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剛剛是不是有人蹲在田邊?」怎麼一下子就沒瞧見了,難道是日頭太大他眼花了。
「好像有,可是……看錯了吧!」
扛著鋤頭的溫氏族人相視一眼,遲疑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雖然心頭有點發毛,但青天白日下總不會撞鬼吧!
幾人閑聊幾句便走開了,只是沒走幾步仍不時回頭瞅瞅,確定是自己看差了,哪里有人。
而一閃而過的人影正在一里之外的老樟樹上,橫生的樹干離地十尺高,一個縴縴身影倚靠著清逸風姿,兩兩成雙,儷影翩翩。
「……傲風哥哥,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恐高?」她成不了攀岩高手的原因是她有懼高癥。尉遲傲風一听,嘴角揚高。「我正好喜歡登高望遠。」
「……」心黑的人。
「小溫雅,別在心里罵我,我覺得踩在樹冠頂端看得更遠。」一覽眾山小,唯我獨尊。
溫雅臉一白,不受控制的抱住身邊的「惡霸」。「我討厭登高也討厭菊花酒。」
九九重陽要登高,也要喝酒賞菊。
「乖,我給你送桂花釀,再過些時日就是金秋飄香的季節。」她若醉了一定更有趣……他眼中透著笑意。
「……秋天……」她喃喃自語,想著快收成了,她要用什麼方法拿回自家剩下的百畝土地。
「賣地?」
真的?
假的?
溫家老宅的人向外宣稱要賣掉手中的一千畝田地,其中包括記在溫守正名下的五百畝祭田。
此言一出,整個四喜鎮炸鍋了,紛紛爭相走告,想知道這消息的真假,交頭接耳的談論著。
沒辦法,手頭緊,銀錢上捉襟見肘,加上一窩子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祖母都一把年紀了,她還彎得下腰割稻嗎?幾個官家小姐出身的姑娘少爺們更別提了。
再說了,小伙子全是不及十二歲的幼童,真讓他們下田干活,只怕不到半日就得抬回去看大夫了。
沒法子種田又缺銀子,不賣地要叫他們一家老少怎麼活,難道要大家湊錢給予三餐溫飽。
相較溫家族人的人心惶惶、坐立難安,趙、沈、高三姓人倒是樂見其成,四喜鎮的地太難買了,大多掌握在溫姓人手中,若有人真要賣地,他們肯定不落人後,早早把銀子準備好才可拔得頭籌,為自家添筆家財。
這便是溫雅的目的,因為溫氏族人拒絕歸還原本屬于老宅的土地,還不肯交出當初約定好的三成收成,逼不得已的她只好出狠招,讓溫氏族人主動交出地來。
這是她和溫守成及佔地不還的耆老們的博弈,看誰技高一籌,是她的誰也奪不走。
「你要種棉花?」
眉頭一蹙的尉遲傲風面有疑色,想不透她的腦子究竟在想什麼,江南的氣候一向溫和,冬天也很少下雪,不致冷到打哆嗦,連門也出不了的地步,棉花在南邊的用處不大,也就大戶人家買得起。
「對呀!種棉花,等收棉的時候做些棉衣、棉襖、棉被送到西北,給我爹娘他們用。」
她見過大雪封山的可怕,連著好幾個月不能進出,人在冰天雪地里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想辦法御寒。
他眼神古怪的一睨。「你怎麼什麼東西都想給那里,沒想過你這邊也過得很艱辛嗎?」
流放地那邊全是年滿十二歲以上的男子,他們本該有能力照顧自己,即便西北土地貧脊,生活困苦,他們也要試著生存,活下去並不難。
「那是我的家人呀!骨肉至親,我爹、我娘、我弟弟,還有我在意的人,我希望他們過得好一點有什麼不對,只要我做得到,我要他們一個個都健健康康的活著,不要挨餓受凍。」這只是她渺小的心願而已。
