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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窩里出鳳凰 第十一章 清理後院立規矩(2)

都走了,蘇未秧坐沒坐相地歪在桃心身上,邊吹著微風邊享受紈褲幸福。

在主子的示意下,薛金進涼亭把桃心調走。

連九弦從樹上跳下來,拍拍拍……激勵的掌聲嚇得蘇未秧一機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好大的威風,不愧是本王的王妃。」

蘇未秧嘆氣,把雙手伸到他跟前,無辜道︰「裝的,我的手還在抖。」

「還是經歷得太少,多歷練幾回就不害怕了。」

「這種經歷?還是少點吧。」她把掌心放在裙裾邊磨蹭,抹掉上頭微濕的汗水,天曉得她有多裝,害怕呀,怕被一群雌虎群起攻擊。

「在她們面前威風不好玩嗎?」

「我能在她們面前耍威風,是因為你給的底氣。若男人不給力,就算妻子再聰明穎慧、手段再完美精銳也擺不出威風,所以後院之亂,亂源在男人身上。」

她以為他會怒斥或者嗤之以鼻,沒想到他彎彎眉毛,竟然點頭。「你說得對。知道卓肅嗎?」

「听過,護國將軍,在那場動搖國本的屠城戰役中幾乎滅門。」

「卓肅有一妻一妾,妻子江氏出身名門,是先帝賜的婚,江氏聰穎賢慧,持家有道,把將軍府上上下下打理得無一不妥,她施糧送藥、救傷扶弱,助護國將軍在民間建立良好聲譽。」

「听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當時軍中將士都說娶妻當娶護國將軍夫人,由此可知她有多賢慧。」

「侍妾呢?」

「吳氏是卓肅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妹妹,巾幗不讓須眉,她與將軍沖鋒陷陣,還曾替將軍挨刀,個性爽朗,是個令人欽佩的女子。」

「江氏和吳氏相處得好嗎?」

「江氏與我母後是閨中密友,她曾經對母後說,但願此生不識卓將軍。」

「她不喜夫君?」

「不,她是喜歡的,不僅僅喜歡還崇拜,卓將軍是她的深閨夢里人,也許就是太喜歡了才會痛苦,日日看著吳氏與丈夫形影不離,自己只能撐著賢慧的大傘扮演正妻,個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曉。」

「吳氏也不好受,明明相識在前,明明定下一世之約,卻沒想到只能當個侍妾,她的孩子那麼優秀,卻只能當庶子,身分比人矮一截。」

「就如你所言,卓將軍給不了江氏底氣,所以妻妾不分,妻子不滿小妾也不領情,雖然她們都是心地磊落之人,不搞手段陰謀,卻處著處著一家人說兩家話,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卻疏離客氣得像外人。」

「卓將軍有四個嫡子、一個庶子,一個比一個足智多謀、驍勇善戰、鐵骨錚錚,倘若當年沒有那場叛變,如今朝廷不會沒有可帶兵之將,有他們在,我大連必無人敢侵犯。」

「可惜詹家的狼子野心,毀掉卓家四個好兒郎。」

「太子哥哥常說︰『日後卓家男兒必是孤的股肱。』我、二哥與卓將軍的兒子們相處得很好,他們身上都有一股耿直剛硬的氣息,肖似卓將軍。但嫡庶之間相處得卻很糟,導至卓妡寧可賴在衛王府也不願意回家。」

「卓離是嫡子?」

「對,卓妡是庶女,她和唯一的哥哥感情淡薄。」

「王爺待她很好。」

「御駕親征時父皇領我們住進將軍府邸,一群大男人只有她一個小姑娘,當時她年紀小,嬌憨可愛,時刻跟在我身後喊哥哥,父母雙亡帶給她很大的打擊,我也是,失去兄長父親,我們有同樣的傷痛。」

