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農忙秋收時節。
走進陵城的田野之間,金黃色的稻穗一落落地堆迭在地上,陽光熱辣無比,曬得每個人臉上都紅通通的。
一輛輕便的馬車行經其間,不由放慢了車速。
馬車里的兩個女人都探出頭來,深呼吸了好幾口,聞著那稻穗的香味。
村里的農婦嗓門大,邊做事還邊閑嗑牙,每一句都傳進了兩個女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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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什麼世道?新帝都登基快兩年了,後宮竟然是空的!你們說這象話嗎?」
「不象話。新帝是打算讓樂家絕子絕孫嗎?」
「說啥呢?新帝有那麼多弟弟,隨便找一個也可以接續帝位,哪會絕子絕孫?」
「不象話,這天底下有哪一個皇帝不娶老婆的?」
「唉,都說新帝只愛當年那位嫁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死了,新帝卻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說什麼死要見尸……」
「再這麼下去,新帝沒妻子沒兒子,帝位能坐多久?」
「噓,要死啦,不怕被殺頭。」
「我在田里說話,怕被誰听見?真是。」
「總之這皇帝就是個痴情種,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所有的女人,值得嗎?听說幾個月前,他差點就處死了魏大將軍的女兒,那個本來可以當他皇後的女人……」
「真的?那魏大將軍的女兒後來怎麼了?」
「听說被廢去武功遣到寺廟里去了,終身與青燈古佛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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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里的女人放下了簾子,車內突然安靜下來,連空氣都是窒悶的。
「還不回去嗎?」問話之人,正是路蘭雪。
這一問,讓朱延舞詫異的揚了揚眉,「你知道我是誰?」
「當年太子妃墜落的那個山谷位置,那個時間,一傳十十傳百,全東旭王朝的子民大概都能說出一二,就算我一開始不知道你是誰,後來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她剛好在從將軍府要回洛州的路上,因為想去蒲京的林中小屋看看便繞進了那片山谷,沒想到卻剛好救了朱延舞。
就算她泰半時間都在洛州,但鎮北將軍府還在,一年她得來京城一兩趟處理一些事務,而她的夫君墨東也易了容陪她,所以,正確來說是她的夫君墨東出手救了朱延舞。
當時墜落山谷的朱延舞,幸運地掉落在山崖邊的一棵大樹枝干上,她縴細的身子在上頭搖搖欲墜,墨東看見便使輕功飛上去將人給救下來,把人先帶回林中小屋醫治。
朱延舞受的傷並不算太重,休養了一個多月也就養好了,只是肚子里的胎兒沒保住,她傷心的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哭。
她沒說她是誰,只說她叫舞兒,因為夫君愛上別的女人想要把她害死,所以她才逃了出來,沒想到卻在路上遇見了賊匪,馬車撞上山壁,她飛出車外掉下山谷。
路蘭雪不怪她,人在世間難免有秘密,自家夫君墨東還活著就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只要朱延舞在的地方,墨東總是易完容才會出現,雖然朱延舞不一定認得出他是誰。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為何……」
路蘭雪眨眨眼,「為何不去告密嗎?」
「嗯……」
「因為我也想知道襄王,不,是新帝,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路蘭雪嬌美一笑睨著朱延舞,「可我觀察了他一整年,他寧可冒著被眾臣死諫的風險都讓後宮空著,他寧可被天下人譏笑漫罵都一直空著後位空著後宮等著你,甚至那呼聲最高,你口中那位他愛上的女人魏大小姐都差點被他親自處死了……我橫看豎看他對你都是一往情深,你不會瞧不出來吧?」
朱延舞淡淡地垂下眼,「是,又如何?」
「這表示之前你所認知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誤會……」
「我知道。」很多事,當時不明白,後來也都慢慢明白了。就如墨夫人所言,時間可以證明一切。
路蘭雪一愣,「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回到他身邊去?」
