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一夜娘子 第九章

「沭衡!」

璃若白著臉沖進房,發現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正以一種令人心驚的安靜躺在床上。

她站在離他幾步之遙處,瞪著他似乎已無生息的臉龐,一步步的走向他。

「沭衡?」璃若輕喚道,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他沉睡的臉龐沒有了平時生疏的冷漠,看來格外俊挺,卻又沉靜、安詳得毫無一絲生氣。

「本公主命--命令你起來--」璃若顫著聲悲嚷道。

然而床上的人卻依然一動也不動。

難道--他真的死了?

不!她不準,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準帶走他,就算是閻羅王也休想!

她顫然跪坐在他床邊,盯著他安然平靜的俊臉,久久無法移動,直到驀然自眼眶涌出的淚,炙痛了她的肌膚。

「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我們說好的,你會在宮外等我的--我們說好、說好的!」

璃若突然驚醒過來,掄起小拳開始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憤怒而又心碎的喊道。

然而堅硬結實的胸膛卻打痛了她的手,也擰痛了她的心。

她喘著氣停下動作,怔然看著絲毫沒有半點反應的沭衡,心碎的疼卻是怎麼也忍不住了。

「別丟下我!求你--不要這麼殘忍--我愛你啊!」

璃若再也忍不住的哭倒在他的胸膛上,一遍又一遍絕望的喊道。

她淒楚的哭聲、緊壓在身上的重量,讓處于短暫眩暈中的沭衡終于緩緩蘇醒。

他蹙著眉張開眼,發現自己正安穩的躺在床上,安詳的模樣只差沒蓋塊白布,而多日不見的璃若公主不知何時來了,正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我死了嗎?」他幽幽的開口道。

「你當然是--」璃若噙著淚,理所當然的順口回道,話聲卻戛然而止。

「沭衡?你、你--」璃若自蒙的淚眼里,錯愕的盯著他許久,而後斷然的舉袖抹干淚。「你沒有死?!」

「我--」當然沒有死!

沭衡正想開口,卻因扯動頭頂,而遽然傳來的一陣劇痛,卻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罷剛是誰從背後偷襲他?他模著後腦鼓起的腫包,疼得忍不住瑟縮了下。

方才夫人進來這里,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他,沒想到他才剛說不到兩句話,一轉身就挨了一記悶棍!

他捧著宛如四分五裂的頭準備下床,卻遽然被一個沖進懷里的馨軟身子給撞躺回床上。

「我就知道!你是個信守承諾的君子,你絕對不會就這麼丟下我的!」璃若緊抱住他,不禁喜極而泣。

「公主--」沭衡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你不會丟下我,會永遠陪在我身邊的,對不?」

胸前的縴人兒吸了吸鼻子,帶著輕柔而又小心得令人心碎的語氣喃喃說道。

霎時,他幾乎軟化了,他不懂為何如此跋扈刁蠻的女人,竟會有這種溫柔得令人擰心的聲音。

「公主,別這樣!請快起來!」

他推著她,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武裝幾乎軟化的決心。

「不!求你就讓我這樣抱著你!」突然間,她仰起一張梨花帶淚的淒美臉龐哀求道。

不!他不該動情,不該心軟!

他對自己,也對死去的老爺發過重誓的!

他不談論兒女私情,也不再輕易被她的眼淚動搖了一輩子守護寧家的心志。

但她驚恐而又脆弱的模樣,揪得他的心幾乎不能呼吸。

眼見說服不了她,他索性閉上眼,決意隔絕一切,直到一個濕濕軟軟、帶著試探的唇,印上了他因壓抑而緊抿的唇--

他錯愕的張開眼,就見一張雙眸緊閉的美麗臉孔,專注的表情看起來聖潔得不可思議。

「喔,天!」他沉淪了!

好不容易武裝起的心在她脆弱的淚中再度融化,也迷失了自己!

