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漱石小心翼翼的問︰「您真的不記得蘇二爺了?」
于清芷一臉無奈,「真不記得了。我還以為自己恢復得不錯,起碼看到外婆,舅舅,舅母都認得,大俞,大卓,嬌兒,我連大表哥都認得。奇怪怎麼偏偏忘了二表哥,不過不記得也無所謂,沒什麼大不了。」
漱石跟枕流互看一眼,還是年紀比較大的漱石鼓起勇氣,「您以前很喜歡蘇二爺的。」
于清芷驚訝,「我?」
「是啊,舅老爺府邸上上下下,都知道您對蘇二爺的心意。」
這下換于清芷大驚了,「不只你們知道,蘇家上上下下都知道?」
「小姐說膽小是膽小,但說勇敢也很勇敢。以往繡個帕子,炖個雞湯,第一個送去的都是蘇二爺那邊。」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們怎麼現在才跟我說!」
枕流唯唯諾諾的,「小姐當時離開京城很傷心,哭了幾個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成親,奴婢們都替小姐高興,怕講起這事引得小姐心煩。」
于清芷只覺得一陣頭暈,又有種丟臉感——原來自己以前喜歡蘇大靖啊!
她連崔伯父的腿遇雨酸痛都記得,卻忘了自己喜歡過的人。
這算菩薩的奇妙安排嗎——她下定決心成親後,內心就一直有個小聲音說要回京城看看。
她理所當然以為是看外婆胡氏,但會不會其實是要看蘇大靖?
可她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有個二表哥,但跟臉連不起來。
自己以前喜歡他啊,還整個蘇府都知道。那這回自己上京,蘇家那些小廝丫鬟都不知道怎麼看自己,會不會覺得這表小姐陰魂不散,還想來糾纏二爺?
說來這蘇大靖也奇怪,沒娶她,證明不喜歡她,不喜歡她還給她挑院子?她以前一直跟著胡氏住,沒想到離開不過四年,蘇家已經整地蓋新院。大表哥的本事真厲害,可惜沒能娶翁小姐或者彭小姐,而是娶了舅母娘家的小魯氏,以翁小姐跟彭小姐的出身當然不可能當妾,一段原本好好的姻緣就這樣沒了。
要說她遲婚,一來是沒遇到喜歡的人,二來大表哥跟小魯氏的婚姻也佔了部分原因。
她大表哥雖然是個好表哥,但卻不是好丈夫,打起小魯氏來,誰都攔不住。黃花梨木做的大座椅也往小魯氏身上摔。她還住在蘇家時,小魯氏就被打掉兩個孩子,看得她心驚,遇到丈夫庸碌也就罷了,萬一打妻子像打仇人,那怎麼得了。
只是再不想嫁,自己也到了不得不嫁的年紀。
二十歲,真的是老小姐了,于家容不得她。
于老太太說,丫頭,不是我們養不起你,是人活在世間,就要顧及別人的眼光。我們不能不管別人的看法,再留你不嫁,我們于家要被說閑話的。清德,清珠都差不多要說親,你這個姊姊總不能耽誤弟弟妹妹。
所以于清芷點頭了,等她從京城探親回來,就說親。
于老太太很是欣慰,這樣才算懂事。
于是才有了嫁妝那事——于清芷打算成親,當然要點一下母親蘇蕙娘留下的嫁妝。誰知道父親支支吾吾,繼母林氏更是極力阻止,說點那些太費功夫了,直接封箱就好。于清芷二十歲了,不是傻瓜,知道這樣必然有問題,那是蘇家給母親的嫁妝,可不是給于家的嫁妝,誰也不能動。
于是她執意要點,父親還為此罵了她不孝,林氏更是又捶地又哭鬧的說自己保管一片好心被污蔑,不要活了。林氏生下的于清德,于清珠,于清志,于清姬也來指責她太過分,無事生事,一個家好好的卻被她吵得不得安生,問她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後來還是于老太太出來主持公道,點,一個一個拿出來點——蘇蕙娘雖然命短,卻也孝順了她好幾年,于老太太是吃齋念佛的人,做不到讓蘇蕙娘唯一的血脈吃虧。
于是在于老太太的見證下,于老爺開了倉庫,拿出簿子,開始一樣一樣核對,布匹瓷器,香料首飾,還有累積二十二年的店鋪收租——蘇蕙娘名下有兩間京城的鋪子,京城的辦事每半年替她收銀,然後寄到湘州給蘇蕙娘。她死後,當然由林氏負責入庫保管。