朱延舞苦笑,「因為,最是無情帝王家。」
因為,她沒有勇氣。
因為,她沒有膽量。
因為,她害怕以後這樣的事有可能一再重演……
忘不了那日心痛如絞的感覺,忘不了那種一再被背叛的感覺,她懷疑自己還有沒有余力去承受……
重生之後,她可以理智的為未來謀出路、謀前程、謀對自己而言最有力的夫婿,那是因為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便不會再受傷……
可她愛他。
愛有多深,痛便有多深。
他身為皇帝,又豈能獨寵她一人……
她無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如果哪一天他不愛她了,而愛上了別的女人,又或者是去抱別的女人,她的心會有多痛多苦。
與其如此,不如就這樣吧。
遠遠看著他就好……
洛州偏遠的郊區,在前太子樂正齊叛亂之後,那兒只蓋了墨東大將軍的一塊墓地,如今卻有十幾戶人家居住在此,形成一個小村落,每到黃昏便有炊煙升起,飄著濃濃的飯菜香。
這里每個人都獨門獨戶,平時不會互相打擾,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朱延舞已經住進來一年半,也不知各門各戶都住著誰,只知道這些都是墨大將軍以前的從屬及其家眷,逢年過節時都會到路蘭雪那屋串門子。
路蘭雪和她的兩歲兒子就住在其中最大戶的屋子,朱延舞也被安排住在這屋的其中一間院落里,可能路蘭雪怕她一個人寂寞,常常讓人帶著她的兒子嚕嚕來找她玩。
陵城就在洛州境內,那是朱延舞的家鄉,礙于自己是個「死去的太子妃」,她想去瞧瞧爹爹朱仲時,總是蓋頭蓋臉遠遠地瞅著,第一次看見藍月那丫頭出現在爹爹身邊時,她還嚇了好一跳,沒想到那丫頭竟會回陵城而不是選擇留在太子府。
無論如何,她是感激這丫頭的,有這丫頭幫她照顧爹爹,她就可以安心些了。
而她自己在這個村落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幫著將軍夫人種一些藥草,那些藥草是這位閑來無事又不缺銀兩的將軍夫人研究用的,說要研發一種可以讓姑娘家抹在身上不必帶香包就可以很香的精油。
藥草不只在山下種,某些特殊的藥草還種上了無迷山,無迷山她熟門熟路,成了將軍夫人最好的向導,平日這兩個女人常常背著一個簍子便上了山,研究完藥草還會順便泡一下溫泉才下山。
這樣的日子,她漸漸習慣了,雖然在午夜夢回時,那個男人溫柔的笑,寵溺的笑,嘲弄的笑總會不時出現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但重生後那些可怕的夢,卻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出現過。
午後,沒事她會小睡一會,尤其這涼涼的秋,最是讓人愛困。
「姨娘姨娘,你快醒醒。」一只胖胖的小手跑到床邊來搖她。
朱延舞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竟見到路蘭雪的兒子嚕嚕小臉兒嚴肅的看著她,一副想哭卻不敢哭的模樣。
她趕緊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將他抱在懷里,「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娃兒女乃聲女乃氣地說︰「外頭來了好多官兵,把我們這里都包圍住了,娘讓我來跟姨娘說,如果姨娘不想要見到姨丈的話,就要玩捉迷藏。」
「什麼?」朱延舞愣了愣,「姨丈?」
嚕嚕點點頭,「姨丈來抓姨娘了,姨丈叫我娘把姨娘交出來,不然要把我們所有人都抓去牢里……」
什麼?他瘋了嗎?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的救命恩人?
「姨娘,嚕嚕好怕。」胖嚕嚕把臉埋進姨娘香香的懷里。
「別怕,有姨娘在呢。」朱延舞伸手拍著他,心思千回百轉。不知他為何會找上門來?又怎麼會知道她沒死,躲在這將軍夫人的別苑里?
「姨娘,姨丈真的會把我們全給抓進牢里去嗎?」
「不會的,姨娘保證不會!」她怎麼可以讓自己的救命恩人因為她被抓進牢里?那她朱延舞成什麼人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姨娘何時騙過嚕嚕?」朱延舞親了他的臉頰一下,把他放回地上,「等姨娘換身衣服就跟嚕嚕一起出去,姨丈見到姨娘,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他的目的,只有她。
他都能找到這里了,就表示她再也躲不掉了。
既然再也躲不掉,又何必連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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