溫雅自認胸無大志,沒什麼大志向,她只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一家人在一起,有吃有喝衣食無缺就很滿足了。
「無法理解。」尉遲傲風沒感受過她口中的親情,太飄渺了,彷佛天馬行空的神話。
「你爹娘待你不好嗎?」她小聲的問。
一提到爹娘,尉遲傲風身上罩了 一層冰似,冷得叫人兩排牙齒上下打顫。「我當他們都死了。」
兩人尚在人世,他卻寧願此生無父無母,天生地養。
溫雅粲然一笑,臨安王和貞安長公主的怨偶婚姻也曾是她和閨蜜們的談資。「詛咒自己的爹娘不太好吧!雖然他們算不上好的爹娘。」
其實關于臨安王和貞安長公主之間不可說的二三事,遠在京中還是不時有耳聞,兩人的婚姻如同一場鬧劇,從一開始便相看兩厭,同床異夢,若非生有一子,怕沒人相信他們是睡一張床的夫妻。
起因是貞安長公主另有所愛,不願下嫁行軍打仗的莽夫,她愛的是文質彬彬、學識過人的讀書人,認為臨安王的性子粗野配不上她,為此大鬧御書房和皇上起沖突。
只可惜她鬧得再凶也無濟于事,身為公主有她應盡的責任,在她哭過、鬧過後還是嫁給了她口中的莽夫,臨安王尉遲朔。
而臨安王原也不想娶刁蠻任性的長公主為妃,除了自認侍候不起嬌貴的金枝玉葉,更別說她心中有別的男人。
因此夫妻成親多年,兩人各過各的日子,貞安長公主住在臨安王府,而臨安王則長年駐紮邊關,鮮少返回封地。
「你懂怎麼種棉花嗎?」只是提到親生爹娘尉遲傲風的脾氣明顯變得暴躁,避而不談地扯開話題。
溫雅偏過頭,想著怎麼回答才合宜。「以前府里有個家中養蠶、種棉的嬤嬤,听她說過幾回。」
她還想種藥草,為全家的太平日子鋪路。
但是她手上的銀錢得省著花用,尋機去找些稀有的藥草種子。穿越前她當記者跑地方新聞時曾采訪過養蠶、種棉人家,並一系列的報導了衣服從無到有的過程。
「你不怕那些種田人家的反彈,他們可沒種過棉花。」且以良田種棉,只怕官府也會出手叫停。
溫雅雙肩一垮的嘆氣。「我沒說要用現有的田地種棉花,而是想買下沒人要的荒地,先試一季再說。」
她不好說是實驗性質,孤注一擲搶得先機,但不去做就看不到成果,她只能冒險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荒地?」他搓著下巴思忖。
「我看上西邊的一座荒山,山腳下有近兩千畝的荒地,那附近人煙罕至,山里又有野獸不時下山,故而價錢便宜得跟白送一樣,不揀是傻子。」畢竟離四喜鎮頗遠,不與四姓人爭地,而她正好缺銀子。
「所以?」小溫雅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叫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小心機。
溫雅略帶諂媚的小模樣叫人發噱。「我缺棉花種子。」
他頓時悟了,笑意不達眼底的輕扯她小耳朵。「然後你就算計到我頭上,認為我是銀子太多的冤大頭。」
「哎呀!傲風哥哥別捧我耳朵,會掉的。我現在就是人人可踩的小老百姓,想買棉花種子比登天還難,可你不同,弄個千斤、萬斤的種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勳貴和勳貴之間還是有等級之分,珞郡王的身分暢行無阻。
「我有什麼好處?」這只小狐狸倒是聰明,知道打他的主意,真把他當成有求必應的金主。
溫雅一怔,明亮的水眸眨了眨,好像不懂他已富甲一方了還討要好處,這不是欺負窮人嗎。「傲風哥哥,你跟乞丐要錢合理嗎?」
「還有你要的荒山、荒地,如何。」看她兩眼一亮,尉遲傲風莫名想笑,小丫頭還是個財迷。
「不騙人?」
「我有必要騙你嗎?」小腦袋瓜子想太多才會長不高。他將手肘直接擱在她頭頂,高度正好。
