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花廳已經張羅起來——蘇家雖然經商有成,但畢竟不是什麼立足百年的大門大戶,沒有各自吃飯這等奢侈的規矩。除了早飯白粥配上四種漬菜可以在自己院子吃,中餐晚餐都是要到花廳的,即使是蘇老太太胡氏也不例外。
蘇大靖回到家,迎上的就是蘇太太和藹的笑臉。
「怎麼不玩晚一點?今日仙女廟前有夜市,不過去看看?」蘇太太關切的問道。蘇家一直鼓勵蘇大靖多出去走走,寧可考不上,也不能讓孩子讀書發瘋。
蘇大靖笑說︰「崔聞生趕著回家看兒子,申初時分就讓船公靠岸了。」
蘇太太能懂,自己的孩子那是看不煩的。而且听說祁蓉蓉很會生,兩個兒子都跟崔聞生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崔家哪有不疼的道理。
但說起孩子,又怕給蘇大靖成家立業的壓力,蘇太太于是趕緊轉移話題,「今日有你最愛的香辣田雞腿,老太太特別交代的,可得多吃幾碗飯。」
蘇大靖豈會不知道母親心思,內心溫暖。備考的讀書人誰不壓力大,但他蘇大靖好命,生在蘇家,不愁金銀,長輩也開明,于是笑著對胡氏說︰「大靖多謝祖母偏愛。」
看到胡氏,自然不免看到靠在一邊盡孝的于清芷,他當然就會想起崔聞生今日說的話︰你就是欠揍!
蘇大靖是絕對不承認的,但他也不否認自己現在看于清芷不太一樣——她真的變了很多,除了容貌相同,她幾乎換了一個人。以前膽小如兔,蘇嬌兒一句諷刺就會讓她坐立難安,現在卻落落大方,蘇嬌兒幾度對她住在單獨院子有意見,各種針鋒相對,她也只是一笑帶過,似乎對這些話不痛不癢。
變化太大,令他忍不住注意起來。
然後又想,要是于清芷還是那小兔子似的性格,自己還會留心她嗎?肯定不會,他想要的妻子是一個可以跟自己並肩作戰的人,可不是什麼都扛不起來的小兔子……哎,慢著!蘇大靖,你想太多了!沒那心思就不要去耽誤人家,你可以不喜歡于清芷,但不能當個混賬!
須臾,蘇家人都到齊了,胡氏跟蘇老爺起筷,眾人就吃了起來。
蘇家用的是可以轉盤的桌子,至于姨娘丫鬟布菜這種事情,那是月入千兩的大戶才能擺的派頭,他們蘇家現在月入不過四百多兩,扣除例銀跟吃穿用度,一個月能剩下一百五十兩已經不錯,萬萬不可能擺那富貴架式。
于清芷坐在胡氏身邊,夾了糖醋魚,又細心的挑去魚刺,這才放入胡氏碗前的碟子上。
胡氏笑眯眯的。
蘇太太順著胡氏的心思夸,「清芷真是天生的小棉襖,又貼心又孝順。」
胡氏含笑點頭,「清芷是有福氣的。」
蘇嬌兒看到于清芷把胡氏哄得十分高興,心里不滿,「表姊都二十歲了才要嫁人,要嫁也嫁不到多好的,正經人家早已經娶妻,我看表姊只能當續弦給前妻照顧孩子,這算什麼有福氣?」
胡氏白了蘇嬌兒一眼,「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蘇嬌兒不過是個庶女,敢諷刺于清芷,卻不敢頂撞胡氏。見胡氏護著寄居的表姊,也只能恨恨的閉嘴。
蘇大靖卻不太滿意蘇嬌兒沒有道歉,「湘州多的是備考的讀書人,讀書人二三十歲還沒成婚的大有人在,到時候母親跟著去湘州幫忙相看,挑一個脾氣溫和,品貌相當的,清芷自然能舉案齊眉。清芷喊你一聲表妹,你對她可得尊敬些。」
蘇嬌兒忍不住說︰「誰不知道她喜歡二哥!這趟來說是探親,也不知道是不是來糾纏,二哥若同情她,娶了她便是!」
蘇大靖皺眉,「誰教你這樣說話的?女子名聲事關緊要,這話要是傳出去,清芷成親就會遭遇困難。你跟她同為女子,應該知道其中艱難,趕緊跟清芷道歉!」
蘇嬌兒可不怕這二哥——家里是大哥在扛,又不是二哥,二哥雖說是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舉子,還不是不能派官,于是撇頭,「我說的是實話,為什麼要道歉!于清芷,你敢說這趟不是為了我二哥而來?」
這要是放在過往,于清芷只怕早已紅了眼眶。
但她回湘州四年,認識了不少朋友,女掌櫃,女老板,女說書人,眼見她們都過得很好,其中除了大齡自梳,更有那來自海外的異域人士說起海外各種風俗,眼界開了,心胸自然開了,現在看蘇嬌兒只覺得好笑。
于清芷好整以暇,「嬌兒此番言語若是讓下人傳出去,人家只會說蘇小姐佛口蛇心,不宜為妻。反正我秋天就回湘州,名下有三間店鋪,湘州之地又多的是窮困度日的讀書人,想娶到一個能扛起家計的妻子,求都求不來,對我是一點影響都沒有。」
