,海英有一頭和安秦差不多的波浪發絲,只不過安秦的還像雲,隨風飄得讓她捉不著。

拉下海英的手,她低垂臉龐。從他另一手取回書本合上。「對不起,海英學長--」

「不要叫我海英學長。」海英泄氣似地走向治療室前的佛洛伊德躺椅,重重坐下。「你怎麼打算?」

「你會幫我照顧孩子嗎?」她執起骨瓷馬克杯,又倒水,一手握著口琴,再次走出辦公桌椅外。

「你非得上戰場找他?」海英煩躁地抓亂發絲。「別讓人擔心好嗎?」

「嗯。」田安蜜點點頭,移往海英面前。

「安秦忘記把他的口琴帶走,我送去給他就回來--」

「你以為你回得來?」海英抬頭。「那是戰場!不是游樂--」

「我會回來。」她笑著,柔聲說︰「我才不會讓我的孩子變成孤兒,我會陪著孩子長大,帶他去游樂場。」

「你太天真了,安蜜--」海英皺眉。「我不想幫你照顧孩子,你給我乖乖待在加汀島,連荊棘海都不準去。」

「你不是希望我告知安秦孩子的事?」田安蜜反問。

「我的希望不重要。」他答道。那個安醫師既然忘記帶走東西,就全留下好了。「你不是在看口琴入門?想學的話,我教你--」

「謝謝你,海英學長。」田安蜜把左手重新斟滿水的克林姆系列骨瓷杯移向他。這杯子是他送她的--在她姐姐的葬禮過後,他返回加汀島,像今天一樣,直接到Segeh醫務室來找她。

他當時說--

「我想給你一個吻,讓你忘卻悲傷。安蜜,記得,想哭的話,把眼淚集進這杯子里。」把克林姆系列的「吻」放在她辦公桌上,他又出海了。

後來,她用這個杯子來插扶桑花,每天開心地笑得同這島的島花一樣。

「你送我這個杯子,我一直忘記跟你道謝,海英學長--」拿著口琴的手按在渾圓的肚子上,田安蜜再將杯子朝海英遞近。

水太滿,溢了出來。

海英瞅眄她的眼楮,接過杯子,嘆了口氣。「我只問你--你要怎麼去?無國界不招收你這樣超過--」

「我帶她去。」一個嗓音止斷兩人交談。虛掩的粉紅木格子門叮當響得像是一種命運在催喚。

他們都轉了個方向,看著走進那扇門的蘇燁。

蘇燁這一生最厭惡的,絕對是假仁假義做慈善。那女人,連兒子都不理不養了,做什麼慈善!

