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太陽很大,天氣熱到路上的行人即使靜止不動都會爆汗的季節。
所以,男人忍不住跑上山,躲到朋友開的山上民宿避暑去了。
朋友的民宿位于新竹雪霸,要說是民宿,其實還不如說是一個山莊比較貼切。
因為這個民宿里,除了供旅客住宿休息的小木屋之外,還設有奇異果園、藍莓果園,和一個一年四季都會有不同花朵盛開的大花園,另外還設置了一間讓旅客可以坐下來喝茶聊天的山間咖啡廳。
在這里住宿的旅客可以早早起床去林間步道健走同時呼吸芬多精,也可以去體驗親自采摘果實或是種植花卉的樂趣,什麼都不想做的人則可以選擇到咖啡廳里享受民宿老板煮的咖啡或是泡茶的好手藝。
一向夜夜笙歌的他,很難得地往沒有夜店、沒有正妹的山上跑,原本以為這個假期里他能看見的最美的風景就只有青山綠水了,卻沒想到在這個偏僻寧靜的山間咖啡廳里竟然也能看見美女。
不同于他平日所見的那些打扮時尚、濃妝艷抹的辣妹,這女人身上只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秀麗的臉上脂粉未施,卻還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她素淨的小臉上有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縴長睫毛的點綴下,那雙大眼看起來特別美,白皙的肌膚也將粉色唇瓣襯得就像櫻桃一般可口。
他注意那個女人很久了,連續兩天,每天應該都至少有一個小時以上,不只是因為她那清麗月兌俗的外貌,還有她的行為。
在露天咖啡座里,綠色的遮陽傘下,是一張木制的圓桌,圓桌上放了台沒有打開的筆電和兩本書,她一直靜靜的坐在藤椅上,目光望著幾乎連一片雲都沒有的天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起來就像是被人點了穴似的一動也不動。
如果她不是被人點了穴而是在發呆,那他真的不得不贊嘆她發呆得很專業!
今天是第三天,他又在同一個地方看見一坐就是很久不動的她,他再也忍不住好奇了。
「嗨,不介意我坐妳這桌吧?」他出聲打斷她的發呆。
聞聲望去,瞧了他一眼,又瞧了周遭幾個沒人坐的露天座位,正猶疑地想出聲拒絕,但他已經徑自坐下了。
他不請自來也不容她拒絕的無禮舉動讓她有些不悅,但是她始終沒有開口驅趕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再度把視線轉回那片湛藍的天空和遠處的綠色山巒上。
男人看著眼前這個擺明不想搭理他的女人,不由自主地笑了,心里覺得她真是怪異有趣又妙得不得了。
他明明看見她眼底的不快了,但是她卻沒有任何的表示,也不趕他走,反而直接當他不存在似的。
于是他也沒有再開口,這一天,他學著她望了一個下午的天空。
接著連續三日,他仍然在同樣的時間和地點看見這個老是在發呆的女人,她並沒有因為他的打擾而不再出現,依舊每天持續做著一樣的事,發呆。
而他也一樣,每天跑來跟她說一句「嗨,不介意我坐妳這桌吧?」然後不等她開口便徑自坐下,和她一起發呆。
終于這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轉向他,開口道︰「你不無聊嗎?」
她的嗓音輕輕柔柔的,就像春天里輕拂過花朵的微風那般溫柔,听起來令人有種心曠神怡的舒服感。
「不會啊。」他有些訝異她竟然開口和他說話了,老實說,這些天下來,雖然從她的態度判斷得出來她應該是不想理他,但是他其實偷偷在心底懷疑過她會不會是啞巴。
原來她不是啞巴,而且聲音好听得讓人忍不住想多听她說幾句話。
「但我覺得你很無聊。」她微微揚起了唇,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著他,語調平平地說道。
看著她那笑意未達眼底的表情,他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原來她不是在問他問題,而是在罵他是個無聊男子啊。
她睇了他的笑臉一眼,挑高了柳眉,聳聳肩後打開了計算機開始敲著鍵盤,結束對話不再理他。
「有沒有人跟妳說過,妳很特別?」雖然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他卻仍然忍不住想和她攀談。
她的回應是抬眸看他一眼,幾秒後像是懶得回答似的又收回視線。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可以發呆發那麼久。」
這回她連抬眸都懶了。
「也是第一次看見竟然有女人不被我的美色所吸引,能夠這麼徹底的無視我。」
這回她抬眸了,因為她想看清楚能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的人究竟是多有美色。
看見那張俏臉上寫著明顯的無言,他忍不住又笑了,「我開玩笑的啦!」
「……你果然很無聊。」她下了結論。
