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教父的玩物 第一章

「喔……喔喔……喔喔喔……」

兩坪大的空間里,曖昧的單音持續不斷,棉被里的人兒也蠕動的愈發厲害,還伴隨著細碎申吟。

時間一到就會喊「喔嗨唷」的小丸子鬧鐘,由于電力不足,只能發出引人遐思的單音。

餅了約莫三分鐘,最後電力耗盡,暖昧單音驟止,被子里的動作趨于平靜,申吟聲也跟著停下來。

「滴鈴鈴……滴鈴鈴……滴鈴鈴……」

沒一會兒,又響起機械式清亮聲響,被子里的人兒縮成一團,又逸出斷續的悶悶申吟。

「……」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Goodmorning、Goodmorning、Goodmorning……」

一下子,兩坪大的房間充斥著各類型的鬧鐘鈴聲,原本寧靜的清晨七點,頓時吵雜不已。

「唔……吵死了……」

棉被里的人鼓成一團,以極緩慢的速度匍匐爬行,然後伸出一只手臂,熟稔的往床頭櫃上「啪啪啪」,一氣呵成按掉所有鬧鐘,斗室內瞬間又恢復一片祥和,僅剩轟隆隆的冷氣運轉聲,以及棉被里呼嚕嚕的鼾聲。

當人兒再度進入夢鄉後不知多久,鬧鐘又同時鈴聲大作,吵死人不償命。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棉被里的人卻依然沒動靜,睡得安穩香甜極了。

盛夏最幸福的事,莫過于開著冷氣、裹著棉被,蒙頭睡大覺!任誰也不想出門熱出一身汗,黏答答的感覺難受極了。待鈴聲平息,裹成蛹狀的棉被也忽然蹦開,一具嬌小的身子猛地坐起,眼楮卻還緊閉著,不動如山。

當最後一道防線——音響鬧鐘功能開啟,設定的電台頻道傳來驚天動地的重金屬搖賓樂,震撼力十足。

葉悠莉如夢初醒,睜開眼皮,思緒一點一滴清明,隨手抓起鬧鐘一瞧——

「哇——八點半了!完了、完了,遲到了……」

她苦著臉哀號,掀開被子急忙翻下床,腳卻被棉被絆住,臉朝地板撲去,撞疼了她的下巴。

她低咒了聲,連忙起身沖到浴室盥洗,又踅回房間以最快的速度換上寬松的T恤和牛仔褲,抓起梳子胡亂耙了耙半長不短的發,拎起大包包、沖到玄關穿上髒污的球鞋,風似的卷了出去。

前前後後,不到十分鐘。

葉悠莉幾乎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拉開她一天的序幕。

*****

吉利電視公司才成立三年,但無論是節目品質、專業人才以及收視率,都是該行業中的個中翹楚,十分受到肯定。

吉利電視公司甫成立的那年,幸運的承辦演藝圈中的兩項盛事——金曲獎及金馬獎,結果相當成功圓滿,甚至令人驚奇,獲得各界贊揚,因此聲名大噪。

連帶的上至高階主管、主持人、主播,下至工作人員,行情也跟著水漲船高,身價三級跳。

懊電視台老板出手闊綽、賞罰分明、福利極佳,整個內部氣氛相當和諧,是傳播人夢寐以求的工作環境。

一早,偌大的辦公室里便熱鬧非凡。

十幾位工作人員,圍在年紀輕輕,卻已晉升演藝圈一線主持人的伊妮蒂身邊談天說笑。」哇——妮蒂姐,怎麼連你也在上‘禁忌場網’啊!你條件那麼好、身價那麼高,手指頭隨便一勾,男人就自動貼上來了。」一名進公司三個月的節目企劃,以崇拜的眼神、討好的口氣說道。

伊妮蒂揚起嘴角,奉承的話听得多了,卻仍無比受用。

「我只是看看這個網站究竟有何獨到之處,居然能年獲利數千萬。」

既然身處流行尖端的演藝圈,就必須了解時下趨勢,凡是任何熱門話題,都不放過。抓住年輕人求新求變的特質並加以利用,是她竄升至頂端的因素之一。

「這個網站真的很神奇,听說收費標準從十萬元起跳,依開出的條件困難度收費,每天還是有上千人加入會員,截至目前,開出的最高價是八十萬元,伴游期限一個月。」平常就非常熱衷網絡購物的助理制作,興致勃勃的敘說著。

「而且還規定只能付現。」有人補充道。

伊妮蒂一邊聆听,視線卻駐留在網頁斗大的公告上。

喜逢周年慶,《禁忌場》特別精心挑選出五位超級人氣王,代號分別為︰「教父」、「硬漢」、「惡紳」、「孤狼」、以及「孽爵」,提供女性會員競標,千栽難逢的好機會,切莫錯過。

