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蘇大剛回來就听到了爭吵聲,正要往蘇沐暖的房走去。
一起回來的蘇老頭听見妻子又在罵媳婦,要把所有人都叫到廳里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讓蘇愷到後院喊人。
蘇沐暖身子很不舒服,可是看著葉氏低著頭被喚到前頭去,總是有些擔心,她出聲喊住了蘇愷,「大哥,我也要去,你扶我好嗎?」
「你身子不舒服就躺一躺,沒事的。」
「沒事?事情可大了,爹娘肯定要吃虧。」
蘇愷聞言嘆了口氣,頗無奈的往廳里看去,「不吃虧能怎麼辦?爹娘重孝,這種小事他們只會忍。」
「所以據理力爭也沒用?」
蘇愷搖了搖頭,他不是沒抗爭過,可結果如何?首先敗下陣來的總是爹娘。
「祖母……我是說咱們的親祖母,是生了爹之後難產血崩過世的,所以爹一直覺得自己是蘇家的罪人。可祖母難產又不是爹的錯,再說了,他這般忍讓,得到好處的是誰?是二叔他們一家。二叔都不是咱們親祖母生的,爹爹才是啊!你覺得如果咱們親祖母知道了,會希望爹這麼委曲求全嗎?」
「這也沒辦法啊。」蘇愷知道這是無解的問題,「你以前因為生了傻病,爹娘特別疼你,也就為了你他們還可能跟祖父、祖母爭一爭,其他的委屈他們怕是只會吞了。」
「不行!看來如果不分家,咱們不會有好日子過。」
蘇愷何嘗不知道,但祖父還活得好好的,若不是祖父主動提起,由爹提起那就是不孝。
「雖然爹娘疼你,然而這種事你可不能說,免得惹爹生氣。」
「我說了也要他們同意啊!以咱們爹娘這受氣包的個性,忍都忍這麼些年了,就算不生我的氣也不會同意分家的,可不分家,你看看,家里的活兒都是娘在做,田里的活兒都是你跟爹在做,二房在做什麼?那個蘇和還天天吃咱們家攢下來的紅棗!」
蘇愷安撫道︰「蘇嘉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在外游手好閑,在家就喜歡拿我出氣,他不去下田最好,省得我見他也鬧心。」
「你說……他喜歡拿你出氣?」
「有時在外頭也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回來就找我撒氣,幾次都因為小事就想打我。」
「他還想打你?」
「你放心,你大哥我身手可比蘇嘉好多了,他打不著我。」
蘇沐暖沉吟了一會兒,露出了笑容,「大哥……」
蘇愷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妹妹的笑容,愣了愣,「丫頭,你在想什麼?」
「下回蘇嘉再想打你,你就讓他打,但你得讓他打那種一打就會見傷的地方。」
「什麼?」
「比如手、腳、臉啊!那種一打就會有瘀傷,而且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小心的避開胸、月復、背。」
「我為什麼明明躲得過還要自討苦吃?」
「大哥想分家吧!咱們大房得分家才有好日子過,分了家,爹跟你辛苦掙的錢才是咱們自己的,不用分給好逸惡勞的二房。」
「我假裝讓他打一頓就行?」
「嗯,其他的交給我。」
「好吧,听你的。」
妹妹以前是傻的,所以蘇愷已經習慣照顧她,可不知道為什麼,妹妹第一次要求他做事,他竟然下意識就服從了,是因為他第一次在妹妹的臉上看見這麼邪氣的笑嗎?
