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靜言剿猛虎寨的方法直接粗暴,便是帶著五百人大搖大擺圍起來。雖說猛虎寨位置隱蔽,不過身為背後的主人,沒有道理不知道它在哪里。
距離京城也不過幾日的路程,崔靜言閉著眼楮都會走了,再加上沿途林野之中獵物豐富,水源充沛,所以他才很篤定不需要那些裝備。
猛虎寨的實力崔靜言也很清楚,它的寨主石恭原本只是一個山民,在京里犯了事躲到密林里,一開始是單打獨斗打劫往來落單的商旅,後來漸漸收了一些京城的流氓地痞一起合作,再加上京中有些要犯同樣逃到密林里,與石恭一拍即合,最後慢慢形成了一個寨子,生意也越做越大。
直到有一年他們搶到了崔靜言頭上來,當時崔靜言乖乖的讓他們搶了,但是回頭便帶了人欲滅猛虎寨。只是後來他發現那石恭真是有些小聰明,可供他驅使,若有猛虎寨這個掩護,自己日後要做一些隱密的事也方便,才留了他一條小命。
之後猛虎寨再搶,搶的也是崔靜言指定的某些人,有些明面上除不掉的政敵,暗地里給他們找一點麻煩也是可以的。
所以溫子瓏查出猛虎寨襲擊他的原因是他手底下的漕運威脅到猛虎寨的生意,這個理由並不成立。可是連皇上的暗衛都查出是猛虎寨下的手,那應該八九不離十——猛虎寨叛變了。
這回崔靜言說來剿寨可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五百精兵要滅三個猛虎寨都綽綽有余。他不明白的是,猛虎寨為何要背叛他?究竟隱情是什麼?這些都需要他親自來查清楚,換了別個人都不成。
于是與溫柔會合後的當日,崔靜言便帶著五百精兵鑽入了密林之中。
在林間行進並不好受,但溫柔毫無怨言,她原以為崔靜言這斯文公子哥兒會受不了這樣的奔波,本想在他走不動時出手相幫,或是緩下行軍的速度,想不到崔靜言倒是硬氣,軍行便行,軍停便停,完全沒有拖累眾人的速度,反而還猶有余裕的樣子。
她還是小看他了。
在第三天的傍晚,崔靜言的人便包圍了猛虎寨,猛虎寨的寨主石恭得知消息後,匆匆忙忙抄起大刀領著弟兄們沖出來,一群人就在門口對峙。
「來者何人?竟敢在我猛虎寨……咦?」石恭這才看到帶頭的竟是崔靜言,先是一怔,之後眼中爆出狂喜。
「可是大爺來了?」
「你還記得我是你大爺?」崔靜言冷笑。
「大爺說笑了,您一直是我們猛虎寨的大爺啊!」石恭恭恭敬敬地道︰「不知道大爺這回這般大陣仗而來,是有什麼事嗎?」
「石恭,我只問你,猛虎寨為何背叛我,在我成親之日襲擊我?」崔靜言似是沒看到石恭的示好,一心覺得他背叛了。
石恭面露驚恐。「猛虎寨怎麼可能襲擊大爺?因為大爺沒有命令示下,我們幾個月以來出林子劫道的次數一只手能數得過來,都快斷糧了!」
崔靜言不語,凝目細視著他,似在評斷他所說真偽。
石恭靠近他一些想要解釋,卻打斜里伸出一把刀將他格開。
「退開!」溫柔冷冷地道。
石恭知機地退了一步,見崔靜言如此提防,苦笑道︰「要不這樣,大爺先進寨子里用些茶,我把寨子里的人都叫出來讓大爺問供?」
整個大寨的外圍氣氛凝肅,彷佛呼吸大聲一點都會引起一陣廝殺。
崔靜言驀地直視他,直言問道︰「你想把我騙進寨子,在茶水里下藥?」
「大爺冤枉啊!」石恭直接就跪了。「給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害大爺!」
「你現在跪我,也是松懈我的戒心。」崔靜言似沒有听到他的話,自顧自說著。「如果我心軟相信你了,拉你起來,你袖子里那把匕首就會刺進我的胸膛。」
石恭的臉色微變,在這樣寒涼的天氣里,他竟冒出一身冷汗。
「你知道我怎麼看穿你的嗎?」崔靜言淡淡地道︰「猛虎寨都被圍了,三個寨主卻只來了你一個,另兩個要不躲在里頭布陷阱等著殺我,要不就是被旁人挾持了。
「再者,你石恭從不怕冷,一年四季只一件無袖短褐,今天卻是破天荒地穿了大氅,要說里頭沒有藏東西,我都不信。」崔靜言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般,音調平穩,一點也沒有被算計的慍怒。
倒是溫柔听他這麼說,本能地又持刀護得近了些。
「石恭,我今日可以不殺你,但你必須向我坦誠,把持住猛虎寨的人是誰?」
崔靜言的聲線一冷,令石恭打了個寒顫,他跪在那兒垂著頭,似乎掙扎了許久才抬起頭,方才的熱絡化成了哀痛。
「大爺,是我們對不起你!」石恭已然承認了背叛。
「你只要說出背後主使人,尚可彌補你們的錯誤。」畢竟還是跟了他幾年的人,崔靜言松口留了生路。