地契二十二年收益應該有一千八百兩,核對的時候卻只剩下三百四十兩,還有一些首飾被林氏拿給自己的女兒于清姬,兩車的好布匹更是都沒了,都成了林氏,于清德,于清珠,于清志,于清姬衣櫥里的四季衣物。
于老太太氣得要命,林氏趕忙把自己嫁妝賣了,又回娘家哭訴,林老太太也拿了自己的嫁妝變賣,這才勉強補上。
但經過這一事,于老太太也看清了,嫁妝中最值錢的還是地契,于是作主把那些布匹瓷器,香料首飾都賣掉,給于清芷在湘州又購置了一間鬧區的店面,租銀每月三兩,加上京城的兩間各四兩的鋪子,于清芷一個月能有十一兩的收入。
湘州五口之家一個月也只要一兩銀子的生活費,于清芷一個月能拿十一兩,就算日後丈夫不事生產,她也能撐起一個家,退後一步說,于清芷有錢,那就不會挨打。
然而于清德卻不滿了,他才是家里的長子嫡孫,名下什麼資產都沒有,于清芷憑什麼有那麼多?于是跟于老太太吵著要一間,于老太太不給,他便不去學堂抗議。林氏又去求于老太太拿自己的嫁妝分于清德一間,這樣于清德才能專心讀書。
于老太太可不傻,錢銀握在手中,那才有尊重。她才不要像自己的親姊姊,錢銀早早過戶給兒孫,結果兒孫不孝,導致她年紀一把只能去寺廟借住,不然連口飯都沒有。
于清芷就覺得好笑,于家手足都知道她名下資產是母親蘇蕙娘留給她的,但還是會不平衡,還是會去于老太太那邊討公平,因為她于清芷有了,所以他們也要!
笑話,要鋪子可以,回去跟自己的母親林氏要,她于清芷的地契又不是于家給的!
但她已經二十歲,不會去管那麼多,她已經跟京城趙辦事,湘州費辦事都聯絡好,請他們半年代收一次租金,然後再把銀子給她,辦事收半年收銀寄銀一次,要求五百錢跑退費,這于清芷是同意的。
然後就是北上探親。
她去年落馬,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也頗有點感悟——人生苦短,她想有自己的孩子。
懷孕,生產,帶孩子長大,這些她都很期待。
探視完胡氏,舅舅,舅母,表哥表弟跟表妹,她就能安心回湘州成親。
她知道她會很想念蘇家的一切,但也知道自己必須展開新人生。
二十歲了,好友祁蓉蓉信上說自己已經生了兩個兒子呢。
于清芷這趟赴京,除了探親,也要看看幾個一起念啟蒙學堂的朋友。
當年祁蓉蓉跟崔聞生水火不容,幾次打架,挨了先生的戒尺也不怕,先生干脆讓他們頂著水桶在外罰站,兩人總是你瞪我,我瞪你的。誰知道這樣的仇家,後來成了親家,祁蓉蓉嫁給了崔聞生,還給崔聞生生下兩個兒子。
祁蓉蓉信上說兒子長得很像爹,所以公公婆婆都夸她會生。雖然婆婆交代的事情很多,她又要看賬本又要執掌中饋,還要看下人手腳干不干淨,有點做不來,常常被罵,但是崔聞生對她很體貼,總是溫聲安慰,自己覺得再苦也值得。
于清芷心想好好玩,緣分真的妙不可言,當年兩人仇視得彷佛下一步就要互砍,沒想到後來成了夫妻。
祁蓉蓉信上又說,霍宥中還沒成親,家里催得緊,他只收了四個通房先生孩子。霍家少女乃女乃的頭餃還懸著,四個通房各生兩到三個娃,爭著姨娘的名分,斗得很厲害。但霍宥中好像只想要孩子,也沒特別偏向誰。其母霍太太也是能裝,之前裝得要死不活,逼霍宥中成親,霍宥中連續得子後,霍太太馬上生龍活虎,九個娃兒都養在她的院子,領著幾個女乃娘親自照顧。
于清芷每每收到祁蓉蓉的信,都感覺很有趣。在蘇家覺得歲月悠長,回到于家倒覺得時光飛逝了。
霍宥中,她真希望他快點成親。
她可不是木頭人,霍宥中喜歡她,她還是明白的,可是一來自己對霍宥中只有同儕感情,二來霍太太也不會同意霍宥中娶她。對于富有的霍家來說,于家太普通了,配不上霍家。
于清芷記得十五歲時,霍太太突然上蘇家找她,跟她說了一番大道理,大抵都是她沒那資格,不要多想,他們家宥中會跟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成親。她要是能等,至多宥中的嫡子出生後,霍太太才同意她進門當姨娘。
于清芷覺得莫名其妙,她好好一個大小姐,于家正經嫡女,干麼給人當姨娘?