「是共情了?」

「不僅僅如此,當年敵軍大刀砍下,是她庶兄推了我一把,他救下我卻丟了性命,臨死前他拉住我的手,要我承諾護卓妡一世周全。」

終于明白,為何連九弦對卓妡諸多縱容,為什麼不讓女子靠近的他會讓卓妡靠得那麼近,所以有朝一日,卓妡會成為第二個吳氏吧?可她卻不想演賢德淑慧的江氏。

「卓離領兵前往北疆,這是他第一場戰役,倘若成功,卓家戰神之譽將重新回歸。」

「你很關心他?」他問。

「關心他?不是啊,我是關心王爺的大事。」她直覺反應。

她的回答讓他覺得自己很小人,蘇未秧根本不記得卓離。「卓離確實是有本事的,前天消息傳回,他已經連打兩場勝仗,佔據北狄兩座城池,現今北狄國力薄弱,我對他有信心,最慢三個月之內一定可以凱旋歸來,不過我讓他前往北狄最重要的目的並非打仗。」

「不然呢?」

「我要卓離帶走蘇繼北手上的虎符,希望在奪位之爭中不要有太多傷亡。」講到這里他沉吟片刻後道︰「未秧,蘇繼北罪大惡極,他必須死,必須給枉死的上萬軍民一個交代。」

她听懂了他的沉重。「我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任。」

男人一身粗布藍衫,手上有厚厚的繭子,左臉頰有一道狹長舊疤,看起來有點猙獰。

女人荊釵布衣,臉上長滿褐色斑點,嘴角有顆黑痣,幸好水靈靈的眼楮替她增添幾分顏色。

他們沒有坐馬車,因為某人會暈車,因此前半路用飛的,後半途用走的。

現在是後半路,蘇未秧和連九弦並肩在大街上逛著,蘇未秧左顧右盼神采奕奕,什麼東西看在眼里都覺得新鮮有趣。

「我很想逛街,可有李嬤嬤那只惡犬看守,我出不了薇蕊院。」

「知不知道李嬤嬤是什麼身分?」

「身分?某某人安排在武安侯府的眼線?她是武功高手、江湖高人?」她有眼不識泰山,把第一高手當成惡婆子?

「想什麼呢?」手一戳,把她的額頭給戳歪了。「承恩侯這輩子最正確的事是養了蘇繼北、吳青子和劉達三個義子,詹憶柳周旋在三人中間,眾星拱月、如魚得水。」

「怎又說到那里了,我們在談李嬤嬤呀!」

「她是承恩侯安排給蘇繼北的通房丫頭,可惜蘇繼北是個痴情種子,除了詹憶柳之外誰都入不了眼。李嬤嬤也是個痴情的,當不了枕邊人就選擇當心月復,侯府許多齷齪事都是她經的手。」

「看得出來,她早知道我不是蘇繼北的女兒,才處處對我不客氣?」

「應該是。」

「難怪,我就覺得她的氣焰高到不像奴僕。你知道我親生父親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猜測他早就被蘇繼北滅口。」

蘇繼北是他們共同的殺父仇人?但這個共同點無法讓她感到快樂。

「我們走左邊,穿過兩條街後有一條育東街,那里有許多脂粉鋪子,去比較一下你用的脂粉和外面賣的差別在哪里。」

蘇未秧很高興,知道她想開鋪子,他把她的話記在心里。「好,知己知彼,知道自己的優點缺失才能好好經營。我有幾個陪嫁鋪面,等會兒順便看看。」

「行。你的方子和化妝箱是誰給的?」

「我比你更想知道,你可能以為丟掉一段記憶沒什麼了不起,但它常會讓我覺得心底空空的、虛虛的,好像有什麼東西餃接不起來,誰曉得遺忘的那段里有沒有很重要的東西,一旦錯失,我就會永遠失去。」

他皺了眉頭說︰「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你要先丟掉童年,才能長大成人,要丟掉無知天真,才能得到成熟通達,丟掉了一段記憶,那就再創造一段更精彩的,別老是回頭看。」

他說得有道理,但說服不了她。不討論,這種事不是靠討論能解決的。

「缺錢嗎?我給你。」

她搖頭。「我有半個武安侯府當陪嫁。」

「這麼不想依賴我?」

「我是依賴你的,不安的時候想到你就覺得安全了,害怕的時候確定有你這座靠山就不害怕了。但我不想依附你,只有被豢養的寵物才需要依附,想要有脾氣就得先自立,人有價值了,別人才會尊重你。」