他張口容納她柔軟的唇瓣,融進她的溫暖中,肆情放縱壓抑許久的強烈渴望。

她想不到,看似孤冷的沭衡竟會有雙那麼火熱,狂烈的唇,隨著她輕促的喘息,一次又一次的反復擷取、品嘗她口中的溫暖。

一股壓抑許久的火迅速蔓延燃燒,他們渴切的彼此探索、給予,直到他們在彼此的唇中、懷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的手輕輕揭開了隱藏在衣衫下神秘的美麗,驚于她宛如白玉般精雕細琢的純淨身子,以及縴柔、窈窕的完美曲線。

他的手迫不及待的撫上她的身,急欲探索她的美好。

然而,一雙看似粗獷的帶繭大手,卻是出奇的溫柔,緩慢而又輕柔的撫過她每一寸曲線,喚醒她沉睡的感官。

而她馨軟的身子,也終于撤下了他冰冷的防衛,釋放了他內心的熱情。

一切都是這麼的順其自然!

他們解放彼此身上的所有束縛,果裎的感受對方的氣息與溫度,他們緊緊攀附著彼此,在對方身上尋找渴望已久的撫慰。

「若兒!」在即將進入她的這一刻,沭衡終究喚了她的名。「看著我,容納我!」他望著她沉醉迷離的酡紅容顏,輕聲呢喃道。

璃若的眼中唯有他,在他輕聲的哄誘下,她毫不保留的敞開自己的純真,渴望他的進入,成為他的一部分。

他降子,以出乎想象的溫柔融入她的身體,感受那股緊緊將他包圍的柔軟與溫暖,兩情交融的美好竟深深震撼著兩人,他們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嘆息。

「疼嗎?」

他憐惜的以指尖拂去她眼中疼出的淚珠,柔聲問道。

她細致、完美得讓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傷了她。

璃若紅著小臉搖搖頭,羞怯的發覺到他的一部分就在她體內。

「攀著我,跟我一起感受!」

待她適應了他,他溫柔的再度深入她,試圖尋找她體內那源源不絕,讓他眷戀、迷惑的熱度。

這一刻,他們沒有身分約距離,有的只是對彼此約渴望與眷愛。

這夜,沭衡終于尋到他許久未曾有過的溫暖!

***************

「甚麼?你要嫁給那名馬夫?」

皇上瞪著向來任性、不按牌理出牌的妹子,一臉震驚。

他下的禁令才剛撤,她竟然就膽敢再次出宮,這筆帳他都還沒找她算,她倒是大剌刺的跟他作起要求來了。

「荒唐!放眼京師多少王公貴族任你挑選你不要,竟然會喜歡上一名馬夫?」皇上拍著桌,既錯愕而又震怒的吼道。

「皇兄,沭衡如今是名公主御前侍衛,不是馬夫!」璃芒跺著小腳嬌嗔道。

「我不管他是侍衛也好,馬夫也罷!總之依他的身分是絕對配不上你的。」

「皇兄,我看上的是沭衡的人,不是身分!不管他是不是馬夫,我都要嫁他!」她嘟著小嘴嚷道。

「朕不準!」皇上毫不考慮的反對道︰「再怎麼說你也是堂堂的皇室公主,就算那沭衡再如何優秀、不凡,也不能嫁給他!」

「若兒是真心愛沭衡,身、心也全都給了他,這輩子除了他,絕不可能再愛上其它的男人,若皇兄堅決不肯答應這樁婚事,那若兒願意拋去公主的身分,只求能跟沭衡長相廝守!」

「甚麼?!」若兒的身子竟然也被--

好啊!沭衡這個可惡的小子,沒想到外表一派正直,骨子里卻跟全天下貪好的普通男人沒兩樣!

皇上在心里暗咒道,雙手關節也不禁被他捏得嘎嘎作響。

璃若看著眼前向來疼寵她,如今卻冷硬得絲毫不肯妥協的哥哥,璃若雙腿一屈,就這麼在他跟前跪了下來。

「請皇兄成全,否則,若兒寧願長跪于此不起來!」

「你--你這是做甚麼?」皇上果然被她此舉給震懾住了。

這個向來任性驕蠻,誰都不放在眼里的妹妹,如今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向他下跪?

