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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成癲 第4章(1)

魔鬼城城如其名。

必紅綾駕御著流星進入魔鬼城後,在幽暗微光中見到四周聳立著一幢幢座落分明的屋舍,大院小戶交互穿雜,亭台樓閣亦座落其間,她還驚恐地看見有大小不一、正對著他們齜牙咧嘴的猛獸,與正準備對他們展開攻擊、拿著各式武器的人群!四周狂風大作,吹起滿地沙塵,更增添不少陰森鬼氣,教她很難不嚇得臉色死白,心下惴惴不安。

盡避雷剎托信誓旦旦,保證沒人敢進入魔鬼城藏身于暗處攻擊他們,可是誰曉得雷剎托是否因傷勢過重而胡言亂語?所以在她沒有確定此處真的是安全之處時,她絕不敢輕易松懈。

陰風慘慘,一陣接一陣;鬼聲淒淒,一聲接一聲。

必紅綾打從腳底涼上頭頂,全身因寒冷、因畏懼而泛著雞皮疙瘩。她慌亂地左右張望,不斷警戒再警戒。

「別理會四周的聲音,沒事的。」雷剎托感受到她的恐懼,出聲安撫她。

「我看見有一堆人正盯著我們看,而且暗處藏有猛獸正準備一口咬斷我們的喉嚨。」關紅綾很想故作堅強,可是鬼怪的哭嚎聲過于淒厲,她實在很難鎮定下來。

「沒有人,也沒有猛獸,就像我先前跟你提過的,你現下所看到的一切,不過是一堆堆形態像屋舍、人群與猛獸的土堆。在黑夜里,往往有許多人誤以為真有人群與猛獸躲藏其間,伺機發動攻擊,自己嚇自己,所以焦躁慌亂地四處奔走,有的因此而耗盡精力、倒地不起,有的則疑心生暗鬼,跟自己人起內哄,自相殘殺,導致在黑夜進到魔鬼城的人有進無出,也使得眾人對沙依坦克爾西更加戒慎恐懼。」雷剎托喚醒她的記憶,再跟她說明得清楚一些。對她的關心,讓他得以暫時遺忘背部不住傳來的疼痛。

先前就是怕她會慌亂,所以在進入沙依坦克爾西前,他已經大略向她說明過里頭的情景,只是進入後,恐怖陰惻的鬼哭聲與各式奇形怪狀的人物、猛獸,使她忘了他先前說過的話。他完全可以理解她對此地的畏懼,也知道她同意進入此地需要多大的勇氣,他不僅不會嘲笑她,反而欣賞她勇往直前的精神。

「那……四周那陰惻惻的鬼哭神號又是怎麼回事?」那一陣陣彷佛來自陰間的鬼哭聲,哭得她心驚肉跳的。

「是風聲,不是群鬼聚集在一起嚎啕大哭。再者,倘若真有鬼怪藏身在此,你那麼潑辣,只消開口痛罵,包準他們會嚇得屁滾尿流地滾回陰間去,哪敢再找上你?」說到最後,雷剎托故意打趣談笑,試圖讓她放松。

「我真那麼厲害,光靠痛罵就足以讓鬼怪滾回陰間去的話,怎麼卻從不見你對我感到畏懼?」她哼了哼,不苟同他的說法,但也因他的話而不再膽顫心驚。

「老子的確是害怕啊!你瞧,老子不也被你嚇得從中原躲回關外來了?」趕往沙依坦克爾西來的路上,雷剎托皆故意藉由和她說話來分散注意力,不去想著身上所受的傷,才有辦法一路撐過來。

「算你還挺會說話的,不過你為何說話總是要老子長、老子短的?不覺難听嗎?」她微蹙著眉,挑他的缺點。認真說來,這男人渾身上下沒一根溫文有禮的骨頭,他簡直是粗魯至極,可是自與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她發現其實自己並不像嘴上嚷的那樣討厭他,且他奮不顧身地出手相救的舉動,使她對他更增添了不少好感。

「老子又不考你們中原那勞什子的狀元,也不想當官兒,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可不會因為旁人覺得難听就不說。」雷剎托生性豪邁、不拘小節,絕不肯為了討人歡心而違逆自己的本性,故作斯文爾雅。