「現在,先扶我去廳里吧。」
蘇愷及蘇沐暖來到廳里時,正听見他們爹娘認栽,承認紅棗及姜都是公中的。
蘇沐暖知道她能據理力爭,但說了有用嗎?所以,她得反其道而行。
看顏氏那表情,分明是得逞了還不滿足,想借這個機會敲打葉氏一頓,蘇沐暖半轉過身,用力地瞪大眼,瞪得眼皮酸了也不闔上,不久之後雙眼泛紅,眼眶濕了。
顏氏正想開口讓蘇大拿錢來賠給公中,就听見一旁傳來了哭聲。
坐在旁邊一直不發一語的蘇老頭皺了皺眉頭,實在是因為這個哭聲有點吵。
「怎麼了?怎麼哭了?」葉氏心急地跑到蘇沐暖的身邊,以為她身子不舒服。
「娘,什麼叫公中啊?為什麼祖母說你拿了公中的東西還罵你?」
顏氏不疑有他,尖聲說︰「公中都不知道,活該你是傻子。公中就是咱們蘇家公用的,只要是蘇家人,不管是做田里的活兒,還是自己去外頭做事所得來的東西,都要繳一大部分進公中,余下的才是你們自己的。」
蘇老頭沒像妻子急著回答,他望向孫女,總覺得這個傻丫頭好像不太一樣了,至少……說話好像清楚多了。
「我知道了,原來都是我的錯。」
听蘇沐暖沒頭沒腦的認錯,蘇大及葉氏都不明白,「怎麼這麼說呢?」
「昨天我見姊姊在吃紅棗就饞了,娘一定是看見我饞得流口水,才會煮紅棗姜湯給我喝吧!我想著爹有下田、爺爺也有下田,那麼姊姊能吃的我應該也有一份,我不知道那是二叔家自己的,都是我的錯,害爹娘被祖母罵了。」
一听女兒罵自己,蘇大心疼了,女兒初潮痛得臉色發白,妻子才煮了碗紅棗姜湯給她喝,這在其他人家,只要買得起紅棗與姜的,誰不會給自家的閨女補一補?畢竟身子補好了,將來生個胖女圭女圭才沒問題,姑娘家總要嫁人的,能生孩子在夫家才有地位,補一補又怎麼了?
更何況那紅棗及姜真的是他掙來的,他方才是不想鬧得家里不寧才認錯,現在自責的卻是他的寶貝閨女,他心里怎麼過得去?
葉氏最是知道女子補身的重要了,也只是默默掉眼淚。
顏氏最討厭人哭哭啼啼,見蘇沐暖哭得這麼大聲,就要開口痛罵了,可一轉頭就看見蘇老頭皺眉盯著蘇沐暖看,一點也沒有罵人的打算,一時覺得事情不尋常。
蘇老頭看著蘇沐暖,她雖然沒有明說,可是說了他下田、她爹也下田,卻沒說她二叔有下田,這是什麼意思?代表公中的錢,她二叔可沒貢獻多少。
再來,她一開頭說了看見蘇和在吃紅棗,可全家上下誰不知道那些紅棗及姜是老大帶回來的,公中會有、大房會有,就是二房不該有,蘇和吃的紅棗不管是誰的都不對,吃了大房的是侵佔,吃公中的,那蘇丫為什麼不能吃?
