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陽光刺目。
北京的夏天並不比台北清爽多少,高溫多雨的天氣並不是旅游的好季節,尤其是中午前後,驟然升高的溫度幾乎可以烤熟雞蛋,但這對岳非不會造成問題,因為此刻他正在飯店的房間里安穩地躺著,根本不需要煩惱外面的太陽到底有多大。
「呼!呼!」他甚至還睡到打呼,這得歸功于飯店的空調設備,強力的輸出功率讓冷氣能夠順利運行。
呼!呼!
送風口送出來的冷氣幾乎跟他的呼吸同步,偌大的房間是如此安靜,時間彷佛凝結……
∼∼ ∼
手機震動的聲響,打破這寧靜的一刻,岳非基本上已經睡死,再不然就是故意裝死,壓根兒不想接電話。
∼∼ ∼∼
問題是裝死不能解決問題,快接電話才是上策,因為來電的人是他堂哥,岳非如果敢不接他的電話,真的會上天堂報到。
「又是岳不群那個偽君子,他就愛找碴。」岳非拿起手機瞄了屏幕一眼,看見熟悉的名字後是一連串詛咒,然後才接電話。
「一大早的,有什麼事?」他邊說邊打哈欠,根本沒睡飽。
「不早了,抗金名將。」電話那頭的岳群回道。「我只想提醒你,今天一定要準時搭上飛機,不要又給我編什麼北京突然下大雪的借口,就算是雇用殺手,我都會把你綁回台灣。」
「現在是夏天,哪來的雪?」愛說笑。「不過會刮沙塵暴,這也能拿來當借口嗎?」
「七月會刮沙塵暴,六月都能下雪了。」岳群冷笑。「就算真的刮風下雨,你游泳都得給我游回來,錯過時間我絕不饒你。」
「又要我簽名?」
「你說呢?」岳群回答得毫不客氣。「這是你唯一的功能!」
隨著他這一句話,手機同時傳來喀嚓的聲音。
……
岳非看著嘟嘟作響的手機,除了嘆氣以外還是嘆氣。
「就算真的刮風下雨,你游泳都得給我游回來——看來他也知道這個季節的天氣很不穩定嘛!神氣什麼?」岳非學他堂哥說話,結尾還不忘加上自己的評論,可見堂兄弟兩人有多不對盤。
只是嗆歸嗆,岳非也知道岳群是認真的,只要一牽扯到工作,他堂哥便會瞬間化身為厲鬼,誰敢擋他的路,一律抓進陰曹地府。
呿!
雖不甘心,岳非卻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有些怕他堂哥。除了剛毅的個性以外,岳群有如拳擊手結實的體格也令人望之生畏,即使岳非再怎麼努力健身,也達不到他堂哥的一半。
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竟然已經十點半,難怪他堂哥要催他。下午兩點鐘的飛機,他竟然還在賴床,多虧他堂哥這通電話,否則他又得找借口。
大雪、沙塵暴都行不通,就連暴風雨也禁止使用,看來只有世界末日可以拿來稍微抵擋,偏偏事實證明距離人類滅亡還早得很,地球還得繼續倒霉下去。
說到倒霉……
他掉頭去看窩在沙發上睡覺的單純,不知道他們兩個人誰更倒霉?她被搶匪追殺還陰錯陽差來到現代,他不過是撿到一具三百多年前的干貨,想想還是她比較嗆。
岳非下床穿上飯店的拖鞋,進到浴室簡單梳洗一番,在梳頭發的時候順便照了一下鏡子,決定回台灣的路上都必須戴上太陽眼鏡遮丑。
太慘了,這麼一大片黑眼圈,都快變成熊貓了。
整理好儀容,岳非走出浴室,從衣櫃拿出行李箱,打開來把所有衣服都塞進去,花不了幾分鐘就整理好行李。
感謝岳不群那混賬,這次他可是能準時搭上飛機,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該怎麼處理單純這個古人。
單純小巧的臉蛋,在長發的包襯下顯得更小,都快比她自己的巴掌還小。
他走到沙發旁邊蹲下,注視單純的睡臉,昨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鬧到太陽升起來才睡覺,害他也跟著遭殃,不但睡不了覺,還得一整個晚上听她魔音傳腦,搞得他神經衰弱。
這麼說來,他還是比她倒霉,因為她可以安心睡覺,他卻得趕飛機。
「呼!呼!」也許是累了,單純睡得很熟,完全沒意識到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干脆把他當成人形立牌。
這還是岳非第一次和女人共同待在一個房間,卻什麼也沒做,感覺有點新鮮,又有些不適應,如此紳士完全不是他的作風。」
「唔。」單純不知道夢到什麼蹙緊眉頭,他想起她說過是因為遭人追殺,不小心掉進古井才來到現代,也許此刻她正處于可怕的夢境。
他不知道該不該搖醒她,畢竟他走她也得跟著離開,總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飯店。