雷剎托的話獨具一番道理,讓關紅綾一時語塞,無法再挑剔他的缺點。他的直率其實很難不讓她欣賞,因她自小苞在父親身邊,看盡自稱不拘小節、不汲汲于名利的江湖人士,實則是表面道貌岸然,意圖嘩眾取寵、言不由衷的虛偽名門人士,像雷剎托這種直言不諱、直來直往的漢子並不多見,是以她很難不對雷剎托另眼相看。

雷剎托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讓她不再對所處的環境感到恐懼,于是無聲地咧嘴一笑,隨後發現自己的體力就要消耗殆盡,他不再全身緊繃,慢慢松懈了下來。他們人已進入沙依坦克爾西,生命不會再受到姜謙和等人的威脅了。

「……往左,那里有個洞穴,可以供咱們今晚棲身。」剛一松懈,所有試圖遺忘的痛楚便再次攻佔雷剎托的身軀,他咳了下,嘴角掛著一絲鮮血,勉力開口指引她方向。

「好。」關紅綾遵照他的指示,要流星往左行。

此時,狂風再次大作,鬼怪彷佛就在耳畔哭泣,地上的沙礫遭狂風吹起,像暗器般,鞭韃著他們出來的肌膚,宛如要阻止他們進入安全的庇護之所般。

流星是識途老馬,盡避狂風大作,它依然堅定地踏步,準確無誤地馱負著他們進入雷剎托常常用來躲避風沙的洞穴。

這個洞穴不是很大,但已足夠容納雷剎托、關紅綾與流星,不讓他們再飽受飛沙走石的侵襲。

進入足以遮風棲身的幽暗洞穴後,關紅綾總算松了口氣。她俐落地翻身下馬,直到右足踝踫觸到堅硬的地面而傳來一陣疼痛,才讓她想起自己的足踝扭傷一事,但已來不及了。突來的疼痛使她軟腳,不由自主地痛叫了聲,整個人跌坐在地。

「怎麼了?」雷剎托听到她的痛呼聲,勉強坐起身,結果扯痛了受傷的背部,再次流淌出溫熱的血液,令他低咒出聲。

「我沒事,倒是你,你的傷勢比我嚴重,該好好治療才是。」關紅綾听見他再次爆出她听不懂的低咒,知曉是他背部上的傷處在作祟,于是強忍痛楚,硬是撐起自己,要協助他下馬。

「你坐著休息,這不過是一點小傷,老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而且難道你忘了,老子已先服下一顆護住心脈的藥丸了嗎?」雷剎托發現她要助他下馬,忙要她休息,免得加重她右腳踝的傷勢。

「我當然沒忘,可是你都吐血了,也不曉得你吞的藥丸濟不濟事,你最好是別再逞強了。」關紅綾不理會他的阻止,硬是要幫他。他為了救她而受到重創,她說什麼都不能棄他于不顧。

「若不濟事,老子可沒法一路跟你談天說笑。放心,老子體內的血多得像座湖,吐一些根本就不礙事。」堂堂男子漢,若連下馬都需要她的幫助,實在是窩囊至極,因此雷剎托硬是要拒絕她的協助。

「血多得像座湖?別說笑了!你明明就要暈倒了,何必再說這些無謂的大話?」關紅綾冷冷地嗤笑他的夸大。真不懂他在堅持什麼,若讓他自個兒下馬,他肯定會整個人跌趴在地,她不想他再加重傷勢,所以要出手幫他,這不是很好嗎?

「這才不是大話,老子說的全是實話!」雷剎托打死不承認他真的如關紅綾所言,就快要暈倒了。他可是從小到大受過各種嚴苛考驗的雷剎托•塔希爾,他死去的父親——昔凱•塔希爾亦是鐵勒吾部族人人敬重的勇士,他豈會被小小的炸傷擊倒,丟盡案親的臉面?

必紅綾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不理會他的抗拒,也懶得與他多費唇舌,執意非要幫他不可。

受了重創的雷剎托已無力再抗拒身體傳來的陣陣痛楚,體內四竄的氣血突然又是一陣翻騰,讓他臉色慘白地吐了口鮮血,然後整個人突然軟倒地栽下馬背!