沒有華麗夸張的文字,甚至連照片和介紹都省了,只有簡單明了的幾句話,卻成功挑起人們的好奇心。

「好像很有意思……」伊妮蒂支著下顎,美麗的臉龐漾著一抹頑皮的笑容。

「妮蒂姐,你有什麼好點子?」長的挺帥的男記者機伶的問。

「如果我記得沒錯,下星期三好像是悠莉的生日。」

伊妮蒂不但外表漂亮,腦袋靈活、反應敏捷,經常會有令人驚艷的點子,這是她攀上顛峰的因素之二。

在場的所有人全靜下來,仔細听她又將發表些什麼驚人之語。

「瞧她一副臃腫邋遢的模樣,一定缺乏男人灌溉,都枯萎了。」伊妮蒂一向敢言,言詞犀利直接、一針見血,常讓人難以招架。

聞言,眾人紛紛露出認同的訕笑。

「所以呢?妮蒂姐。」幾名慣于拍馬屁巴結的記者,急切的追問。

「我們幫她‘物色’一個!」伊妮蒂朝大伙揚揚眉,唇邊的笑容擴大,靈媚的雙瞳閃著精光。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想幫她競標吧……」

伊妮蒂彈彈手指,輕輕喊了聲︰「Bingo!」

「那要花不少錢耶!」為了伊妮蒂而從友台跳槽的節目制作人低嚷,對方只是個毫無建樹的小助理,沒道理為了她的生日,花上十幾萬。

「嘖!男人是她要的,賬款當然由她付。」伊妮蒂撩了撩一頭波浪長發。「沒听過‘使用者付費’嗎?」’

其他人連忙點頭,表示贊同,對于類似的整人戲碼,樂此不疲。

「先幫她注冊,再幫她競標。」伊妮蒂著手填寫惡作劇苦主的資料。

「各位,早餐買來了。」葉悠莉吃力的提著好幾個店家的袋子,晃著身軀、滿頭大汗的扯開嗓門吆喝。

跑遍大街小巷替大家買指定的早餐,是她每天的工作之一,從沒埋怨過,能盡一己之力,她還感到高興呢。

「悠莉,你的身份證字號多少?」伊妮蒂毫不避嫌的直接問道。

听到呼喚,葉悠莉抹掉額上的汗珠,馬上飛奔到她身邊,不疑有他的報出身份證字號。伊妮蒂照著她念的數字一一輸人,然後按下完成,將資料傳送出去。

「好啦!大功告成。」

「咦?」看著大家神秘兮兮的笑容,葉悠莉愣了愣,一臉疑惑。

「以後要是有人問你身份證字號,可別隨便告訴對方,小心哪天被賣了都不曉得。」伊妮蒂關掉視窗,對她露出無懈可擊的美麗笑容,提醒道。

葉悠莉吶吶的點點頭,迷醉于她燦爛的笑顏,好半晌回不了神。

「辛苦你。」伊妮蒂拍拍她的肩,算是慰勞她頂著炙熱的大太陽,買齊大家的早餐。

「一點都不辛苦。」單純的她憨笑道,能每天跟偶像如此接近,她覺得幸福極了。

「這些資料整理一下。」伊妮蒂指著桌上一疊卷宗吩咐。「另外這些要傳真給各大唱片公司,還有找出最近傳出緋聞的藝人所有新聞,要做專題。」她一口氣將事情交代完畢後,便離開座位享用早餐。

「是!我知道了。」她毫不遲疑的回答,沒有因為工作吃重而不悅。

大伙吃著早餐,坐在一起聊天抬杠,氣氛十分熱絡。

而葉悠莉則動手整理伊妮蒂凌亂的辦公桌,之後,抱著沉重的卷宗,回到角落的位子開始工作。

完全沒人關心她是否吃過了,而她,也習慣被忽略。

*****

當今華語樂壇,倘若被譽為流行樂壇的救世主、音樂教父——傅豫謙稱第二,絕沒人敢自居為第一!

在一般人印象里,從事幕後的音樂人大都是靦腆而神秘,但傅豫卻一點也不低調,甚至還鋒芒畢露,在華人樂壇上掀起一陣狂風巨浪。

引起話題的,不單單是他過人的音樂才華,英挺出色的外型,和他的音樂同樣令人耳目一新、驚艷不已!

暗豫出身音樂世家,父親是古典樂界大提琴手的第一把交椅,母親則是世界聞名的聲樂家。

從小在充滿音樂的環境下長大,加上與生俱來的天賦及雙親的刻意栽培,扎實深厚的音樂底子,辛苦且漫長的音樂道路,他卻走得輕松愉快。

參加過無數音樂比賽,他總是毫無意外的奪冠掄元。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投身于古典樂的世界,他卻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縱橫在流行樂壇,大放異采。他天生便是人們的目光焦點,他的耀眼光芒,在流行樂壇無人能攖其鋒。