蘇嬌兒聞言大怒,「有店鋪有什麼了不起?我大哥名下有三十幾間,隨便給我三間也可以,京城的鋪子收益可好了!」
小魯氏听了馬上說︰「那可不行!鋪子是要留給我們寶哥兒的,怎麼能給妹妹!妹妹不過一個庶女,嫁妝一百兩就很好了,千萬不要奢想這種給兒子的好東西!」
三歲的寶哥兒這幾日已經听得小魯氏不少慫恿,此刻听到要爭,連忙大喊,「我要鋪子!爹爹,給我鋪子!」
蘇大文原本就嘴角下垂,此刻見寶哥兒哭鬧,垂得更厲害——他不喜歡小魯氏,當然不喜歡寶哥兒。說來說去,還是從小伺候的翟姨娘合他心意,五歲的陽哥兒跟四歲的和哥兒都教得很好,陽哥兒已經開始學《孫子算經》,能解雉兔同籠問題,將來讓他掌家,蘇家才能一直傳承下去。看來自己得找個時機把翟姨娘升為平妻,陽哥兒成了嫡子,這樣繼承家業才算光明正大。
蘇老爺憐惜自己嫡妹的唯一血脈,加上此事又是蘇嬌兒先行發難,于是也不客氣,「清芷好好在吃自己的飯,你沒事說這些干麼,有時間不如多去孝敬老太太。還有,地契的事情別想,什麼三間四間,一間也不行!」
蘇嬌兒原本想趁勢讓蘇老爺答應給店面,沒想到得到的回應是這樣,又是惱怒,又是不明白,「我也是蘇家女兒,憑什麼姑姑當年有,我沒有!」
蘇太太聞言似笑非笑。蘇蕙娘可是正經嫡女,蘇嬌兒不過是一個姨娘的女兒,也想要這種好東西,真敢,不過也好,吵吧,吵吧!就讓老爺看看這些丫鬟提拔上來的姨娘多會教孩子。
小魯氏看寶哥兒在嚷嚷要鋪子,心里大聲叫好,「夫君,寶哥兒都這麼說了,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夫君今日就跟大家說說,名下的好東西全部要給寶哥兒,誰也不許搶,也算給我們母子一個安心的保證。」
蘇大文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對著小魯氏又是一個巴掌,「不要說全部,一間都沒有!」
小魯氏挨了打,但還是不畏懼,「怎麼能這樣呢!夫君,我們寶哥兒可是嫡子,好東西當然要留給他,夫君,您就答應我吧!」
蘇大靖眼見大哥臉頰通紅,知道這是真的生氣了,「大嫂,夠了!大哥正當盛年,講什麼分鋪子的事情。」
蘇太太也不滿,「就是!你是在詛咒大文嗎?」
小魯氏依舊不依不饒,「二弟要我閉嘴也可以,你發誓將來不搶鋪子,祖產都給寶哥兒,這樣我就住嘴。翟姨娘你也別看我,你的兩個孩子雖然生在前面,不過只是庶子,庶子當然沒有拿東西的資格。」
翟姨娘一臉為難,「女乃女乃,還是少說一句吧,大爺看起來很生氣。」
「諒你也不敢發誓。」小魯氏反倒覺得自己佔了理,「一個一個只會要我別激夫君,卻沒一個敢說不要鋪子這種話。夫君可看清楚了,這些人都是貪心的,只不過我老實,說出口,他們心思深,裝好人——啊,夫君!」
就見蘇大文倏地瞪大眼楮,身子一歪,斜斜的倒下去,咚的一聲,巨胖的身體摔在黑磚上,發出聲響。
蘇家眾人霎時都驚呆了。
蘇大靖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離席把蘇大文翻過身來,只見蘇大文雙眼上吊,抽搐不已。
蘇太太大喊一聲,「大文!大文怎麼了?」
于清芷揚聲,「快去找大夫!」
***
蘇大文中風了。
二十三歲就中風,大夫說因為他身材過胖,底子本就差,禁不起刺激——小魯氏面對眾人指責的眼光,終于懂得閉嘴了。
蘇大文躺在床上,已經針灸過一輪,但還是明顯看得出容貌不一樣,臉歪了一邊,嘴巴開開的,口水沿著嘴角流了下來。
蘇太太哭得眼楮都腫了,「怎麼會這樣?大文才二十三啊!娘還等著你多收幾房姨娘多生幾個孫子,怎麼能這樣倒下!」
蘇老爺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還不是多虧你選的好媳婦!一直刺激大文,把他氣得中風!」
蘇大靖一時還無法接受。大哥怎麼會中風了?他看過中風的人,有的人還能走,但有人卻再也無法起身。剛剛大夫說了,大哥側身已癱,是一輩子都好不了,就算醒來也無法說話,得有人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食物得磨碎喂食,睡覺得按時翻身拍背。
他的大哥,家中的脊梁柱,主心骨,就這樣被小魯氏的言語刺激得躺床不起?
