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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三千 第九章 一圓前世夢(2)

小丫頭從小就皮,爬樹跑步都比哥哥快,這會兒她是存心想要一個人躲起來靜靜,自然是不可能緩下腳步等她哥哥跟來。

敏國公府地大,朱冉冉沿著長廊東拐西拐地,那地勢高高低低,倒讓她不易被人瞧見了。

「冉冉,冉冉,你等等哥哥!你在哪里?快出來!」朱明有點擔心地大叫。

朱冉冉沒有回應朱明的叫喚,四處一望,見遠遠的牆頭邊杵著一大棵櫻花樹,雙腳幾乎不由自主地便跑了過去,這棵櫻花樹真的很大,像是在此生長了幾百年似的,站在樹底下仰頭望著它,竟是莫名地感動。

春天的櫻花,果真粉粉女敕女敕地,好美好美。

「冉冉也很美,小臉紅撲撲地,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腦海中再次浮現這位秦國舅第一次見到她時曾經對她的贊美,心里頭微微熱著,悶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她不能快快長大呢?

為什麼他不能等她再長大一點呢?就這樣娶了別的姑娘,完全忘記他曾經答應過她的話了!他怎麼可以這樣?

朱冉冉在櫻花樹下蹲了下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再也抑制不住,雙手搗住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落雪,為什麼躲在這里哭?」

咦?這溫柔帶笑的嗓音……

朱冉冉驀地抬起眼來望向聲音的來處,乍見一身大紅袍的新郎官秦慕淮正一臉笑意的杵在櫻花樹下看著她。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她剛剛搗著臉呢,何況,她跟他都多久沒見了?她都已經從胖小娃變成瘦娃兒了,他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認出她來?

還叫她的小名落雪……記性很好嘛。

所以,他絕對不是忘記他曾答應過的事,而是根本不當一回事……

秦慕淮看著眼前這個比前幾年長高些又縴細許多的碧玉小娃,好笑地道︰「你就這樣嫌棄國公府的菜色怒氣沖沖地從喜宴上跑出來,身為主人家的我又怎麼可以不跟出來問問怎麼一回事呢?何況你大哥正在四處找你呢,這滿桌子菜不吃卻跑出來哭的人,整個國公府里恐怕只有你一人。」

「所以,是蒙到的?」

「你要這麼說也是可以。」

朱冉冉伸手抹了抹小臉,站起身,發現自己的身高連他的肩膀都不到,她明明長高了,可他似乎也長高了,還長壯了些,怎麼瞧都像是個大人了。

「國舅爺今天很開心吧?」

听她這語氣……秦慕淮不由得在心里嘆口氣。

「嗯,自然開心。」能見到在邊關駐守久違的父親,能完成爺爺此時唯一的心願,可以讓父親和爺爺見上可能是今生的最後一面,他豈能不開心?

朱冉冉點點頭,咬了咬唇,仰頭看著藍色的天空和粉女敕的櫻花交錯著,「這就是你說的春天里的櫻花,對嗎?」

秦慕淮一愕,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曾說我比春天的櫻花還美。」說這話的時候,朱冉冉的小臉上浮現著一抹淡淡的笑,卻帶著苦澀。

「落雪……」秦慕淮突然不知該說什麼,看著眼前這個仰望著天的小女孩臉上的笑,他突然覺得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不是十歲小女娃,而是像他一樣大的大人。

當年那個才六歲的小娃,竟真的把他的話都當真了嗎?

當時,她才六歲啊……

他真的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落雪,當年舅舅說的話,只是個玩笑話,畢竟我們相差九歲,也只有一面之緣,我沒想到你竟然會當真,還……」一直記到現在……

若他知道當年隨意哄小娃的一句話會被一個小女娃深深記在心底,說什麼他都不會如此輕率地答應她。

听著,朱冉冉的淚珠又滾落了頰面,圓圓的美麗眼楮瞪著他,「國舅爺書念得多,可听過大丈夫二言九鼎七個字?」

秦慕淮心里又是一嘆,道︰「自然听過。」

「你說過等冉冉長大後要娶我的,你騙人!」她瞪著他,瞪著瞪著便朝他吼。「我討厭你!秦慕淮!你就不是個大丈夫!」

朱冉冉朝著他吼完,便哭著轉身跑走了。

秦慕淮看著那哭著離他而去的小丫頭,黑眸微沉,竟是有些愧意。

「秦國舅。」

一聲禮貌的叫喚從他身後傳來,秦慕淮緩緩回過身去,見到來人不由得一愕。

「朱爺?」他何時來的?

