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交頸鴛鴦 第一章

下兔胡同一向是非常靜謐的窄巷,因為位于遠離城門的南端,所以很少有人會經過此地。

「求求您別搶我的銀子!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一名老叫化子被兩個彪形大漢拳打腳踢伺候著,可憐兮兮地哀求他們兩位大爺能高抬貴手,別和他一名乞丐爭食。

「哼!三天沒吃飯?老子看你還挺有力氣的!哪里像三天沒吃飯啦?呸!」大漢啐了老叫化子一口口水,得意洋洋。

「大爺……小的、小的只是個乞丐呀!」

「就因為你是乞丐,所以活該要被搶!炳哈哈!」

兩人惡形惡狀地放肆大笑,也不怕有人發現他們沒天良的舉止,反正這里向來少人出沒,就算真的有人看見了,也只有拔腿逃開的份兒,誰敢阻止他們?挺身為一個老叫化子也太不值得了!

正當他們強行奪過老乞丐破碗中的碎銀子時,突然兩道暗器飛射而來!直直落入兩名惡霸的後頸——

瞬間,壞人們軟軟倒下了龐然身體,徒讓老叫化子錯愕連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一會兒,柔細好听的聲音似由遠處傳來,又像近在周圍。「老先生,快拿您的銀兩走吧!他們被我下了迷針,三刻鐘後便會醒來,趁這時候您快點離開,免得再度惹禍。」

雖不見人,但是這絕妙的嗓音飛快地拉攏了老叫化子的感激,管她是仙是鬼,反正肯出手相救的都是好人!

「謝謝姑娘大恩大德!望來日得以相報!」老叫化子匆忙地拾起散落的銀子,感激不盡。

「老先生客氣了,濟弱扶傾本是人人該做之事。」這道好听的聲音似乎帶著些許不敢當的欣喜。

「謝謝姑娘!謝謝姑娘!你的心地這麼好,肯定洪福齊天,是個大好人、大善人!」

「您看重了。」

「不不不!我知道!你不肯出面,是為善不欲人知,就像四大總管時常幫助萬民,卻什麼功勞也不願意受,你們都是好人!都有好報……」老叫化子連聲稱贊,直到那聲音再也沒有出聲過,他才急急忙忙離開。

下兔胡同又恢復了往日的安寧,難免有些死氣沉沉,窄巷里,只有兩個不知死活的漢子倒在那里,像是在呼呼大睡。

一抹縴細的儷影從胡同口一閃而過,證實方才使暗器助人者,是一位女子,而且還是一位奇女子——

她——玉鴛鴦,正是豆蔻年華十八的年紀,一張小臉上是對精靈的眸子,不掃而黛的眉、不點而朱的唇,無論怎麼左看右看、上瞧下瞧,都是個活生生的美人胚子。

「嘻!又幫了一個人,上天應該會念我有此善行,多寬限我幾年壽命吧!」她的樂觀不是一般。

遠離了靜僻的胡同小巷,鴛鴦來到城里最繁華熱鬧的市集,助人的快樂心情讓她暫時能夠仔細思量師父交代的事。

「師父一定要我尋回赦天玉,可是我要上哪里找呢?這玉盒又能助我什麼一臂之力?」她將師父乙道人親手交給她的玉盒放在手中端詳,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來。

師父千叮萬囑道,若是尋找赦天玉毫無頭緒,可以借助玉盒來激發靈感,再不然,還可以先尋找真命天子來替她度過生死大劫,算是先擱緩時間,不過最後還是要尋回赦天玉才能真正化解大難。

師父說的,她從小到大已經听過不下百次,所以該懂的也全懂了,但是!她仍然不知上哪兒找她的真命天子、和尋回救命的赦天玉。

拜別師父下山之後,她一路尋玉而來,雖然是丁點影子也模不著邊,不過她實在很樂觀,相信老天爺不會隨隨便便就要了她的命,至少還會多給她幾年享樂或去幫助他人。

她的開朗,往往都是讓她在險惡的江湖中化險為夷的關鍵。

「來喲!來喲!熱騰騰的包子!」

鴛鴦走到蒸氣騰騰的包子攤前,看著那一個個白胖的熱包子,笑問道︰「多少錢一個?」

「我的包子很便宜的!泵娘只管吃飽就是了!」小販笑臉盈盈地招呼著,十分親切。

鴛鴦正想伸出兩根手指,卻不經意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盯望著她這個方向的小乞兒。

于是改伸出五根手指頭。「就買五個。」

「是是!馬上幫姑娘拿五個包子。」

這小扮的白胖包子還真是價錢公道,鴛鴦付錢接過包好的熱包子後,立刻走向早已垂涎三尺的小乞兒。

「喀!這給你。」她對小乞兒露出燦爛的笑容,將手中的包子溫柔地塞到他手中。「拿好哦!」

小乞兒餓得饑腸轆轆,忽然收到熱騰騰的大包子,那種雀躍的心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形容,心中的感謝更是比海深、比天高!