蘇大靖看著小魯氏,真想沖上去把她掐死。或許小魯氏死了,大哥就會好了也說不定。
大哥明明喜歡翁小姐跟彭小姐,卻被母親逼著娶了娘家佷女魯翠花為妻,婚後沒一天安生,日日吵鬧,現在終于把大哥吵得不願再看她了。
蘇大靖雖然覺得不應該埋怨母親,可是也忍不住想,如果母親當初讓大哥娶翁小姐跟彭小姐為平妻,家里肯定不是現在的光景,至少大哥不會被氣得中風。是,大哥是胖了點,但大哥才二十三歲啊。
蘇大靖覺得有點茫然,大哥就這樣倒了,而且大夫說已經癱瘓,再無痊愈可能。
爹年輕時十分拚命,十幾年來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過度疲勞,透支身體,染上偏頭疼的毛病,現在萬萬不可能讓爹重新回去掌管飯館。至于大俞是從小不愛讀書的庶子,大卓不但是庶子還文不成武不就,這個家里能接掌喜來飯館的怎麼看都只有自己。
可是他的夢想是出仕,是給母親爭取誥命,是將來成為朝中的一品大員……喜來飯館的大掌櫃?這不是他的人生規劃。
這二十年來,他一直快樂的做自己,把家里責任都丟在大哥身上,現在大哥倒下,他再也無處逃避。
他得面對,得扛起。
可是他真的想考試,他是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他還想當東瑞國最年輕的狀元——賀太子太師說了,他的文章寫得很好。
賀太子太師閱人無數,甚少夸獎別人,可是他說自己的文章很好。
蘇大靖想入闈場,想上殿,想看紅榜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他覺得世上最棒的事情是放榜那天,報喜人敲鑼打鼓進入蘇家,祖母笑吟吟的給了賞銀,然後報喜人賣力吟唱,蘇家有喜,好事成雙,他要給母親跟祖母申請誥命,他們蘇家自此從商戶變成官家。
可是這一切隨著大哥中風,全都不可能了。
他以前那樣自由,是因為大哥承擔了責任,現在輪到他了。
他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卻瞬間明白自己必須挺身而出。
大哥倒了,蘇家不能倒。
他要讓蘇家還是過得很富貴,很舒服,他要有人能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大哥,而不是像那些普通人家只能放著病人長褥瘡,畢竟要相信小魯氏能照顧大哥,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于清芷進來,對蘇老爺跟蘇太太屈了屈膝,「舅舅,舅母,外婆喝了寧神湯,已經睡過去了。」
蘇老爺紅著眼楮,「那好,別讓她老人家看到大文這模樣。」
蘇太太動了動嘴巴,眼淚立即流了下來。
于清芷主動握住蘇太太的手,「舅母好好照顧大表哥便是,外婆那邊我會照顧。」
蘇太太含淚點點頭。婆婆跟兒子都倒下,她這媳婦按照孝道來說應該去伺候婆婆,但她現在真沒那心思,她想多請幾個好大夫給兒子!她也見過有人中風後來能走的,說不定只是這回請的大夫不好,還有醫術更高明的大夫可以拯救大文的人生!
「夫君,我想……再給大文請幾個大夫。」
蘇老爺想都不想就同意,「我也是這麼考慮的。」
「爹,娘。」蘇大靖開口,「或者我去求求賀太子太師,他官派二品,肯定有來往的幾個御醫。」
蘇太太紅紅的眼楮一亮,「是啊!說不定御醫醫術高明,能把大文救回來!」
蘇大靖想起這唯一一條路,忍不住也興起希望,「我這就出門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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