自此之後,一直到假期結束之前,他們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一起到同樣的地點一起發呆,然後無聊男子也不管這特別的女人究竟想不想和他聊天,就徑自在一小時之後自動打開話匣子。
原本覺得男人很無聊的女人,慢慢開始想,他雖然無聊,但也算挺有趣的,至少在她的人生中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又厚臉皮的人,而且听他說話和跟他聊天其實也滿好玩的,就這樣,兩人莫名其妙地愈來愈有話聊。
然後在假期結束之後,他們甚至把聯絡方式留給了對方……
傅品倫莫名想起了幾年前認識凌允柔的那段經過,想起她那時看著他的無言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回憶起那段初識的過程,但他很清楚的是,現在、這個當下、這一刻……他腦海里滿滿都是她,他真的好想她。
傅品倫濃眉緊鎖,滿臉苦惱,把手肘抵在辦公桌上,一雙大手抱著頭,好看的長指緊緊抓住了自己那一頭發質比女人還要好的濃密短發。
原本打理得時尚有型的發型被他抓得凌亂,但他毫不在意。他從沒有過情緒那麼不平靜的感覺。
但自從和凌允柔發生了關系之後,他的情緒就再也沒有平靜過。
原本,他想她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在他們發生關系之前,他本來就時常想起她,那時會想起她是因為很單純地想找她聊天打球看電影,簡單來說,他很喜歡與她相處,所以當他想要找人陪伴時,通常就會想起她。
在他眼里,她一直是個奇妙的女人,就像是水與火的綜合體,聊起她有興趣的話題時,偶爾可以看見她熱情的一面,但那真的是非常少見,大部分的時候她都是冷靜而平淡的,個性淡淡的,脾氣淡淡的,就連反應通常也都淡淡的,但他就是和她很聊得來。
他是個熱情的人,喜歡呼朋引伴、喜歡熱鬧,而她剛好和他相反。
她不是熱情的人,她喜歡享受一個人的感覺,一個人逛街、一個人旅游。
雖然她喜歡一個人,但並不表示她沒有朋友,就他所知,她有一群好姊妹,平時雖然不常見面,但一旦抓到時間聚會,就算聊到三更半夜話匣子也都關不了。
在他眼里,她就是這樣一個水與火、冷與熱融合的綜合體,一個既矛盾又有趣的女人。
所以自從兩人認識之後,他就時常想起她,想找她一起吃飯、聊天、看電影甚至是旅游。雖然有時候她會很受不了地瞪著他,說他很煩,但他就是喜歡和她相處的感覺。
因為和她在一起他總是特別自在,那時候的他,很清楚自己會想她是因為兩人之間珍貴的友情。
而現在想起她呢?
驀地,她嬌軟無力的輕吟如幻似真地在他腦海里響起,她柔弱無骨的嬌軀無助地緊緊攀住他的畫面也同時在眼前浮現……傅品倫苦著臉大嘆了口氣,好看的濃眉又鎖得更緊了。
他喜歡女人,喜歡享受女人喜歡他、討好他、向他撒嬌的感覺,所以他的感情生活從不間斷。
他一直都當不成所謂的好男人,無法長期專情于一個女人,一直以來他都在眾多女人之間來來去去,交往時間最長的也沒超過一年。
因為他樂于追求男女之間不論是情感抑或是的微妙平衡。
小柔是唯一一個他認識了超過三年,卻能夠一直維持單純關系的女人。
他一直在想,他和小柔之所以可以維持那麼久的友誼,大概就是因為他們兩人之間少了那層復雜的男女,所以反而更單純而美好。
而他和她之間也存在著另一種平衡,無關男女的微妙平衡。
至少,在那一夜之前,他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現在他們之間那微妙的平衡,似乎已經失衡了。
那天他離開她的住處之後沒多久,就將前一晚的所有畫面都想起來了,而且更該死的是,他發現自己就算刻意想忘,也忘不了她的美好。
唉,他真的很清楚自己不是好男人,卻不知道自己竟然那麼壞!
不但和好朋友發生超友誼關系,事後還念念不忘,唉,他根本不只是個壞男人,簡直是個禽獸嘛!
突地,一道戲謔的沉嗓在他的頭頂響起——
「喂,禽獸。」
禽獸兩個字一傳進傅品倫的耳里便立即撞進了他的心髒,他真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狠狠地倒抽了口氣,有種被人拆穿真實面目的心虛感。
他猛然抬頭瞪向那個拆穿他真面目的人,才剛有動作便看見了一張熟悉到讓他想揍人的俊帥臉龐正朝他笑得不懷好意。
「老大,你來干麼?」他沒好氣地瞪著自家大哥——傅本擎。
老大對于他游戲人間、流連花叢的行為很嗤之以鼻,也很不認同,所以常常以禽獸來稱呼他。
平時听在耳里不覺得怎樣,反正他也常叫老大機車鬼,因為他這個人真的很機車,但今天禽獸這兩個字,卻讓自己有種被人撕破面具的感覺。
當終于發現自己真的是個禽獸又還有人對著你喊禽獸時,那種感覺和心情真是復雜到讓他無言,唉。
「你上班時間不上班,抱著頭一臉苦惱有心事的樣子,又是在干麼?」傅本擎睨著他,笑問道。
「關你什麼事。」他悶悶地回道。
唉,他不想當禽獸,他想繼續當她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