他分明有進軍國際的本錢及本事,偏偏卻鐘情華語樂壇,著實令人費疑猜。任憑媒體記者、節目主持人如何旁敲側擊,傅豫就是有辦法轉移話題——可以說天說地、大方談緋聞、充當麻辣樂評,唯獨對他的身世背景、內心想法不提只字片語。

他放蕩不羈、來去如風的形象,為他更添幾分魅力,許多廠商覬覦他的超高人氣指數,廣告、戲劇邀約不斷,卻全被他毫不留情的一口否決。

對傅豫而言,玩音樂只是興趣,並非賺錢工具。

好比當初和幾位好友玩票性質的投資網絡事業,成立了「禁忌場」網站,為他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隨意瀏覽著網絡上不斷急速增加的會員,傅豫揚唇輕笑。每增加一位會員,表示多了一筆收入,也代表這世上又多了一個曠男怨女,後者才是惹他發噱的原因。

他噙著笑容,將畫面切換至周年慶的競標區,一則則各式各樣參與競標的理由和希望征求對象的條件,看在他眼里,簡直和笑話無異。

雖然將自己推出來當周年慶的競標對象,實際上,他們卻握有挑選會員的主控權。

發起這樣一個活動和噱頭,純粹是提供「禁忌場」五位股東消遣娛樂的游戲。

倘若沒有中意的對象、或具挑戰性的任務,他們也可以隨便指派組織成員接下工作。

霍地,一名新增會員的「生日願望」,吸引他的注意。

希望征求一名「長相安全,體格健壯」的男人,一起共度二十一歲生日……

不同于其他人的長篇大論、一堆要求,簡短一句話,反而讓傅豫印象深刻。

就是她了!

他當機立斷,揚起嘴角,飛快地敲打鍵盤,在網頁動了手腳,決定接下這樁Case,也決定了「游戲」的對象。

*****

在和鬧鐘奮戰後,葉悠莉匆匆忙忙、迷迷糊糊的整裝完畢,像一陣風似的卷出家門,騎著腳踏車上班去。

按照慣例,她在沿途幫同事們買齊早餐後,再奮力踩著心愛的小鐵馬沖到電視台。她將唯一的代步工具上鎖之後,拎著兩大袋早餐,疾步跑向電視台大樓。

大樓自動門一開,葉悠莉低著頭繼續往前沖,不期然的與人撞個滿懷,由于她埋頭狂奔,沖擊力也相對增加,震掉她的提袋,湯湯水水頓時灑了一地。

「唉唷喂……」她捂著發疼的臉,低聲哀號。

看著她痛苦的模樣,「肇事者」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待疼痛感稍退,葉悠莉抬頭一看,對上的是一堵男性胸膛,再緩緩仰高四十五度角,看清對方的長相後,她目瞪口呆,幾乎忘了怎麼呼吸。

「葉悠莉,你這頭豬,還不趕快向傅先生道歉!」

倏地,一道不客氣且尖銳的斥責聲,喚醒了呆滯中的葉悠莉。

「嗯……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頻頻鞠躬致歉,態度相當卑微,因為她也習慣了卑微。

「你就是葉悠莉?」傅豫墨鏡下的眼微眯,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她——

沒有經過設計的墨黑短直發,顯得呆板雜亂。圓潤的臉上,瓖著一對浮腫的惺忪睡眼、小巧的鼻和淡粉色的唇,略嫌豐腴的身材,隨意近乎髓便的打扮,看起來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有些刺目。

要陪這樣平凡到沒有丁點特色的對象共度生日,一天他還可以忍受,可是此番任務期限是半個月,對他是個頗大的挑戰。

不過,後悔的念頭在他腦海一閃而逝,隨即又坦然接受事實。

因為他似乎頗能理解,她特地聲明要「長相安全、體格健壯」的男人陪她過生日的原因了。

從她始終閃避的眼神得知,她對自己極度沒信心又沒見過世面,縱使砸了錢,也不敢奢求太多。

就當他做了一件善事,讓她度過難忘的二十一歲生日。

「我記住你了。」他盯著她,雲淡風輕的說道。

平凡無奇的一句話,從音樂教父口中吐出,卻格外令人詫異。

一道道目光全投注在她身上,恍如芒刺在背,讓她非常不自在。

霎時,仿佛全身的血液全往她的臉部集中,燒燙不已。她的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好快好快,飄飄然的感覺,好不切實際。她呆若木雞的模樣惹得他發噱。「後會有期。」他揚起唇,撂下這麼一句話後便邁步離開。

葉悠莉愣在原地良久,直到別的部門的同仁以不善的口氣,催促她把地板清理干淨,她才回過神,並且意識到早餐泡湯的嚴重惡耗。

熟練的收拾好殘局,她又沖出大樓,踩著腳踏車重新買齊同事吩咐的早餐。

悠莉壓根不敢多想他臨走前的「後會有期」,有何特別意義。

能和千萬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傅豫有所交集,即便只是曇花一現,也已為她乏味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筆美麗的回憶。

短短幾分鐘,已夠她回憶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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