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凌允柔率先打破沉默,開了口。
她想了很久,覺得朋友是一輩子的,但情人卻是隨時都有可能變成陌生人,甚至是仇人,所以盡管她覺得非常尷尬,還是鼓起了勇氣打電話給傅品倫,約他見面。
可是這會兒,他人來了,她也鼓起勇氣開口了,卻還是無法接著把話給講完。
傅品倫望著她,屏息等待著她未竟的話。
其實在接到她電話的前一秒,他正打算打電話給她。
他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但是自從那夜之後,一個月都過去一半了,別說電話她連封簡訊或是App都沒傳來過。
這樣的狀況讓他這半個月來每天都食不下咽、睡不安寢。
雖然他真的很害怕會听到她說要絕交之類的話,卻更擔心她會就這樣默默地和他切斷聯系、老死不相往來。
而且,事情終究還是要面對的。
所以他最後決定與其一直苦等她的電話,還不如自己主動出擊!
結果,就在他正要撥出電話的前一秒,她終于打來了。
凌允柔欲言又止,小臉上即便努力故作鎮定,卻還是難掩尷尬的神色。
「那天晚上的事,不如我們當作沒發生過吧。」牙一咬,她終于還是把想說的話完整的說出口了。
聞言,他愣了下。
其實從接到她電話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腦海里就猜想過各種可能。
他想過,也許她約他出來會先賞他一巴掌,然後痛罵他是個禽獸,平時對其他女人風流就算了,怎麼可以連她都不放過!
也想過,見了面之後她會告訴他,她和他身邊那些鶯鶯燕燕不同,不是可以玩玩就算了的女人,然後要求他負責。
甚至想過,她會把所有他放在她家的東西都帶來給他,然後告訴他,以後不要再見面了,絕交吧!
當然,也想過她說不定會大方地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過就是一夜嘛,干脆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說真的,當時他心里很卑鄙地期望,成真的會是他最後的那個幻想。
但是他的良心也同時提醒著他,那一夜是她的初夜,就算她真的不要他負責,他也應該要負起責任。
只是,如果要負起責任,他又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給她她想要的幸福……坦白說,他沒把握,現階段的他,還沒有做好要對任何女人負責的心理準備。
他根本沒想過會和哪個女人結婚生子,甚至是共度一生,他也沒辦法想象那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生。
再說了,他身邊的女伴從來沒有交往超過一年的,她是除了他老媽之外,唯一一個和他認識超過三年,卻還持續往來的女人。
然而,他們能夠這樣長久地維持友好關系,最大的因素應該就是他們始終保持著最普通而且不逾矩的朋友關系。
當然,他並不是不想負責任,只是比起負責任,他更害怕如果兩人真的交往了,那麼是不是也代表著有一天他們可能會分手,有一天他會失去她?
他喜歡她,不想失去這個好朋友。
所以,他很自私地期望她能夠大方地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因為恐怕唯有那樣,他們之間的關系才有可能回到像過去那般自然及自在。
雖然這樣的想法真的很自私、很卑鄙、很禽獸……但是比起失去她這個好朋友,他還是寧可當一個卑鄙的禽獸,也不想和她絕交。
他怔怔地望著她略顯尷尬的小臉,沒有說話。
不知為何,她明明說出了他最期待听見的那個答案,他以為自己應該會如釋重負、應該會很開心,可是,為什麼這一刻他卻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反而覺得有點悶?
「你好歹說句話吧?」見他好半晌不說話,只是望著自己,凌允柔忍不住再度開口了。
其實她心里非常緊張,要不是咖啡廳里的冷氣夠強,她可能已經因為緊張過度而汗流浹背了。
避而不見這段期間,她仔細想了很久,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明明一開始並沒有想要撲倒他的念頭,最後卻還是做了這件事。
苦思不出答案,最後她只能把責任歸咎于卡稿的壓力實在太大,再加上阮小編一直灌輸她親身體驗說不定可以寫得更好的觀念,所以才導致她在幾杯黃湯下肚之後,腦袋就一片混沌,接著便被人性里最邪惡的驅使,一不小心就伸出辣手摧了他這株草……
唉,身為一個撲倒人家的加害人,其實她也沒什麼好解釋和狡辯的。
但是說句不禮貌的話,就她對他三年來的認識,他從來也不是什麼貞節純情男啊,所以她很沒有良心的認為,被撲倒對他來說其實也不算吃虧吧?
因此,她決定不管他有沒有想起那一夜是誰先主動的,她都不打算對他負責!