「女人只要有個值得尊重的丈夫,就會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不要試試,找一天以衛王妃的身分去參加宴會,看看有多少人會搶著吹捧你、尊重你。」

「那種尊重是虛的,得自己靠本事掌握來的才真實。」

連九弦微哂,一個矛盾的小笨蛋,既膽小又愛獨立。

無事,有他擔著,她想獨立就獨立,她膽小他就幫她掃蕩危機,總之他就是要讓她無憂無慮,稱心快意。

行經玉石鋪子時他臨時起意,拉著蘇未秧快步走進去。

依他們的穿著,進這種高檔鋪子有點不恰當,但他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幾個貴女見他們靠近,下意識退開。

他們對外人的表現置之不理。

蘇未秧問︰「你要買玉器嗎?為什麼來這里?」

「五歲那年,听說太子哥哥有個心儀的姑娘,卻不知道要怎麼討好對方,我問了身邊人,他告訴我送首飾珠寶姑娘就會芳心大悅。

「于是我進玉石鋪子,大器地把荷包往桌上一拍,大聲道︰『掌櫃的,把最貴的拿出來,小爺要了。』」

「然後呢?」

「無知者無畏,我的錢只夠買一枚玉扣,掌櫃說我的荷包值幾個錢,如果我肯,可以給我挑一支玉簪。」

蘇未秧呵呵大笑,卻也听明白了,他對他的太子哥哥有多上心。

他也笑,眯起眼楮、笑彎臉頰,以至于她貼上去的傷疤更顯猙獰。

「掌櫃的,把最貴的拿出來,小爺要了。」

連九弦當著蘇未秧的面喊出同一句,但這次更慘,別說掌櫃的,連店小二都不耐煩伺候這對窮夫妻。

咻咻咻……她听見樹葉落下的聲音……哈哈哈,她捧月復大笑不止。

不給面子?他瞪她一眼,大步一跨,走到正在為別人解說的掌櫃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迫得對方雙腿離開地面。

惡霸老爺問︰「有簪子不?我要最貴的那一支。」

這樣說話,豈不是逼著別人把他當肥羊宰殺?蘇未秧扶額。

掌櫃被嚇到了,看著對方孔武有力的雙臂,這位爺雖然窮,但力氣大呀!他連忙換上一副臉孔,先對貴女點頭致歉,然後雙腿離地的他托著手,示意連九弦往另一邊挪動。

人家都發送善意了,連九弦竟沒把人放下來,直接提著對方移到他指定的位置。

蘇未秧頭更痛,這是在炫耀臂力嗎?

