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潘聿卉由「浪漫」進到他的私人領域,是談仲桓想都沒想過的事,至少在今天以前不曾想過,因此他難得地有點不知所措,在她跑去打卡、準備跟他回家的此刻。
都是表哥啦,沒事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搞得聿卉听不下去,才會自告奮勇地說要到他家里……
哎∼∼他真的可以自己動手整理啊,即使左手不方便也不會有問題的,怎麼都沒有人肯相信他?
「好了,走吧!」他心里才這麼埋怨時,潘聿卉已經打好卡,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邊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說道。
「喔!」他心口驚跳了下,臉色灰敗地推開店門,突地一個身影也正好準備推門而入,他打開門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仲桓?」那抹身影突地開了口,語氣里雖有絲驚訝,但好似早就認識他一般。「這麼巧?怎麼……你要出去啊?」
談仲桓定楮一瞧,這一瞧可不得了,那女人的樣子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妳……怎麼知道這里?」他不自覺地結巴了。
在他背後的潘聿卉還是第一次听到他講話會結巴,不禁好奇地越過他的身影,看了眼在他眼前的女人。
那是個極有女人味的女人,長長的頭發有著迷人的大波浪,漂亮的臉上看起來好像只擦了唇蜜,身上穿著一襲雪紡紗洋裝,看起來明艷動人。
哇∼∼原來店長認識這麼漂亮的女人喔?
感覺很奇怪捏,店長明明認識不少女人,其中還不乏像眼前這般的美女,真搞不懂他為何會改變性向成為同志,越想越覺得可惜!
如果店長不喜歡男人該有多好?或許她就有機會能與他……去去去!她在亂想些什麼?就算店長和大部分的人性向相同,也未必能看得上她這種「干癟四季豆」、半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女人啊……
「我听說這附近有家咖啡屋的蛋糕很好吃,就想來這里看看,沒想到竟然會正好遇到你。」女人撥了撥長發,千嬌百媚地說道。「好些時候不見,看來你過得挺不錯的。」
其實她早就知道「浪漫」是談仲桓的店,只是沒想到這麼剛好,會在這里遇上他,因此她雖有些驚訝,卻沒感到太意外。
「托妳的福,還過得去。」談仲桓面無表情地說著,關上門後,本能地讓出店門口進出的通道,往旁邊走去。
女人的表情僵了僵,極自然地也隨他移動,未幾,露出淺淺的笑意。「你這麼說我就不好意思了,我也是托你的福,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啊!」
談仲桓繃緊下顎,只差沒咬斷牙根。「妳客氣了。我現在還有點事,沒時間陪妳閑聊,有機會再說。」
「好啊!」女人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讓出走道讓他離開。
談仲桓邁開腳步大步往前走,全然沒注意到身高與他有段距離的潘聿卉,在他身後小跑步努力跟著。
「等、等等!」
怎麼這樣啦!他走那麼快,她跟得上才有鬼!跟了約莫快五分鐘,潘聿卉終于投降地出聲喊住他。
「店長,我跟不上你啦!」
談仲桓低著頭不斷往前走,過了好半晌,才隱約听到有人在叫喚他,這時他才憶起自己身後應該還跟著一個人,終于,他停下腳步,一旋身,就發現潘聿卉正氣喘吁吁地跟上來。
「天啊!店長,你就不能走慢一點嗎?」潘聿卉總算在他停下等待後,逐步追上他,一走到他身邊,她微喘地彎身扶著膝蓋,賣力吐納。
「你根本是在欺負人家腿短嘛!」
「……」如果不是他現在的情緒仍很激動,他實在會被她的話給逗笑,但他沒有,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抱歉,我忘了妳跟在後面。」
潘聿卉待呼吸順了一點,這才站直腰桿,滿眼好奇地盯著他漂亮的眼瞧。
「怎麼了?」察覺她專注的審視,他的眼黯了黯,莫名地回避她的眼神。
「店長!」她突然伸出雙手用力握住他的,兩眼熠熠發光。
「啊?」談仲桓的心跳驀然快了好幾拍,連適才被影響的低潮心情都莫名其妙地紓解了,甚至控制不住地結巴。
「什、什麼事?」
「我們去喝酒吧!」她突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地發出豪語。
「啊?」他嚇到了,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女人約喝酒,教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喝酒!我們去喝酒!」她突地開懷地笑了,拉著他不由分說地往前走。
「聿卉……」她到底怎麼了?怎會突然想喝酒?他心里模不著底,卻也只能被她拖著走。
「走啦走啦!先約定好不醉不歸喔!」她轉過頭,朝他綻放一抹超燦爛的笑容。
瞪著桌上排列整齊的三打啤酒,談仲桓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被一個黃毛丫頭牽著鼻子走,還真的乖乖地花了半小時和她買了三打啤酒回家,當真準備來個不醉不歸?!