「謝謝姑娘!謝謝姑娘!」小乞兒連連道謝,最後干脆跪了下來,朝好心的姑娘直直磕頭謝恩。

「唉!你不用這樣——」鴛鴦不嫌小乞兒髒,伸手扶起了他。「快快去吃包子吧!」

「是!謝謝姑娘!」小乞兒離去時,仍頻頻回頭向好心姑娘點頭示意,高興著今天不用勒緊肚皮了。

鴛鴦笑了笑,沒放在心上,因為助人是不需要時常惦記的,施恩不望報嘛!很簡單的道理。

「快讓開、快讓開!莫離總管來了!」此起彼落的聲音由遠處傳近,熙來攘往的人群像被這消息下了蠱似地,紛紛朝街道左右兩側緊靠,讓出了一條寬闊的大路來。

這副情景,和大府要官出巡時沒什麼兩樣,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轟動和夸張!

「搞什麼呀?」鴛鴦個頭嬌小,立刻被人群擠到角落,踮起腳尖還不過是前面大嬸的一般高。

她在原地跳著跳著,想看清楚究竟是何方神聖上街可以受到眾人這般熱烈的歡迎和愛戴。

「莫總管好威風呀!」

「可不是麼?莫總管處事精明、武功高強,堪稱東方府的二爺呢!整個城里誰不敬他?」

鴛鴦偏著頭,模不著眾人的討論是什麼意思,這個叫莫離的男人很厲害麼?身份不過是一位「總管」罷了。

正當人聲鼎沸、紛亂熱鬧之際,一個小孩童忽然穿過人群沖進了空地里,眼看就要直直撞上莫總管的坐騎、慘死蹄下——

「嘶——」通體雪白的馬兒在掌控下停蹄,眾人無不驚呼、倒吸一口氣!

馬背上躍下一名身形挺拔高偉的男子,跟隨在他身後的十人十騎也同時停住前進的步伐,專注看著他的舉動。

誤闖誤撞的小孩童大聲哭號起來,年紀輕幼的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小寶?!」孩童的娘親飛身趕至,驚惶地朝俊偉的男子跪下磕頭。「莫總管恕罪!莫總管恕罪!」

怎麼回事?他到底是誰?憑什麼人家的孩子差點慘死他的坐騎蹄下,還要跟他磕頭賠罪?

真是沒道理!

鴛鴦不滿地想擠上前去替婦人和孩童評理,卻教他一個不經意的動作給吸引了——

「沒事吧?」他伸手輕撫孩童的頭頂,那手掌看起來厚實,令人感到溫暖和安心。

鴛鴦駐足在人潮里,引頸高盼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走向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面前,交給小販一錠銀子,取餅一串冰糖葫蘆又走回小童身邊,彎身將冰糖葫蘆親手交給他。

「是叔叔不對,這給你吃,當作叔叔的賠禮。」他的嘴角微揚著笑,雖然那抹笑容十分淺,鴛鴦卻注意到了。

原來,他是這麼溫柔的男子……

孩童接過了令他垂涎而有效忘記淚水的冰糖葫蘆,他的娘親趕緊再磕了幾個響頭。「謝謝莫總管!謝謝!」

當鴛鴦從陣陣心動中恢復過神時,他已躍上馬背,帶領十人十騎從百姓眼前離去,揚起滾滾塵沙。

就是他——

她的真命天子就是他。

「大叔!」鴛鴦隨手抓過身邊的人,瞠大著希望的美眸,激動地問道︰「他是誰?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什麼背景?多大年紀?家里還有誰?啊!最重要是娶妻生子沒?!」

「呃呃……輕、輕一點!我快喘不過氣來了!」倒霉鬼大叔趕緊松了松襟口,猛吞口水。

「嘎?對不起!對不起!」鴛鴦趕緊放開了雙手,但是仍然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氣勢。「你知道他是誰麼?!」

大叔瞪了她一記白眼,反問道︰「普天之下,有誰不知道他是誰?」

她就不知道!「他很有名麼?」

「豈止有名而已,簡直名震天下、現今武林!」談起莫大總管,大叔的雙眼中可用力地閃著敬佩的光芒呢!