一身青衣的朱凱正微笑看著他,朝他微微一揖,「方才一事,請國舅爺不必掛懷,小孩子不懂事,哪懂什麼情情愛愛的?長大些就什麼都忘了。小女今日如此失禮的唐突了國舅爺,還請您不要見笑才好。」

「朱爺莫這麼說,是我當年過于輕率了,不該把姑娘當小娃兒對待。」

朱凱聞言哈哈大笑,「當年的落雪本來就是個娃,到現在也還是個娃呢,國舅爺就別費心了,今兒個可是國舅大喜之日,快回前廳里去吧,大家都在等您呢。」

「是。」秦慕淮點點頭,比了個請的手勢,「咱們一起進去吧,朱爺請。」

關于朱家千金朱冉冉當年一個十歲小娃喜歡上當今國舅爺,而在國舅爺婚宴上哭鬧一事,也不知後來被誰傳了出去,久而久之竟成了京城名門大戶及鄰里街坊眾人茶余飯後的話題。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她,一直都記得呵。

不管是那年隆冬落雪的初遇,還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他送給她的那只櫻花圖案的燈籠就足以說明一切。

前世的那年元宵,若是她知道他一眼就認得她,若是她知道他半點都沒恨過她怨過她,甚至還記得他說過她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那麼,她無論如何都會飛奔而去撲向他,將他緊緊的抱住,不管當時的他是否已經再娶了別的女人。

就算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緊緊抱住他那一刻,讓他知道她還是惦著他戀著他的,或許,她的一生也就沒有遺憾了。

而如今,老天爺憐她吧?既然她得以重生在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的現在,那些之前想做卻沒能做的事,她都不想再錯過。

朱冉冉拉著裙襪向秦慕淮跑去,跑得那樣急,身上披著的粉色毛氅在寒風中輕揚,像朵在風中舞動的粉紅色的花,穿過人群,越過曲橋,看見了此刻也定定看著她的秦慕淮,他的目光遠遠地就像是可以穿透幕羅的薄紗而看見她一般。

他真的一眼就能認出她嗎?就算她戴著幕羅?就算她離他尚有好幾步的距離?

她跑得氣喘吁吁,久病一場身子猶虛的她豈禁得起這般劇烈奔跑?正想不管不顧往前抱住秦慕淮的她,竟是頭一暈,雙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往旁倒下——

「小姐!」跟在後頭的阿零見狀驚喊一聲,正要上前,卻見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飛身到她家小姐面前。

一雙手臂騰空而出,秦慕淮在朱冉冉倒下的一瞬間接住了她軟倒的身子,朱冉冉頭上的暮羅也在此時被踫撞而掉落在一旁,露出了她蒼白清麗的容顏。

此刻,朱冉冉對抱住她的秦慕淮綻出一抹笑,秦慕淮皺起了眉頭,視線卻是緊緊地盯在她蒼白無比的臉上。

「你在干什麼?」冷冷地詢問從他微抿的薄唇里透了出來。「身子都還沒好全就偷跑出來玩?這般折騰是不要命了嗎?」

「元宵熱鬧嘛,這一年也就這麼一次元宵,整條大街上都是各式各樣的燈籠,多美啊,我怎能不出來玩?」

朱冉冉此刻柔柔弱弱的偎在他懷里,和平日那有些張揚的作派完全不同,楚楚可憐的模樣還真是我見猶憐,讓人就是心再硬也不禁軟了些許。

「那你好好看就是,跑什麼?」

「因為我看見你啦,怕你一下子就不見了,自然要跑,這樣才能快快來到你面前。」

跑得這般急,竟只是因為看見他?秦慕淮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找我做什麼?」神情依然淡漠,秦慕淮的語調卻不自禁放軟,對著懷中柔弱又柔軟的女子,讓他再次想起半月前在馬車上,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的情景。

當時的她氣若游絲,昏迷不醒,他多怕她再也醒不過來……

如今,她再次落進他懷中,抱起來還是如此的脆弱易碎,叫他如何不擔心?

「找你陪我賞花燈啊,一個人賞花燈多無聊。」

小姐,奴婢不是人嗎?站在他倆後頭的阿零努了努鼻子,在心里低喃。嘆口氣,低下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就怕讓旁人知道她家小姐根本不是一個人出來似的。

秦慕淮自然是看見朱冉冉身後的丫頭了,方才,這兩個頭上都戴著暮羅的姑娘一同朝他這頭跑來,他想不注意都難,何況方才對方在情急之下還喊了朱冉冉一聲小姐,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剛剛好像有人在追我,我好怕。」說著,朱冉冉干脆直接伸手環住他腰身,將自己的小臉給埋進他懷中。

孔香凝在一旁早就看得又急又氣,現在見到朱冉冉竟不害臊的直接抱住秦慕淮,美麗的一張臉冷得都快發青了。

「你……怎麼這麼不知羞?咱家爺好心出手幫你一把,你倒是不管不顧地當街抱住咱家爺,快點放手,大家都在看呢!」說著,孔香凝上前想把朱冉冉從秦慕淮的懷中給拉開,卻讓秦慕淮抓住了手,「爺,您……」

「朱大小姐還病著,恐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我還是親自送她回府吧。」秦慕淮說著,一把抱起朱冉冉轉身就要離開。

「爺!那香凝呢?」孔香凝難過的叫住他,「爺要把香凝一個人丟在這里?您剛剛說要陪香凝賞花燈……」

秦慕淮一听,回頭看了孔香凝一眼,「對不起,下次再找別的補償你。咱們商行就在旁邊不遠,你找個伙計送你回府吧。」

說完,也不管孔香凝同不同意,高不高興,抱著懷中的女子便往另一頭行去。

阿零識相,只是遠遠跟在兩人身後,沒想到跟著跟著,卻被人潮給沖散了,半晌都找不著自家小姐與那秦國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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