「店長來,我們不用杯子了,直接喝就好!」她將買來的鹵味攤在桌面上,「配給」一雙免洗筷給他,豪氣干雲地拉開兩罐啤酒的易拉罐拉環,將其中一瓶遞給他。「加油點,我們要是不賣力點喝,這些啤酒絕對喝不完的啦!」
談仲桓閉了閉眼,著實拿她沒轍。
「妳……我能問妳為什麼想喝酒嗎?」每個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他不確定自己這問題問得是否恰當。
「應該是我問店長為什麼心情不好吧?」她啜了口啤酒,慧黠地朝他眨了眨眼。
「我?」他愣了下。
「對啊,從在店門口遇到那個漂亮的小姐後,你的情緒就開始不太對勁了,是和那個小姐有什麼過節嗎?」她自認不是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可連她都看得出他的情緒轉變,更別提那個小姐了,約莫心里也清楚他在不開心。
「談仲桓心下打了個突,她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明明他什麼都沒說,她卻清楚地察覺到他轉變的情緒,到底該說她聰慧,還是該說她時時注意他的情緒?
他突然對這樣的情況感到哭笑不得。
他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竟然還要她一個小女生試圖來安撫他的情緒,想想還真汗顏啊!
「她……是樂樂軒的副理林海薇,曾經與我短暫交往過的人。」他淺嘆,以罐就口大灌一口啤酒後說道。
人皆有好奇之心,與其讓她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如由他自己來說較為自在。況且那件事也發生三年了,雖然想起來還是很不甘願,但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沒什麼不能說的。
「啊?很有名的那個樂樂軒嗎?」潘聿卉眨了眨眼,想到以前在學校時,女同學經常掛在嘴邊說很好吃的樂樂軒。
她曾在談話性節目和報章雜志里,多次看到有人推薦樂樂軒的蛋糕很好吃,因此記在心里,沒想到樂樂軒的副理竟還是店長的前女友?嘖嘖嘖∼∼真意外!
那種FU就好像原本和自己生存在不同空間的人,突然跳躍時空來到自己的世界般,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嗯,很有名的那個樂樂軒。」他點頭,重復了她才說過的句子。
「那個小姐曾經是你的女朋友?!」得到他的肯定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起來。
原以為他是和吳絹如感情失利後才會變成同志,現在才發現凶手另有其人?
不對啊!越是知道他的事,就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好像出了問題──
店長明明是喜歡女人的啊!
就她目前所知,便已經有兩個交往過的女性了,如果他過去是喜歡女人的,怎麼可能說變就變,突然由喜歡女人變成喜歡男人?
太沒道理了吧!