想不到石恭卻是搖搖頭,那麼健壯悍然的一個漢子突地淚流滿面。
「來不及了。」他一個咬牙,「大爺快走吧!否則今日你必死在這里……」
石恭的話還沒說完,猛虎寨的屋子里突然射來一記暗箭,直接貫穿了他的胸,他連剩下的話都還來不及交代,便直挺挺地在眾人面前倒了下去。
幾乎同時,溫柔直接站到了崔靜言身前,持刀警戒地對著猛虎寨的方向,崔靜言看著她還沒有他高的身量,心中瞬間漲滿了某種難言的情緒。
忽然間嘩的一聲,猛虎寨突然殺出一群灰衣人,附近林子也響起了兵器交擊之聲,不知猛虎寨究竟哪里來這麼多人,五百精兵原本呈合攏之勢,但敵人蜂擁而來,合攏之勢被打破,竟漸漸落入下風。
崔靜言心里一凜。「這是個陷阱,針對我來的陷阱!」
溫柔也看明白了,始終護衛在他身邊,沒有加入戰局。「猛虎寨是你的,敵人知道你一定會來,埋伏好在等你呢!」
就這麼兩句話的時間,說不定還不到兩個眨眼,眼前的敵人已是密密麻麻,五百精兵反被包圍,廝殺越見激烈。
崔靜言或許帶來了倍于猛虎寨的人手,但他想不到的是,埋伏在猛虎寨的敵人竟擺了千人以上的陣仗等著他,這是一個死局。
「是我拖累了你……」他話還沒說完,溫柔已拉著他往旁一閃。
又是一支暗箭飛來,這次直接被溫柔的刀格開,那強勁的力道讓她持刀的虎口都是一麻。
這得用極重的弓才能射出如此強勁的一箭,足見射箭者力氣之大、準頭之足,溫柔就擋了這麼一下,便知道今日的敵人不是他們可以抵擋的。
「撤!」
她發出了命令,讓五百精兵邊打邊撤,敵人的人數出乎意料,耗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各自奔逃說不定還能活幾個。
溫柔拉著崔靜言並沒有回頭,反而悶聲往前沖,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死中求生。
前方都是敵人,她看似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但崔靜言卻瞬間知道了她的打算。
比起持刀拼殺的敵人,躲在暗處射暗箭的敵人反而更令人忌憚,混入敵人之中無疑讓暗箭起不了作用,除非對方連自己人都殺。
就這麼一剎那,溫柔竟能做出這樣明快的判斷,崔靜言心中又是一動,卻是無暇表現出對她的佩服。
溫柔一路揮刀,殺出了一條血路,敵人的鮮血都染紅了地上的落葉,但她不知道的是,被護在她背後的崔靜言,徒手默默的替她掃去了不少障礙,讓兩人的推進十分迅速,再十幾步便可以沖進密林里。
猝不及防間,不知打哪里又射來一箭,這次溫柔因為與敵人交手,來不及格擋,居然朝對面的敵人拋出手上的刀,之後一個回身擋住了崔靜言。
「不!」崔靜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緊抱住她,接著用力一個轉身——
噗地一聲,溫柔只听到利箭刺進的聲音,但她卻不覺得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肩膀處慢慢被一陣溫熱沾濕,奪目血腥的紅暈染開來……
她想起了與他成親那一日,同樣到處是刺眼的紅,那把不知從哪里殺來的刀,令她撲向了馬上的崔靜言,她成功地擋到了那一刀,身上被劃開了傷口卻感覺不到痛,只知自己與他雙雙墜馬。
她在他身下,總該比他先著地,得以護著他的身子,但千鈞一發之際,他卻摟著她硬是轉了個身,讓自己的頭狠狠撞擊在地面上……
「你受傷了!你不應該救我的……」溫柔猛地清醒過來,反手抱住崔靜言,他才沒有因這一箭的沖力而跌倒。
那夢魘實只一瞬,卻如一世。
崔靜言慘白了臉,但只是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走!」
溫柔也知現在不是查看傷勢的時候,更不能有任何遲疑,一個咬牙攙起崔靜言,吃力地逃進了茫茫的密林之中。
為了不成為溫柔的累贅,崔靜言幾乎是利用疼痛保持清醒。也是他運氣好,那箭射中他的左肩,哪怕差一寸都能要了他的老命。
他也再一次慶幸帶他逃的人是溫柔,她對這樣的山林匿跡似乎很熟練,扶著他逃命的同時也不忘掃除兩人留下的痕跡,甚至還會刻意制造假象誤導敵人,也因此雖然他們逃得並不遠,敵人卻久久沒有追上來。
如此觀之,他一直以來對將門虎女必然粗魯不文的成見簡直應該下地獄。
冬日的山林原就蕭索,枝頭半禿半枯,再繼續這樣逃下去,遲早會被找出來,所以溫柔盡尋著石壁或小丘之類的地方去,竟讓她尋著了一處隱密的洞穴。洞口雜草叢生,從外頭乍看並不會察覺,進去之後卻層層疊疊,曲折迂回,不知通往了哪里。