單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氣開得太冷,直往被子里縮,她的臉于是又被棉被遮去大半,只剩下半張臉。
看來她很適應在沙發上睡覺嘛,白替她操心了。
昨夜,在某個意義上他和她真的經歷了一場大戰,不過不是在床上,而是浴室,他光說服她月兌下那身古裝洗澡,就花了半個鐘頭。
他好說歹說,她終于同意洗澡,接下來的問題更大,她壓根兒不會使用蓮蓬頭,一直跟他要水瓢。
愛說笑,大半夜的,他要上哪兒去找這種東西?這回他不讓步,威脅她若是不乖乖听話,他就要扒光她的衣服,讓她光著身體見人。他這招果然立刻收到效果,她馬上就說要洗澡,他教她怎麼區分熱水和冷水、怎麼開關水龍頭,她一學就會,顯示她其實並不笨,還挺機靈的。
她甚至不必他交代,就會使用洗發精和沐浴乳,真的很厲害。問她怎麼知道它們的作用?她僅是睜大眼楮說瓶子上頭有寫,原來她很快就學會看簡體字,學習能力令他刮目相看。
岳非接著又想起她那堆衣服,發現古人真的穿很多,若是遇到高溫肯定悶死。不過也許三百多年前的天氣比現在涼爽,這三百多年間人類沒少干過壞事,耗盡地球資源不說,還把臭氧層戳出一個大洞,極端天氣只是地球對人類的報復。
他看著她身上的白色浴袍,毛巾布的材質襯得她看起來更加可愛,好像一只沈睡中的小兔子,等待主人的。此外,她那頭黑色長發實在吸引人,看得他的手一直發癢,總想踫它。
岳非老實不客氣的伸手模她的長發,愛極了那有如絲綢般的觸感,她的發色很黑卻充滿光澤,不像時下的女性就算擁有一頭長發,也大多死板干枯。套句美發專家的話,現在健康的頭皮很少了,而她毫無疑問每一根頭發都很健康,所以他才會這麼心動。
他撩起一綹黑發湊近鼻子聞了一下——真香,這洗發精的味道跟他母親慣用的洗發精很像,該不會是同一個牌子?
小非!
他母親飛揚的長發、帶笑的臉龐,在他的腦海深處浮現,就好似她正在他面前。
媽咪!
岳非彷佛退化成當年的小男孩,伸出雙手投入他母親的懷抱。
你真會撒嬌。
他母親輕笑。
他搖搖頭,將腦中的影像搖掉,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岳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單純的身上,她就這麼靜靜待著,讓人很難相信她是跨越時空的旅人,看起來就和一般少女無異,如果他對人說她是打明朝來的,恐怕會被人指為瘋子。
是啊!他是瘋了,昨晚他就不該收留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岳非應該在知道她是古人之後,第一時間就和她保持距離,但他既然沒有這麼做,現在就不能後悔,還得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難題。
如果他帶她去找公安,說她是從古代來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會被轟出來,剩下的零點一會被當場扣留,他可不想待在公安局過夜。
當然他也可以把她丟在路邊,隨她自生自滅,但他不是那種沒良心的混賬,這種事他做不出來,況且他還沒真的付諸行動,就已經可以想象她彷徨無助站在大街的模樣。
好吧!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她帶回台灣,但這有難度,她既沒有護照也無身分證搭不了飛機,循正常管道行不通,得另找門路。
岳非自詡為奉公守法的老百姓,不會做違法的事,但是他認識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每一個都比他有辦法。
事不宜遲,今天無論如何他都得準時搭機,得趕在他上機前搞定一切才行。
打定主意以後,岳非站起來打電話。
「Jimmy,我是Phil,有件事情要麻煩你……」
岳非僅僅用了兩分鐘的時間,就將如何安置單純的事搞定,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只是得花一大筆錢,幸好他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接下來他又撥打內線,讓飯店經理幫他在一樓的精品店找幾套單純可以穿的衣服,然後送上來,問他怎麼知道尺寸?很簡單,他閱人無數,早已發展出一套目測的方法,而且從不曾出錯……等等!