她相信他應該不會那麼小家子氣,不會在意她酒後亂性把他給撲倒的。
不管怎麼樣,對她來說,他是一個很好、很值得信任的朋友,說什麼她都不希望兩人的友誼因此崩解。
萬一因為那一夜而造成他們往後老死不相往來,那她鐵定會非常難過。
只是,他們兩人之間已經發生過那麼令人尷尬的一夜了,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恢復成先前那樣自在的朋友關系,甚至是維持住那樣的關系不讓它變質呢?
她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若要繼續維持單純的友誼,唯一的辦法就是假裝那一夜的事根本沒發生過。
沒發生過,兩人之間就不會有尷尬。
沒發生過,兩人之間的關系就不會摻雜,那一切就會變得像以前一樣單純。
所以,就算再怎麼難以啟齒,她還是把這個想法給說出口了。
她以為以他的個性應該會很爽快的答應,沒想到他竟然愣愣地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難道妳不想要我負責嗎?」他不自覺地糾起了眉頭。
「蛤?」听見他的問題,她忍不住怔住了。
看著她那明顯受到驚嚇和不解的俏臉,傅品倫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問,可是那句話就是這麼自然而然地從他口中溜了出來。
也難怪小柔會傻住,因為連他都有點嚇到了!
負責耶?他不是希望今天可以和她達成共識,一起把那夜當成一場美好的夢就好嗎?
他怎麼會月兌口說出「負責」兩個字呢?
「你不是認真的吧?」她皺起了好看的柳眉,原本別扭的神色在听到他的話之後,完全被驚訝和不解取代。
他想負責?!這未免太離奇了!
他是吃錯藥了,還是因為生平第一次成為被害人的打擊太大,所以腦子傻了?
再說,要負責的話,也該是她負責啊,畢竟是她推倒他的嘛!
傅品倫望著她,原本還在納悶自己怎麼會不經大腦就月兌口說出那樣的話,但是現在看著她那微擰的眉頭,以及她那副完全不希望他負起責任的表情,不曉得為什麼竟然讓他覺得有些不快。
但是,他的理智卻又提醒著他,他這是在見鬼的不快什麼?
她明明就提出了最兩全其美、最好的解決方案啊!
凌允柔看著他,他臉上的表情復雜得令她很難猜測出此刻他腦袋里的真正想法。
當他問她「難道妳不想要我負責嗎?」那一刻,他的表情是明顯的不悅,口氣彷佛在質問她一般。
但是,剛才他的臉上也很清楚地閃過了和她一樣的驚訝和不解,雖然沒有持續太久,但她看得很清楚。
然後,現在他又變成了一臉不太高興的表情。
身為一名小說家,她的觀察力其實不弱,因為她必須從身旁的所有人事物中找到靈感,因此養成了不論身處何處,都會下意識去觀察每個人的習慣,同時也培養了她分析每種不同表情所要表達何種情緒的能力。
而此刻的他,卻讓她猜不出他真正的思緒和想法。
她望著傅品倫那張神色復雜的俊臉,想了想,開口道︰「其實,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過就是一夜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應該要成熟的面對這件事。那只是一時的擦槍走火,我們之間存在的是友情而不是愛情,不是嗎?如果只是為了這麼一個小錯誤、為了負責而負責,不是有點太小題大做了嗎?」
不管怎麼樣,她很了解他,他是個好朋友,甚至她也相信他絕對會是個好情人。
但是,會不會是一個能夠長遠發展的好情人,這一點就有待商榷了。
既然能不能長遠發展是個未知數,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又何必為了雙方都無心的那一夜,就冒險破壞他們原本可能維持一輩子的友誼呢?
傅品倫的目光定在她那雙明亮的水眸上,心里的情緒復雜錯亂到令他自己都難以理解。
其實,她說的不全是對的。
為了負責而負責不能算是小題大做,因為那一夜的事若要說是小題,那就未免太輕視她了。
但以他的性格,若是真的為了負責而負責,說不定才是真正的不負責任。
小柔是他的好朋友,是他不能傷害,也絕對不願意傷害的女人。
「所以,妳真的希望我們都忘了那一夜,繼續做回好朋友?」他問道。
「當然。」她扯開好看的唇,水亮的眸子望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繼續道︰「難道你不希望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他拉回理智,努力把那些莫名其妙、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的情緒拋之腦後,在心里做出總結︰這就是他想要的,他應該要感到開心!
既然她一個女孩子家都能這麼大方了,那他還在糾結什麼?
「我當然希望。」他也揚高了唇角,微笑說道。
沒錯,就是應該這樣才對!