男孩子氣的溫雅沒發覺他的動作過于親曬,腦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增產。「你出種子,我給你收成的三成棉花。」
「四成。」他另有用處。
她搖頭。「不行,最多三成,我還要買糧種地。」
沒有銀子什麼也做不了。
「你不是要賣地?」他故意調侃。
溫雅沒好氣的橫眉豎眼。「你明知道那是個坑干麼戳破,我不賣地他們會給我糧食嗎?」
「給了糧食又如何,出爾反爾不是常有的事,佔地不還你也拿他們沒轍。」一旦得知她不可能賣地,被擺了 一道的溫氏族人肯定回頭將她一軍,讓她所有的謀劃化為烏有。
「給了糧食我就有和他們談條件的本錢,幾千畝的田地我一個人耕種得完嗎?就算佃了五百畝出去還有五百畝地呢,自然要找幫手。」她面露狡色。
想繼續佃溫家老宅田地的人就必須替她開荒,佃一畝田開荒兩畝地,田租由四成降到三成,不想開荒的人就別想有田可種,地是她的,她有權決定由誰來耕種。
也就是說听話的人有糖吃,想佔她便宜的趁早滾開,她可不是柔弱可欺的小女乃貓,惹毛了她抓花他一臉。
看到她眼底熠熠生輝的光采,尉遲傲風心底一動,似要將此時的她收入心中。「小溫雅,記住一句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雖然我會護著你,但天有不測風雲,防不了萬一。」
「傲風哥哥……」他眼神深得叫人猜不透,好似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溫雅知道以他們現在的處境不該隨便依賴一個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能強大起來。
只是一回到江南,珞郡王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雖然他性子差、嘴巴壞,還時不時譏諷嘲笑幾句,可他沒傷害她和她的家人,甚至多次為他們出頭,在她心里尉遲傲風就是一座山,一座足以遮風蔽雨的靠山。
一家子的重擔全壓在溫雅肩上,再加上她這具身體的年齡只有十四歲,因此她從未想過男女情事,認為這種事離她還很遠,等她滿十八歲再說。
但是月老的紅線早已拋出,系在她縴縴小指上,紅線另一端的男子早已在她身邊,宿命的相遇將兩人牽在一起。
「別發出小獸的乳音,我耳朵發癢。」看她又氣呼呼的嘟嘴,眼露笑意的尉遲傲風拘住她微噘小嘴。
「唔……唔……」壞人,放開我可愛的櫻桃小口,太壞了,恃強凌弱。
「過兩日帶你去溫洲城買棉花種子,不許再瞪人。」沒來由地,他忍不住想寵她,首她開心笑著他也歡喜。
聞言,她笑逐顏開,小狗似的直點頭。
「你呀!是我見過最現實的人。」唯有她在他面前展現真性情,從未有過一絲懼怕,這正是她可愛的地方,不像其他表里不一的人,面上奉承,暗里巴不得他死無葬身乏地。
她拿開他捏嘴的手反駁。「我不現實,是討喜,你眼盲才會誤解我,其實我是人見人愛的福娃。」
「福娃?」果然臉皮夠厚。
尉遲傲風伸手捏捏她曬不黑的小臉,可修長食指一踫到水滑的女敕膚,指頭改捏為撫,舍不得捏壞白里透紅的女敕紅。
「喂!男女授受不親,你少對我動手動腳,趁沒人瞧見時你離我遠一點,我還要留著好名聲。」溫雅不在乎名聲好不好,但她祖母在意,姊妹們也需要,因此她也盡量收斂些,做做表面功夫。
見她往後退了三步,隔開兩人的距離,面色一沉的尉遲傲風將人拉到跟前。「河還沒過就想拆橋,你比柴禾還細的胳臂拆得動嗎?」
他一說完,低下頭學她咬人的動作張開牙,誰知鼻子沒咬成卻落在她嘴皮上,沁人的香氣飄入鼻翼,他……有些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