一時之間,皇上心底是千頭萬緒,難以厘出一個明白。

「皇兄,我求你!若兒知道自己從小驕縱、任性慣了,事事都讓皇兄煩心,但我保證,這是若兒最後一次求你了,爾後,若兒絕對不會再給皇兄惹麻煩了。」璃若信誓旦旦的說道。

「不成,不成!」他煩躁的擺擺手。

要他將這個自小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嫁給一個馬夫,他死也不願意!

「皇兄,你別忘了,我的身子已許給了沭衡,說不準,此時肚子里怕已有了他的孩子,難道你忍心看我未婚懷胎,遭眾人指點非議嗎?」

璃若雙手撫著平坦的月復部,扮出一臉泫然欲泣的哀戚樣,使出了苦肉計。

「這--」皇上的目光不自覺盯著她的肚子,雖然有千百個不願意,但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的確是事實!

「你會後悔的!」皇上語重心長的嘆道。

「不,嫁給沭衡,若兒絕不怨不悔!」璃若以少見的認真口吻說道。

唉--也罷!誰叫他就是拿他這個妹子沒辦法!

「好吧!既然你要嫁,皇兄讓你嫁便是,你起來吧!」

皇上既氣憤又心疼的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她起來。

「真的?若兒就知道皇兄最好了!」聞言,璃若喜出望外的連忙奔到他的跟前,抱著他又親又摟。

「好了,好了!反正這會兒你可如願以償了,就用不著再撒嬌了!」

皇上佯裝不耐的嚷道,然而卻怎麼也掩不住眼底的寵溺之情。

「皇兄這回破例許婚,你可要好好收斂驕縱的脾氣,好好當個妻子,事事都得以夫為天,別丟咱們皇室的臉,知道嗎?」皇上語重心長的叮囑道。

「嗯!若兒一定不負皇兄的這番苦心,會好好當沭衡的好妻子的。」

璃若噙著抹甜蜜的笑,慎重地許下了承諾!

***************

為了回報她皇兄願首肯允婚,璃若這回硬是強忍著見沭衡一面的沖動,在宮中安安分分的待上了幾天,才再度出宮去,準備向他報告這個好消息。

「沭衡叩見公主金安!」

一反幾天前委身于他時,熱切而溫柔的模樣,沭衡冷然的臉孔上再也尋不到一絲熱情的余溫。

然而早已被興奮沖昏頭的璃若,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疏冷的態度,仍綻出一臉燦爛的笑容。

「沭衡?」一見到他,璃若的眼楮全亮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璃若一見到他便如連珠炮似的嚷道,直到她倏然意識到自己又不知不覺搶了話。「不過,你先說!」她俏皮的輕吐了下舌頭,而後羞怯的垂下頭。

她可沒忘記皇兄要她「事事以夫為天」的囑咐--她在心底甜滋滋的想道。

「可是皇上許婚的事?」沭衡一臉晦暗,亦難掩語氣中的苦澀。

今天一早,皇上便召他覲見,許下這樁令他措手不及的婚事,他連半點拒絕的余地也沒有。

「你知道了?」沉浸在幸福情緒中的璃若,一點也沒有察覺他異常的神色,仍一派嬌羞的說道。

「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終于說服了皇兄,他說下個月就要準備盛大的婚禮,讓我出閣。」

「為甚麼要嫁給我?」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璃若登時怔住了。

雖然一直不曾開口表明,但她以為經過出宮的這一段經歷,他該明白她的心意。

但,她實在太胡涂了!

她怎會忘了沭衡是個直來直往,不懂拐彎抹角的武人?

她早該開口說明白、表明心跡的。

「因為我……我愛你啊!」她羞赧的說道。

「你--」面對眼前既認真卻又單純的璃若,沭衡的表情是震驚,也是錯愕,好半天,終于擠出一句話。

「我承受不起公主的情。」他別開眼,回避她的目光。

霎時,璃若的臉血色盡失,怔忡許久,她才巍巍啟開唇,顫聲問道︰

「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愛不起你!」

「就因為我是公主?」她不敢置信的問道︰「我從不介意你是甚麼身分,別說你是名侍衛了,就算你只是街上乞食的乞丐,我也不在乎!」

「事情不是如你所想的那麼簡單!」沭衡糾結著眉頭,冷凝的臉孔似乎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是公主,我說了就算,誰也不能--」