必紅綾眼明手快地扶住他,但他畢竟是個大男人,關紅綾無法撐住他的重量,整個人反倒受到雷剎托重壓而往後倒臥,再次踫撞到已經扭傷的右腳,讓她痛得倒抽了口氣,一時間無力將趴臥在她身上的雷剎托移開。

流星卸下兩人後,便踱步蹲回它的老位子,合上眼休憩。

雷剎托溫熱的氣息吐在關紅綾耳畔,她隔著衣衫感受著由他身上傳出的源源不絕的熱力,鼻間所聞盡是他好聞的男性氣味,他的唇親密地靠在她耳畔,差點兒就能吻上她細致姣美的耳廓。

雷剎托如泰山壓頂般壓著關紅綾,他雖然受了傷,可骨子里仍舊是個男人,馬上可以靈敏地感受到身下的柔軟嬌軀。她身上有著獨有的淡雅清香,教他聞了心曠神怡,瞬間遺忘自己受了嚴重的內傷,更糟的是,敏銳的感官不斷地提醒他,身下的軟玉溫香有多吸引人。她的朱唇如柔軟的花瓣,不斷地誘惑他一親芳澤……

打從他頭一回見到她,就深受她吸引,可惜現在身上的傷使他無法付諸行動,令他不禁黯然嘆息。

「你壓到我了。」關紅綾察覺到他突然渾身僵硬,在她耳畔傾吐出的呼息漸漸急促,她立即酡紅了臉,努力自他身下鑽出。

必紅綾的離開,教雷剎托失望地長嘆了口氣,他失望地趴臥在地,看著嬌艷如花的關紅綾,努力克制住欲展開雙臂擁抱她的渴望。

「你的傷口需要清洗包扎,你熟悉這里的地形,曉得該上哪兒找水源嗎?」關紅綾感受到懸系在他們之間那股緊張又夾雜著曖昧的氛圍,為了打破眼前的親昵,她故意提及他的傷處。

「一來你對這里並不熟悉,二來你的右腳扭傷了,再加上天色暗沈,不宜冒然跑出去尋找水源,為了安全著想,你得留在這里。」雷剎托撐起沉重的身軀,坐起身,再自懷中取出一顆藥丸吞下,讓翻騰的氣血再次穩定下來。

「話雖如此,但你的傷勢仍是需要照料。」即使在黑暗中,她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灼亮的目光正注視著她,她故意避開,不理會因他的火熱注視而悸動的芳心,刻意將目光瞥向外頭。

必紅綾在心中嚴厲地告誡自己,她已經和白君豪訂了親,所以她對于雷剎托能有的是厭惡,而非喜愛。想想他是如何三番四次地捉弄她的,他們倆不論性情或是生長環境皆是南轅北轍,她再怎麼樣也不該對他產生好感才是。

「我已接連服下兩顆藥丸,一時半刻死不了,就由著它吧。」嚴重的內傷已穩定下來,剩下的皮外傷,也就不以為意了。

在黑暗中,雷剎托的眼力極佳,感覺得出關紅綾刻意避免與他有過多的接觸,就連視線交會也不許,因此他也不想為難她來關心他的傷勢。

「你傷勢頗重,怎能由著它?」雷剎托的不在乎,使她猛然拉回望向外頭的視線,轉而看向幽暗中的他。

雷剎托的回應是不在乎地聳聳肩,自懷中取出打火石,勉強站起身,熟門熟路地點燃他懸掛在壁上的火把,驅走一室黑暗,然後一言不發,頹軟地坐回原位。

沉默頓時籠罩在兩人之間,關紅綾望著他難得沉默低斂的眉眼,想著她為何會被他所吸引。是他的瀟灑不羈?是他的狂野粗獷?抑或是他湛藍得讓她想要沉溺其間的雙眸?