「很好,那我們就當那一夜只是夢,什麼也沒發生過。」她笑著舉高了咖啡杯,美眸直望著他的。
「好,只是一場夢。」一場很美的夢……不自覺地在心底嘆了口氣,他也舉高咖啡杯,薄唇輕揚,繼續說道︰「什麼也沒發生過。」
「對,沒發生過!我們要繼續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她將自己的杯子輕踫了下他的。
「嗯,一輩子的好朋友!」他也將自己的杯子輕輕回踫。
「那就這樣說定了,干杯!」
少了尷尬、驚訝、不解,她的笑容顯得燦爛多了,他看著她粉色唇瓣彎起那抹好看的笑弧,頓時感覺到心髒隱隱躁動著,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在他平靜的心湖里丟下一顆小石子一般,讓原本應該平靜的心緒波濤不已。
這不明的奇怪躁動又讓他疑惑了,但他很快就把這仍然讓自己無法理解的情緒。
「妳干杯,我隨意吧!誰跟妳喝咖啡還干杯的啊?」他微瞇起那雙電眼,撇嘴笑道。
很好,于是他們就這樣說定了。
*
終于,傅品倫又可以繼續約凌允柔打球喝酒聊天看電影了。
兩人之間看似一切恢復了原狀,但是隱約間,他卻又覺得一切都變得不太一樣。
就像現在,她那頭烏黑柔順的長發高高地束成了利落的馬尾,幾綹發絲落在她泛著紅潤的白皙俏臉旁,額際的晶瑩汗水沿著她小臉的輪廓緩緩流下,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隨著那晶亮透明的小汗珠向下移動,直到它滴落在她雪白性感的鎖骨上。
她身上的白色休閑衫已經有部分被汗水打濕成半透明了,連續一個小時沒休息的運動讓她不只香汗淋灕,甚至連呼吸的氣息都不穩了。
她就坐在他面前,自然不做作地直接拿著一瓶礦泉水大口大口喝著,直到饑渴的喉嚨得到了紓解,才滿足地呼出一大口氣,小臉上淨是滿足愉快的神情。
她輕喘著調整呼吸,伸手拭去額際上的汗水……
眼前的畫面、她的所有行為舉止、一切的一切都再自然不過,就像回到了那一夜之前。
每個月兩次的羽球之約是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和習慣。
除了先前那一段尷尬期沒有相約運動之外,除非適逢她的地獄趕稿期,否則這個活動老早成為他們之間的定律了。
所以,她因運動而酡紅了的白皙雙頰、汗濕了身上的衣衫、輕喘著調整呼吸,這樣的畫面他其實一點也不陌生,也真的是再自然不過了。
現在唯一不自然的……是他。
傅品倫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那劇烈的程度比起平時運動過後還要猛烈而異常。
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喉頭緊縮、口干舌燥,而這些癥狀很顯然並不是單純因為剛運動完,而是被眼前這個「自然」的畫面給影響了。
他很不解也非常疑惑于自己的異常,但是目光就是無法從她那張俏麗的小臉上移開。
突地,她在他身下嬌喘低吟的美好畫面閃過腦海。
他一驚,這才猛然收回視線。
該死的,他們說好要忘記那一夜的不是嗎?他怎麼可以又想起來?他實在是太下流了!
像是察覺到他的異樣,凌允柔疑惑地看向他,問道︰「你怎麼了?」
「沒有啊,妳不覺得今天好像特別熱嗎?哈……好渴喔。」他心虛地抬眸看她一眼,然後演技很差地笑著轉移話題。
他怎麼了?他也很想問問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啊!
聞言,抬眸更覺得他詭異了。
時序已進入夏秋交替之際,今天的氣溫約莫只有二十七度,可以算是非常宜人的溫度,而他卻說今天特別熱?
她瞥了眼神色怪異的他,忍不住擰起眉頭,拿起另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順手打開了瓶蓋,然後遞給他,道︰「渴就喝水啊。」
「你今天好奇怪。」她睇著他,終于忍不住發出了疑惑之聲。
聞言,傅品倫本來正要接過水瓶的手微微地僵了下。
他困難地咽了咽口水,緊張的心想︰她應該不至于能夠看穿他腦袋里那些邪惡無恥的想法吧?
就算她察言觀色的能力超級強,但她是很信任他的,應該不會懷疑他是在想那一晚的事,畢竟她又不是會通靈的仙姑!
他接過水,鎮定地喝了一口,然後道︰「咳,對啊,妳眼楮真尖,其實我最近真的有點煩惱。」
快想、快想!快想想有什麼話題可以把她的注意力從他的不自然中拉走。
「煩惱?」她狐疑地瞄著他。
她所認識的他,可是很少會有煩惱的耶!
他這個人長相一流、家世一流、把馬子一流,人生可謂是一帆風順,事事如意了,會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煩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