越深入越是漆黑,溫柔模索了一處較為干燥的石地,放下崔靜言,終于能松了口氣,直接坐倒在地。
不過她也沒忘了亮起火摺子,看看四周的情況。
崔靜言打起最後的精神,就著這微弱的光,瞄了一眼這洞穴,虛弱地道︰「這里……該是……地下河道的一部分……只是冬季干涸……」
「這麼說起來倒是好地方,就算他們進來,一時之間也不見得找得到我們。」溫柔很快地看到了遍布的枯枝雜草,想來該是先前被河水沖進來沉積下來的,她眼明手快地收集了一些,用火摺子燃起火堆。
黑暗化為微明,死里逃生之後,彼此之間更多了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看著火堆旁狼狽且朦朧的她,崔靜言居然笑了。
肩上的傷火灼似的疼著,但看到她安好,他慶幸受傷的是自己。
溫柔緩過了這會兒的軟弱,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先解下了披風,崔靜言才發現她身上還綁著一個包袱。
想到那包袱里有的東西,崔靜言自嘲地一笑,卻牽動肩頭傷勢,嗤了一聲。「想不到你居然還帶著這玩意兒。」
「我說過它會派上用場的。」溫柔抖開包袱,先取出里頭的水囊,替他清洗了傷口,而後抽出匕首,有點擔憂地看著他。「我替你取箭了?」
「取。」崔靜言索性眼楮一閉。
溫柔先割開他的衣服,月兌了下來擺在旁邊。
他雖是個文人,身材卻不瘦弱,反而精壯結實,還有隱隱約約的肌肉線條,在火光的映照之中有種迷離的吸引力。
要不是現在不是吃豆腐的時機,她真會忍不住模上一把。
她有些猶豫地看著仍插在他肩頭上的箭,先小心翼翼切斷箭尾,伸手在斷箭上比劃了又放下、比劃了又放下,總是下不了決心。
崔靜言突然張眼,抓住了她的手,握在胸前斷箭上,猛地一個發力,瞬間抽出了那支箭。
只听他悶哼一聲,臉色又蒼白了一分,卻是忍住了沒有痛叫出聲。
溫柔怔愣了一下,之後雙眼發出精光。「好氣魄!我曾經在邊關看過軍醫取箭,手才模到箭上都沒拔,那傷者已經叫得整個軍營都听得見。你倒是一聲不吭,不愧是我溫柔的丈夫!」
箭取出後,她很快地用包袱里的金瘡藥止血,然後撕下他中衣干淨的部分,將他的傷口緊緊地包紮起來。
這會兒不想模也得模了,小手在他身上游移,崔靜言只覺縴手撫過之處都在顫栗,偏又說不出的熨貼,夾雜著隱約的興奮及痛楚,他都說不上這樣究竟是享受還是折磨。
這一刻的她倒是溫柔,沒有辜負她的名字。
包紮好之後,溫柔喂他喝了點水,將包袱里的布衣替他穿上。只是如今隆冬,石穴中陰寒無比,就算有火堆也是杯水車薪,對取暖助益不大,這麼單薄的衣服顯然是不夠的,她之後又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了他身上。
「這樣你會冷。」他說。
溫柔朝他柔柔一笑。「我有我暖和的方法。」
說完,她竟似乳燕投林般窩到了他的懷里,還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的傷口,兩人一起處在披風的包覆下。
這樣的確溫暖多了,但崔靜言清楚,自己不是因為這個而沒有推開她。
他甚至有些無恥地想著,幸好自己現在受傷,虛弱無比,否則懷中一個活色生香、曲線玲瓏的大美人,他不保證自己不會起什麼下流的反應。
「崔靜言,謝謝你救我。」她趴在他胸口,悶悶地道。怎麼她明明武功高強,卻老被他救。
「你也救了我。」
「那不一樣,你現在失憶了,我救你是自願的,但你救我卻是俠義。」她很是愉悅,「我總算沒有嫁錯人。」
崔靜言輕笑了一聲,不知是笑她天真還是笑她愚痴。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閉上了眼楮,失血過多令他虛弱,他已經快撐不住倦意了。
久久沒有等到回應,溫柔微微抬頭,發現他昏睡過去,她輕輕地用手撐起自己坐正,深深凝視他俊秀的容顏。
這個男人,今天又救了她一次,即使他不記得她的愛,卻也沒有辜負她的愛。
溫柔只覺滿心充塞了對他的深情,忍不住靠近,在他失卻血色的唇上親吻了一記,而後她又窩回了他的懷中,滿足地睡去。
直到懷中的人兒放軟了身子,原該虛弱得一睡不醒的崔靜言突然慢慢地睜開眼,神情頗為復雜。
他抿了抿唇,回味著方才她親吻他的感覺,像是喝下了用那鮮花制成的美酒,很清淡,卻余韻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