雷剎托心頭想的亦是她,他這人天生賤骨頭,不喜歡軟趴趴、對他唯命是從的女子,像關紅綾這種比辣椒還要嗆辣、不肯忍氣吞聲的女子,反而正對他的脾胃,他之所以三番四次地逗弄她,皆因深受她吸引。

不過,他似乎入不了她大小姐的眼,想來她是比較喜歡與她訂了親的「玉面郎君」。也是,他和那種長得像娘兒們的男人截然不同,他天生粗魯不文,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他?思及此,他自嘲一笑,不去理會涌現心頭的不悅。

「你為什麼要救我?」關紅綾終于打破沉默,輕聲問。這件事一直梗在她心口,她非得知道原因不可。

「算一時興起吧。」雷剎托先前認為自己會出手救她,是因為身為男人,理所當然不能眼睜睜地見女人陷入危機而不出手相救,但現在才發現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的身影早就擱置在他心頭,所以他才會挺身搭救。但這些事他並不想告訴她,因此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

「有人會一時興起地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嗎?」她略揚高聲兒問。

「有啊!不就在你眼前?」雷剎托故意笑得很輕佻。

必紅綾瞪著他,思量他話中的可信度。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這人閑著無聊,什麼事都干得出來,我可以因為柳詩詩一句喜歡而出手搶你的珠釵,為何不能因為一時興起而出手救你?不過也可以說,我其實是另懷目的的,因為我想要你對我心存感激,如此下回我到中原去游山玩水時,就有『關家堡』當我的靠山了。」雷剎托繼續編造理由,不讓她瞧出他的真心。

「算了,我不管你心里在打什麼主意,總之你救了我是事實,我不能見死不救。」一听到他提及他為了柳詩詩而出手搶她的珠釵,就讓她笑不出來,可是一見到他血肉模糊的背部,她就無法坐視不理。她發現流星身側綁有鞍袋,立即走近解下察看里頭的物品。

「你真要感激我,下回請我到『關家堡』去作威作福就行了!」他語氣輕佻。

「你的鞍袋里放了不少好東西。」關紅綾的注意力全在鞍袋里,壓根兒不理會他所提出的要求。她在鞍袋內發現裝水的羊胃袋、一包乾糧,還有一件毯子,立即喜出望外地取出水來。

「凡是生長在這里的人,絕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就出門。」哈薩克人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生活在這塊嚴酷的大地上,出門時身上必定會帶著飲水、乾糧與毛毯,以備不時之需,他自然也不例外。

「有這些水已經夠用了。」關紅綾取餅羊胃袋坐下,謹慎地倒出些許的水沾濕帕子,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曝露在外、沾染到傷口的細砂。

「我說了,這點小傷不用去理會它,而且在這里,水比黃金還要珍貴,不能浪費。」雷剎托想要拒絕她釋出的善意,抗拒著不讓她打理他的傷。

「我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水很珍貴,絕不會輕易浪費的。目前我們倆如同站在危崖邊,我想離開這個鬼地方,還得靠你帶路,你若因傷勢沉重而死去,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所以你要我別理會你的傷,那是萬萬不可能的。」關紅綾故意說著反話,不讓他察覺出她對他的真心。

「也對,老子若不小心死在這里,你可能就走不出這座荒漠,同樣得死在這里了。」雷剎托露出苦笑,不再堅持己見,他確實是有責任帶她離開哪!

「你知道就好!」關紅綾的語氣佯裝凶悍,可清洗他傷口的力道則輕到不能再輕,柔到不能再柔,就怕會弄疼他似的,眸底悄然浮現款款柔情。

火把紅中帶黃的光亮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窄小的壁上,雷剎托若有所思地凝望著,藉由影子窺看她的動作。他的心頭泛著濃濃暖意,想要沖動地回頭擁抱她的柔軟嬌軀,但以她的脾氣,他若真那麼做了,恐怕她會賞他一頓鞭子,想到這兒,他低低的笑了,因為他竟覺得吃一頓鞭子換來一記擁抱,對他而言並不是賠本生意。

「你在笑什麼?」低沉的笑聲,挑動了她的心弦。

「沒什麼,不過是閑著無聊想笑罷了。」雷剎托照例隨意找了藉口。

「你可真會苦中作樂!」她哼了哼,努力以有限的水將他的傷口洗淨,再自懷中取出一瓶金創藥,輕輕撒在他受傷流血的背部。

雷剎托的反應仍舊是低笑幾聲,他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壁上投射出的兩人身影,望著兩人幾乎要貼在一塊兒的影子,他的心頭五味雜陳,既開心又覺苦澀,這種種滋味,他活到二十五歲才初次嘗到,他想要舍棄這些復雜難解的感受,偏又無法棄舍,左右為難,難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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