「對,我們交往了近一年。」談仲桓再次仰頭狂飲,喝光了一罐啤酒再開一罐,一口又喝了大半罐。
「只是不到一年,她就背叛我了。」
「背叛?」哇 !多麼嚴厲的指控啊!她倒抽了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眨眨眼,連鹵味掉了一半在嘴巴外都沒發現。
「對,人類最難忍受的背叛。」他再飲一口,第二罐啤酒立即又見底了。
「四年前,我在法國學習做蛋糕的手藝時,認識前去游學的她,繼而和她交往;一年後,也就是三年前,我剛從法國學藝回來,和她住在一起,那時我的腦子里有許許多多新口味的蛋糕等待嘗試,有著滿懷的抱負和理想,想和女朋友——也就是海薇,一起開家和『浪漫』一樣的咖啡屋,但諷刺的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頂著在法國得到的西式糕點比賽冠軍頭餃,當年的他意氣風發,滿腦子全是賺錢的管道和計劃,他花了數月籌措到開店的資金,也將大部分的技術及研究的新口味編輯成冊後,在某個他外出尋找合適店面的日子,當他回到住處時,才驚愕地發現屋里所有的東西全被搬空,留下的只有幾件他平日換洗的衣物──
只有「晴天霹靂」四個字足以形容當時的心情。
「所有的東西?!」潘聿卉的下巴差點沒掉到桌上,感覺腦袋一陣暈眩。
光用想象的就知道那一定是大工程,扣除他的換洗衣物,更多的是家電用品、日用品、書籍等拉里拉雜的東西,光想到這些,她就覺得累,更別提去搬動它們了。
更令她無法置信的是,兩個人都住在一起了,要走還是分手什麼的,竟然連一句話都沒說,實在太夸張了!
「嗯,所有的東西。」他沈痛地點了點頭。「其實什麼東西都可以再買,只有腦袋的東西買不回來。」那才是最令他無法接受的。
「……可是,那是你腦袋里的東西,應該還可以記得部分吧?」他的記憶力有那麼爛嗎?自己想的、寫過的東西,理論上多少都會記得才對,再重寫一份不就好了?
「記得啊,但是被別人搶先了。」說到郁悶處,他不由得又開啟一罐叫酒。「別看一塊小小的蛋糕好像沒什麼,它就跟設計師的作品一樣,一旦有新的樣式、口味出現,別人做得再好,都只是復制品。」
或許該說林海薇根本是策劃好的,從她搬離兩人共同的住處、再到樂樂軒推出他花了好幾個晝夜才構想、實驗成功的南瓜香草慕斯,中間不過才隔了兩天。
兩天!才兩天!
那根本是一拿走他的「秘籍」,就立刻交到樂樂軒手上,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推出和他一模一樣的作品,連讓他喊冤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後來他才輾轉得知,林海薇靠著那道南瓜香草慕斯,輕易得到樂樂軒老板的賞識,加上他筆記上草擬的構想及技術心得,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樂樂軒副理的位置。
「難道……你就是因為這樣,才都只用男性員工嗎?」潘聿卉听了喉嚨不停發幹、犯癢,不自覺地多喝了幾口啤酒……咦?沒了?
沒關系,現在這里別的不多,就啤酒最多,而且是她主動邀店長狂飲的,就再開一罐吧!
「沒有啦!」談仲桓怔愣了下,被說中心頭事,他脹紅了臉否認。「一開始我只是想弄一家與眾不同的店,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是喔?」對于他的回答,她保持質疑的態度,待解除了喉嚨的干渴,她才低啞地問道︰「所以,她今天是來示威的?」
談仲桓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不曉得她今天到店里來干麼。」
這是實話,否則他也不會在看到她時如此驚訝了。
「難道……是听聞我們店里的風評好,又想故技重施?」她的想象力無限奔馳,開始天馬行空地亂想起來。
「妳以為每個男人都像我那麼好騙喔?」談仲桓沒好氣地白她一眼。「而且換成別人,恐怕沒那麼輕易放過她。」
現在的人都很保護知識產權,一個不小心,動不動就可能惹上官司。林海薇是幸運,遇到他這種不喜歡計較的人,才有機會平步青雲;反之,就可能陷入牢獄之災了。
「對啊,那你為什麼不告她?」他這個人也太厚道了吧?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默默地承擔所有的苦果,真不曉得該怎麼說他才好!
「怎麼告?筆記上又沒寫我的名字。」
「可以鑒定筆跡啊!」
「那如果她另行謄寫一遍,再將原來的筆記銷毀,妳要怎麼鑒定筆跡?」
「……也對吼!」她怎麼沒想到那一點?
「所以何必多費心力,去做絕對沒贏面的事?」他淡淡地道。
「那就這樣算了喔?」連她听了都心有不甘,他怎能吞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