心一急,璃若慣有的驕蠻脾氣又發作起來,然而不待她說完,沭衡卻已一言不發的轉身走出門。

「沭衡,別走!」

璃若在後頭追著,然而她聲聲殷切的呼喚,卻讓前頭沭衡的腳步邁得益快且急了。

緊追在後的璃若,一心想追上他的腳步,然而一不小心縴足竟絆到了門檻,整個人就這麼狠狠的跌倒在地。

「啊--疼!」

璃若重重著地的雙膝傳來一陣炙心的痛,讓她忍不住一聲痛呼。

身後傳來的聲響,終于讓沭衡停下了腳步,然而孤冷的背影卻始終不曾回頭。

「公主,回去吧!那只是一時的感覺,不是愛。」前方的沭衡悠悠的發出一聲嘆息。

「不!那是愛、我知道那絕對是愛!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尤其是出宮這段時間,你的幾番舍身相救,我更加確定,這種感覺就是愛!」

璃若無視于磨出一大片血印的雙膝,哽咽的說道。

「公主請回吧!我配不上公主金枝玉葉。」

「難道說,你是怕自己的身分配不上我?」倏的,璃若的眼中升起一絲希望「這簡單!等我回宮,我叫皇兄賜給你一個官位,這樣你總該不怕有人非議了吧!」她一臉期盼的看著他。

「不,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娶你!」他還有責任未了啊!

「為甚麼?」璃若深受打擊。

「我們倆--並不適合,最重要的是,我並不愛你!公主何必苦苦勉強相逼呢?!」沭衡強迫自己自麻木的嘴里吐出話來。

「不--」

她想起身,然而雙膝傳來的巨痛,卻讓她跌回地上,情急之下,她毫不考慮便爬到他身後,緊抓住他的衣。

「我知道我驕縱、我任性,這些我都可以改,求求你,不要拒絕我。」她急急的擦干淚,強扮出一抹笑容。「我知道你對我並非全無感情的,是不?否則,你又怎會三番兩次的舍身救我?」

「我只是遵從皇上的旨意,就算今日得粉身碎骨,沭衡也會保護公主的安全。」

「只是──如此?為了盡臣子之忠,卻沒有一絲感情?」

璃若怔住了,她想過每一種阻礙他們的可能,卻從沒有想過--他根本不愛她!

正在她思緒紛亂之際,猝不及防的,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一矮,就這麼屈身在她跟前。

「我求你,打消念頭,別嫁給我!」

他懇求的聲音,自她渾沌、模糊的夢境中響起,不,更正確的說,是自她腳邊響起,而自心底傳來的陣陣涼意告訴她,眼前發生的一切絕非做夢,而是真的!

向來冷傲不屈的沭衡,竟然向她單膝下跪?!

仿佛夢境中不真實的片段,她怔怔的盯著他,半天無法回過神來。

不!這不是真的!

她是堂堂的公主,娶了她就等于娶進了半片江山,以及八輩子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會有人不願意?

「你--你為甚麼要向我下跪?」她顫著唇,擠出一抹笑容。「你向來孤傲,怎會向人下跪?」

「只要公主答應打消與我成親的念頭,你要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她瞪著他,久久無法移動。

事到如今她還要騙誰?她早就明白的,不是嗎?

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該明白沒有任何事能讓眼前這個沒有心、沒有情,只有一顆忠心護主、卻容不下情愛的男人屈服!

但,她的目的達到了,她終于讓這冷峻的男人向她臣服,跪在她腳邊哀求她。

然而璃若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覺一顆心被狠狠的輾碎了。

到如今她也才發現,眼前這個看似卑微的男人,竟冷情得碎人心扉。

她毫無知覺的一步步往後退,膝上傳來一陣陣扯動的灼痛,然而心底的痛,卻早已超越上的千百倍。

打從她落地後,十幾年來,她不顧一切想踩在他人頭上,樣樣想爭贏。

但這一次,她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徹底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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