「我們不加入無國界慈善組織。」蘇燁否決田安蜜的提議。

那是在一個月圓的星期四,隔天是黑色星期五,她兒子滿六個月的日子,他們決定啟程。

他告訴她,他已經是國際救援志願隊成員,只要有那支組織需要的專業技能,不用經過冗長的教育訓練,他們會以飛快的速度簽發戰地許可證,讓你去任何你志願前往的危險地帶。

世界火藥庫中心--圖尼埃法爾,這個內戰協議休兵、寧和日子永遠加起來不超過十年的國家,真猶如田安蜜在歷史資料讀的,恐怖活動隨時無預警上演,空氣飽滿煙硝味。

他們搭的船艇剛入港,岸上即是汽車炸彈沖破防線,射向軍艦,截炸船月復,完全像電影畫面的特效場景,就在眼前發生,轟隆巨響讓他們搭乘的大型船艇成了小落葉震蕩起來。

「趴下!找掩護!」有人高喊大吼。「退離舷梯!」

準備下船的志願隊醫療人員們全抱頭壓低身子縮靠船舷壁,田安蜜站在舷梯口,抓著欄桿穩住腳步,朝著爆炸的方位望去。

一排軍艦似乎都陷入燃燒,連環爆炸不斷,攻擊式直升機一架一架升空,像蜜蜂成群出巢。

砰--砰--轟隆隆--轟隆隆--爆炸聲無絕。

「趴下!安蜜!」一股力道將她往後拉回船舷。

尖銳汽笛聲響起,淒厲得猶如海天發出的慘叫。

他們運氣真他媽的好,尚未行善即可準備上天堂!蘇燁連聲咒罵,猛拉行李背包,扯出防護斗篷,蒙蓋田安蜜。

田安蜜回仰臉龐,看著蘇燁。「阿燁,這里的歡迎儀式果然轟轟烈烈……」她還能幽默以對,美顏無一絲畏懼。

「別說話,把面罩戴上。」蘇燁遞給她一個多功能安全面罩,自己戴上防塵口罩和防護眼鏡,拿著呼吸具,一手拉著她,伏低身子移動。

志願隊的老資格成員處變不驚地導引新人前進避難艙。倘使爆炸持續擴大,火苗波及過來,避難艙會月兌離母船,沉入海中,往事先設定的安全地帶潛航。

「鎮定!不必慌亂!」

沒人爭先恐後,志願隊成員是寫好遺書、選定墓地才來這個國家。他們慢慢地挪動,接近避難艙入口樓梯時,有軍官上了他們的船艇。

「你們全是醫事人員?」那軍官高聲問著。

爆炸聲漸趨緩小、零星。原本蹲伏著移行的志願隊人員一個一個站起,由資格深的那個回話。

「運梯大多是醫事人員--」

「是醫事人員馬上跟我走,動作快!」軍事化的命令不容人違抗。「動作快!不要拖拖拉拉!」隨手一抓,拖人就走。

「住手!」蘇燁摘除防護用具,一手打掉捉扯田安蜜的軍官大掌。

那軍官轉過頭來,凌厲眼神一瞟掠,抽出配槍對住蘇燁額心。

「少校請冷靜。」

軍官目光微挪,冷瞅靠近中的志願隊成員。

「艾隆•揚•伊戈--」資深者舉高雙手,報出姓名和來歷。

「國際救援志願隊編號ll22任務領袖。」緩緩降低一只手,指著胸前的名牌。

年輕少校軍官認得艾隆•揚•伊戈--這名中年男人游走在各個醫療團體人道組織之間,來來去去,去年還在解救戰爭孤兒組織,今年到了國際救援志願隊,又換了一個身份。他不看那張多余的名牌,只說︰「伊戈,你確定這個男人是你們的成員?」槍口抵著蘇燁。

「他是新人。」艾隆•揚•伊戈謹慎表明。「這次來的有九成是新人,第一次出征上陣,所以少校沒見過--」

「我見過他。」少校軍官打斷艾隆,揚…伊戈的嗓音,拇指喀答地按下槍把擊縋。「你確定他是你們的人--」

「開什麼玩笑!」蘇燁揮開槍把。

砰地一聲,子彈朝下射出,擦過蘇燁小腿。

「啊!」幾名女性成員齊聲叫出。

「軍人就可以恣意對一般人開槍!」蘇燁吼道,身形微頓,血滲染他的淺灰褲料。

「你受傷了!阿燁!」田安蜜扯掉面罩,欲蹲身檢視他的傷口。

「統統不要動。」艾隆•揚•伊戈上前隔開蘇燁,直視少校軍官。「你們的醫療艙被炸掉了,需要我們的醫事人員協助。」

艾隆•揚•伊戈不愧是出入戰地的老資格,一眼看透他們的窘境。

那少校軍官收了槍,旋即下舷梯,冷聲命令︰「馬上跟我走。」

艾隆•揚•伊戈明快指示成員們跟上少校軍官腳步,自己殿後,拉住蘇燁與田安蜜。

「你的傷口得包扎一下。」他對蘇燁說,眼楮看向田安蜜。

田安蜜立即打開隨身醫藥包,取剪刀剪開蘇燁的褲管。蘇燁就地落坐,讓她消毒包扎。

「還好只是擦傷……」田安蜜說著。「剛剛好危險。」

好幾架戰斗機斜飛過他們頭上的天空,往鄰近號次軍用碼頭去。灑水降溫的飛機也來了,滿空爆炸後的灰煙末散盡,警報鳴笛亦無停止。

艾隆•揚•伊戈蹲低身,吩咐田安蜜。「先簡單處理,補上針劑,避免發炎感染。」

「嗯。」田安蜜點頭。

「記住,在這個國家千萬不要跟任何軍人正面沖突。」他眸光沉澱澱,緊盯蘇燁。「尤其是你--」

「什麼意思?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蘇燁皺眉。「你應該看得出來,是那個軍人故意找碴。」

「他想的話,的確可以打爆你的頭--」

「他擊縋按下了,就是想打爆我的頭,這是謀殺!軍人謀殺百姓!」

「好了,少說幾句。」艾隆•揚•伊戈大掌搔搔蘇燁的頭,像在模一個小孩。

「听我的,否則隨時取消你的通行證。」他站起身,往舷梯下走。

蘇燁喊道︰「伊戈--」

田安蜜扶起他,跟在艾隆•揚•伊戈背後。

「把口罩戴上。」艾隆•揚•伊戈頭沒回,道︰「我猜有不少士兵死傷,得把這邊收拾收拾,才能前進內陸。

田安蜜將口罩遞給蘇燁,戴上後,他們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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