妳知不知道皇帝老爺的年號?
崇禎八年。
……不對,她生活在明朝末年,這意味著她可能裹小腳,那要怎麼幫她買鞋子?
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岳非急忙沖到沙發,彎腰掀開棉被偷看單純的腳,很怕看到又長又臭的裹腳布。
怦怦!怦怦!
他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就算畢業旅行和同學結伴偷看女生洗澡,心跳頂多也只是增加個十來下,可他現在的心跳已經破百。
拜托拜托,千萬別裹小腳……呼!
單純豪放的天足,險些讓他跪下來感謝老天,幸好她沒裹腳,害他差點以為自己必須去搶劫博物館,才找得到她能穿的鞋子——三寸金蓮。
驚嚇過後他模模自己的胸口,心髒沒跳出來,真是萬幸。不過……她雖然沒裹腳,腳的尺寸卻非常小,依他目測大概是三十五號或是三十六號,也和裹小腳差不了多少。
為了以防萬一,他讓飯店經理幫他拿幾雙三十七號的鞋子搭配衣服,至于內在美的部分他也一並吩咐,最後還買了個行李箱。
把所有事情都搞定,他總算能停下來喝杯水、喘口氣,他一邊喝水一邊意識到,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辦一件事,感覺真奇妙。
……
聳聳肩,放下水杯,岳非試著不去想這其中隱含的意義。
糟糕,已經十一點半!他得加快動作,否則趕不上飛機。
他再次打電話給Jimmy,也就是張勤,要他盡快派人來接單純,之後又催促飯店經理把他要的東西趕快送上來,他最晚十二點就得離開飯店。
無論是張勤或飯店經理都說沒問題,現在唯一的問題只剩下單純。
他再次走回沙發,蹲下來伸手搖她的肩膀。
「喂,起來!」
她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轉身背對他繼續睡。
「小姐。」
沒反應。
「這位小姐。」
她依然呼呼大睡。
「我說,這位姑娘。」
她的耳朵好像動了一下,但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老板娘!」他用力大吼,單純一听見有人叫她,果然立刻從沙發上爬起來,慌慌張張的回答。
「來了,客官!」誰在叫她?
對于她夸張的反應,岳非簡直哭笑不得,原本他還懷疑她說自己經營客棧是夸大其辭,現在他相信她真的是老板娘。
「該起床了,姑娘。」他和她臉貼臉,兩個人距離不到十公分,鼻尖差點兒踫在一起。
單純才剛睡醒,整個人迷迷糊糊,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像針一樣扎在她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刺激著她。
這就是……男人的味道嗎?
意識到他們是如此靠近,單純的心兒怦怦跳,完全動不了。
雖然昨晚他才吻過她,但那個時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只覺得被侵犯,今天雖然一樣突然,她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體內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怦怦!怦怦!
一大早——其實已經日正當中,單純的心髒就跳個不停,和二十分鐘前的岳非如出一轍,只是心跳的原因不同。
「妳的臉好紅,是不是感冒了?」他見她雙頰酡紅,好心地伸手模她的額頭,測量她的體溫。
他冰涼的大手,確實達到降溫效果。經他這麼一踫,單純馬上回神大聲說︰「我醒了。」雖然心髒還是跳得很快,但至少能正常說話。
「對了,感冒是什麼?」她顧左右而言他,盡可能找話題,免得讓他看出異狀。
「就是著涼的意思。」他解釋。
「原來如此。」三百年的變化真的很大,好多話她听不懂。
「妳听不懂感冒,但一喊老板娘妳就立刻有反應,真了不起。」他堂哥也是一提到工作就換一個人,雖然他堂哥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只要一扯到工作就變得更凶。
「對不起,我習慣了。」她紅著臉道歉。
「妳不必跟我說對不起,我反倒羨慕妳。」有事情可做,哪像他沒有目標,終日像只無頭蒼蠅,盲目亂飛。
「什麼?」她听不懂他的意思,一臉困惑。
「趕快起來,我們要離開了。」他突然起身,嚇了單純一跳。
「咱們——我們要去哪里?」單純盡可能學他說話,以為現代的人都這麼說,其實只是各地方用語不同,但岳非懶得同她解釋。
「台灣。」他說。「我不住在北京,我只是來北京出差,必須搭下午兩點鐘的飛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