「他為什麼有名?因為武功蓋世麼?」她對高手一向有份深深的崇拜!如果他正好是位大俠——

呵!真命天子的寶座她當場頒授予他!

「莫總管懷有一身高深莫測的絕學,謠傳莫總管還能和東方爺平起平坐!」大叔一臉鬼祟,像在說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機密。

這東方爺又是誰啊?唉呀!不管他了!她現在只想知道她的真命天子究竟是何來歷!

「他到底是什麼身份地位啊?為什麼你們看起來都非常愛戴他呢?」

「不會吧?!你竟然不知道莫總管的天威?!」大叔高喊,周圍的百姓一一挨了過來。

「誰不知道莫總管在東方府明為總管、暗為護衛東方爺的高手!」

「為人正直!」

「剛正不阿!」

「正氣凜然!」

「義薄雲天!」

每人一人一句,眾矢之的,全沖向鴛鴦,頓時,她變成天下第一字號最無知的蠢蛋!

「我……我……」

最後,眾人異口同聲道︰「你也太夸張了吧!竟然會不知道!」

見鬼了!夸張的究竟是誰了?

「對不起啦!」鴛鴦捂著雙耳,尖叫一聲!像陣旋風般消失在人群——

「哈!我來了!」

沒錯!這個決定打從昨日乍見他時,便已根深蒂固深植她的心房,此時此刻她會穿著一身破爛站在東方府大門外,也是無可厚非的事,誰教東方府的莫離總管英俊瀟灑不管,還偏偏去勾引了她的心!

老天爺!她可沒冤枉人哪!真的是莫離總管去招惹她、引誘她的!害她變得、變得好不像自己——

其實對平凡百姓而言,一天的開始與結束不過也是平凡兩字而已,也許今日和昨日不同的,只不過是添些忙碌或多些閑淡罷了,可是對生命時時刻刻都遭到威嚇的她來說,每一天都是新鮮和挑戰!她不應該還妄想真命天子的出現,可是現在,她真的希望他會是她的真命天子!

希望處處在,不是麼?她是最樂觀和開朗的玉鴛鴦,從以前到現在都是維持同樣的心態在過日子!只有快樂去面對每一天,老天爺才會願意多給她一天的日子。

這次,她決定要擄獲他的感情!有那麼瞬間她甚至相信,只要有他陪伴在她身邊,所有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有了堅定決心之後,她大步走上前,守門的侍衛立即放下長矛擋住她的去路。

「來者何人?」語氣嚴冷,無論侍衛們怎麼左看右瞧此人,分明都是一個小叫化子。

鴛鴦吞了口口水,才露出一臉可憐兮兮地道︰「是這樣的,小的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去去!這里不是讓你討飯的地方!」侍衛听也不听,趕緊催促她離開,顯得有些無情。

「等等一下啦!我是想……」

一輛藍頂馬車緩緩停駐在東方府大門前,只見兩位守門的侍衛忽然變得更嚴謹恭敬,收起長矛示禮。

一位貌似天仙般美的少婦移身下了馬車,舉手投足間皆有未染塵的韻味,完完全全吸引了鴛鴦的目光,驚訝得幾乎沒了聲音!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姑娘!

老天爺!她一定是平時做了不少好事吧?才會在遇見心中的真命天子後,又讓她目睹了仙女的真面目!

鴛鴦差點當場彬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實在腳軟了!沒想到身為女人的她,會為一個也是身為女人的她神魂顛倒!真是太荒唐了!

「夫人萬福!」

听見旁人如此稱呼眼前這位仙女,鴛鴦雙眸瞪得更大了!

原來仙女正是東方府的女主人啊!

頓時,她靈機一動,朝看來像是不食人間煙火卻又無比和善的夫人奔去。「請夫人救我!」

鴛鴦想也不想,直直撲倒在東方夫人——談余嫣的身邊,扯住她一襲絲蘿哭求著。

「放肆——」

侍衛見狀,原想動手揪開鴛鴦,幸好被談余嫣及時阻止。「沒關系,她不是壞人。」

鴛鴦抬臉望向仙女,發現仙女不只長得像仙女,連說話的語氣都和她想象中的仙女一模一樣!

談余嫣是明眼人,一瞧便知髒陋的她是位標致的姑娘。「你一定很餓吧?看你瘦成這樣,不知道多久沒吃飯了,福嫂,幫我扶這位小泵娘進去,讓她在府中好好飽食一餐吧。」

「是,夫人。」福嫂走到鴛鴦身邊扶起她,既溫暖又親切的接觸令她感到一陣窩心。

沒想到東方府里,全是好人!不但有她的真命天子,還有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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