距離不長,只有短短五步,但當兩條腿終于踩在實地上那刻,掌櫃的暈眩心悸想要吐。

連忙穩住身形,他從櫃子里拿出幾盒玉簪,都是他「最貴的」。

「喜歡哪支?」連九弦問。

都不喜歡,她的頭又不是糖葫蘆的草垛子,得插滿一堆珠珠串串。

蘇未秧沒回答,但看慣好東西的連九弦一指就挑中玉質最好、雕工最精致的那支。

「就它。」他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往桌上拍去,數都沒數,豪橫大氣。

蘇未秧不允許浪費行為,撲地一聲把銀票刮回來,問︰「這要多少錢?」

連九弦彎眉,這種行為叫做顧家?他喜歡,他喜歡她顧他們的家。

為獎勵顧家的媳婦,連九弦朝掌櫃刨去一眼,害得對方膽子立刻縮掉一半,迅速報出成本價——他把對方當成攔路匪,不敢想賺錢的事兒,只想盡快送走兩尊瘟神。

「一千——呃,不,一百兩。」

蘇未秧點點頭,數好銀票推出去。「麻煩幫我把東西包好。」

「是,馬上好。」掌櫃的動作從來沒有這麼伶俐過,三兩下就把貨品交到客人手上,並且滿面春風、一步一步把客人送出自家大門。

連九弦知道自己當了一回劫匪,劫走平頭百姓的暴利,生為皇子不該做這種事,但誰讓他寵老婆,老婆節儉,他得全力配合。

走出玉器鋪子,連九弦站定。「等等,我幫你把頭上的簪子換下來。」

「不要。」

連九弦皺眉,她不喜歡他挑的嗎?「為什麼不要?」

因為玉簪很重,頭上這根又輕又沒負擔……見他的眉毛拉下,不開心嗎?擅長見風使舵的她模模頭上木簪,擠擠鼻子回答︰「因為這是你親手刻的啊。」

她夸張了,他沒刻,只是翻遍滿府都找不到符合這身裝扮的簪子,只好隨手折了根樹枝,拿刀子刨兩下。

明知她說得不盡不實,但她願意哄他,他便樂意被哄。「知道了,回去給你刻一支好的。」

她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他是認真的,他認真對待自己給她的每句承諾。不久後她收到一支玉簪,很簡單的款式,但底部刻上兩個人的名字。

他們先到布街,這里有全國最齊全的針線布匹,听說當中有兩間布莊能買到江南來的貢布。

他指向一間鋪面不大生意卻好到出奇的布莊。「看見沒?」

「看見什麼?」

「那個賣布的婦人。」

「看見了,她怎樣?」

「她是個好人。」

「怎麼說?」

「有次我被懲罰,因為我惡整剛進宮的詹憶柳,嚇得她花容失色,父皇罰我跪在宮門前,我氣不過,不肯受罰,一個人跑出宮。」

「那天下大雪,我又冷又餓,縮在這間鋪子檐下,老板娘見不得我受凍,把我帶進屋里烤火,還給我一個紅薯,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紅薯。」

惡整太後,是因為心疼母親嗎?他總說先帝與先後感情甚篤,說母後一死,父皇抑郁終日,但即使如此,先帝身邊的女人還是多不可數,所以……愛情?在皇家宮廷很難存活。

「好人一生平安。」蘇未秧笑說。

「好人會一生平安嗎?」他反問。

「會的。」

「知道了。」他拉起她的手走進布莊,氣勢洶洶,迫得其他客人讓出一條路。他抽出一張千兩銀票,給蘇未秧看,問︰「可以嗎?」

他的錢,有什麼不可以的?她直覺點頭。

他走到老板娘跟前,把銀票往桌上一拍,這氣勢足夠嚇死一屋子人了。

怕惹禍上身,有人想沖出店門,但好奇心又逼得他們留下,哎,真真是左右為難。

「大爺是什麼意思?」老板娘害怕,但害怕躲不了事兒,干脆迎面對上。

「多年前,老板娘收留一個躲在屋檐下的小男孩,給他烤火、吃紅薯,還對他講了大人們的身不由己,讓他受益良多,這是他要感謝你的。好人一生平安。」說完,他再度氣勢洶洶地拉著蘇未秧離開。

這一出搞得一屋子人都傻了,直到他們走出鋪子好半晌,才有人反應過來,紛紛拍手,重復道︰「好人一生平安!」

轉到一條無人小巷,回想那些客人傻乎乎的模樣,蘇未秧忍不住捧月復,這番操作啊……「不曉得你在想什麼?」

想看她開心,想誘出她的笑意,因為她的笑讓他心馳神往,很美……她美得讓他想不顧一切在這里把她給辦了。

但好人一生平安,平安的她不該得到這種對待,于是他只能嘆氣,把她輕輕地抱進懷里。

「這里……大庭廣眾……」她直覺想掙月兌。

他卻軟了口氣,低聲說︰「一下下就好,拜托。」

綿軟的口氣讓她無法拒絕,只能輕嘆。「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對我好的人,我一定要加倍對她好。蘇未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麼孩子氣的話啊……心更軟了,她圈住他的腰,輕拍他的背,溫柔地哄著他。「你這麼好,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對你好。」

他好嗎?不,他一點都不好,他陰險、月復黑,他成天到晚都在算計別人,童年的單純善良已經灰飛煙滅,現在的他滿身污穢。

是她啊,是她這個善良傻氣、經常犯蠢的女人帶給他一絲陽光,驅逐他的黑暗。

把頭靠在她頸窩處,他說︰「再借我靠靠。」

她笑了,柔聲回答︰「好,想靠多久都沒關系。」

他笑開,在她身後笑得飛揚,笑得恣意,笑得像童年時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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