後來才知道霍宥中跟家里人提想娶她,霍太太以為是蘇家小姐,所以當下沒反對,後來一打听,只是寄居的表小姐,家里還是在京城混不下去才移居到湘州的門戶。精明的霍太太就不樂意了,想著兒子個性拗,鐵定講不听。斬草要除根,索性直接朝于清芷下手,小姑娘臉皮薄,罵個幾句自然就不敢妄想了。
這事情後來讓蘇大靖知道了,蘇大靖把霍宥中揍了一頓——都沒取得于清芷的同意就跟家里提,這是想害人嗎?
于清芷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霍宥中對自己有心思。
霍宥中後來就不到學堂了——听說霍太太撞牆,要求霍宥中不得再見于清芷。
于清芷覺得霍宥中很可憐,有這樣一個母親,這輩子注定不會有出息的。這種母親最怕母子離心,一旦兒子想展翅,她就會要死要活。為了孝道,霍宥中只能屈服,一輩子收起翅膀,乖乖待在母親身邊。
但說起來也奇怪,她記得幾件蘇大靖為她做過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他的臉,當時墜馬受傷,大夫說過會影響記憶,剛開始她連漱鹽要怎麼沾都不記得,後來慢慢生活,慢慢的也就想起來了。她認得于老太太,認得爹,認得林氏,認得自己的幾個弟弟妹妹,認得漱石跟枕流這兩個大丫鬟。
她也想起蘇家的一切,她從八歲住到十六歲,人生最重要的一段年紀都在那邊,學習琴棋書畫,學習刺繡廚藝。她清楚記得胡氏望著自己的慈祥眼神,清楚記得舅舅跟舅母的疼愛,大表哥蘇大文的威嚴,二表哥蘇大靖的護短……
大表哥有一雙濃眉,嘴角微微下垂,十分有派頭,長得很像舅舅。二表哥對她很好,但長什麼模樣,她就是沒印象。
三表弟蘇大俞中庸但努力,四表弟蘇大卓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夢想蘇家給他兩間店面當私房,這樣將來被分家也不用擔心。
奇怪,她連蘇大卓的心思,金姨娘的心思都記得,就是忘了二表哥長什麼樣子。
記憶中當然有他,兩人同年,一起上的書苑,天天在馬車上相處超過一個時辰,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模糊得很。
于清芷對祁蓉蓉,崔聞生,霍宥中的印象,都比對蘇大靖的印象深。
奇怪,怎麼會這樣?
可是她又想起人家說的,「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難不成她從馬上摔落的當下,偏偏就是摔掉了與蘇大靖的回憶?
枕流跟漱石說她以前很喜歡蘇大靖——哎,忘了也好啦,心里有人,要嫁人想必也為難。像現在她沒有特別喜歡誰,嫁給誰都沒差了。
她現在每年有一百三十二兩銀子,可以過得小富貴,她打算嫁給一個讀書人,有讀書才能溝通,至于考不考得上舉子進士,那就看運氣,考不上也無所謂,反正她能養家。
她負責收錢養家,她的讀書人丈夫負責美貌如花。
是的,她就是很庸俗的人,她既然有錢,就希望丈夫長得好看。
除了好看,還必須忠誠。
她能養家,但很重要的一點是丈夫不能亂搞。
于清芷有個庶妹叫于清瑤,兩年前成親,怕丈夫好看會不老實,于是特意挑了長得難看的段四郎。清瑤覺得難看的男人誰都看不上,這樣自己才能安心,可萬萬沒想到那難看的段四郎也睡上了清瑤的丫鬟,丫鬟還比清瑤先懷孕了。
于清芷當下就很有感悟,段四郎貪色,丫鬟想上位,兩人一拍即合。
最讓于清瑤氣憤的是長得好看花心也就罷了,矮窮矬還偷吃,簡直不可原諒。
這也讓于清芷深深有體悟,人想偷吃,那真的不管長得俊俏還是丑陋,要看心思專不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