更何況蘇丫才落水,喝點紅棗姜湯要被罵,說出去不得讓鄰居給戳脊梁骨戳死。
蘇老頭動了氣,不只氣蘇沐暖的話,更氣他無話反駁,開口口氣便不好,「好了!哭什麼?晦氣!」
蘇沐暖听到這里連忙止了哭聲,可咬著下唇的委屈樣,還有忍著哭聲抽氣的樣子,都讓蘇大夫妻心疼得紅了眼眶。
蘇老頭見妻子得意地準備說話,先開口打斷了她,「不過是一碗紅棗姜湯,丫頭前陣子落水也得養養,總之那些紅棗是老大去打零工賺來的,就都給丫頭補身子吧。」
「什麼?老頭子,丫頭傻了你也跟著傻了嗎?喝了的就算了,剩下的還要全給他們?」
「要不然呢?你想喝,也去落水死一回,我就去買一斤紅棗給你慢慢補。」
「呸呸呸,老頭子你咒我啊!」
蘇老頭懶得再說,轉身就要回房,「快些去做飯,回家也沒飯吃,你在家里都在做什麼?」
顏氏听了這話氣得不得了,跟著蘇老頭回房理論去了。
葉氏抹去眼淚,把蘇沐暖交給蘇大,「我得快點去做飯,丫頭交給你。」
「嗯,你去吧。」
蘇沐暖可不滿意,她本來想玩個委曲求全的,祖父這一招不就又讓爹想著他的好了嗎?雖然那些東西本就是大房的,但爹愚孝,可不會這麼想。
在蘇大及蘇愷扶她回房時,她又說了,「爹,不是我們的我們不要,我身子怎麼樣沒關系的,別讓祖母有話可以拿捏你們,如果要害你們被祖母數落,我寧可病死。」
蘇大一听氣了,「你怎麼說話的!什麼都沒你身子重要,怎麼能說你寧可病死。」
「可拿了公中的東西,爹娘在祖母那里肯定有苦頭吃,我不要。」
蘇大為了安撫蘇沐暖,只好說了實話,「那不是公中的,那是咱們家的,只是爹不想吵得家里不得安寧,所以才不反駁你祖母。」
蘇大本是打算安撫女兒,可是真把話說出口,突然又覺得委屈,東西本就是大房的,用了無端被罵,現在拿了東西還要被數落,的確,還不如不把東西給他們,之後還能輕松些。
更重要的是,這事還惹得閨女自責,連寧可病死這種話都說出來,他這個爹真沒用,他忍是活該,可閨女怎麼了,沒必要讓她也忍啊!
見蘇大不說話,蘇沐暖知道效果達到了,今天可以到此為止。有時痛久了會麻痹,她可不能讓她爹一直痛著,要讓他復原一下、痛一下,復原一下、再痛一下,這樣才能累積他的不滿,最終選擇分家。
她知道在古代雙親尚在卻提分家的確是不孝的,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得讓眾人知道事實,這樣他們分家之後就連外人也不會指責他們,還要讓爹在愚孝跟生存之中做出選擇。
直到回房,蘇沐暖都沒再說話,只是躺回床上時給了蘇大甜甜一笑,「爹爹,我說錯話了,爹爹別生氣好不好?爹爹生氣我這里會疼的。」
蘇大看見蘇沐暖捧著心口說出這樣的話,頓時心都軟得化為一灘水。
「爹爹沒生氣,你好好養著,晚飯就別上桌了,我讓你娘盛一些,你在房里吃。」
「好,謝謝爹、謝謝娘。」
蘇愷在一旁看著,終于也放心地露出笑容。剛才在廳里演的那一出他看懂了,幸好爹娘太疼丫頭,沒看懂,被丫頭給繞進計劃里了。
大房那里父慈子孝,和樂融融,而蘇老頭及顏氏那邊可沒這麼平和,顏氏一回房就罵蘇老頭偏心。
蘇老頭沒好氣的抬眼看了妻子一眼,「那紅棗真是公中的?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顏氏一時啞口無言,蘇老頭接著說了,「老大媳婦嫁進來二十多年了,她會不會拿公中的東西我會不知道?」
「那、那老大自己都承認了,你干麼還把東西還給他們,和丫頭可愛吃紅棗了,公中的那份不就都她吃了嗎?我想著大房那一份放那麼久了,要是放壞了,還不如給和丫頭吃。」顏氏底氣不足,所以說得有些結巴。
「你懂什麼,你沒見那傻丫哭得老大心疼,狗急了還會反咬一口呢!你把老大逼急了,他萬一像老二一樣不下田,咱們一家吃什麼?我把東西還給他,傻丫現在正需要這些東西補身體,給點好處他才不覺得委屈。」
顏氏想到家里的活兒不少,若沒了老大媳婦,那她可累了,老二媳婦指望不上的。
「這一回就算了。」顏氏也只能同意,要不然還能如何?
倒是蘇老頭把方才在廳里的事想了又想,覺得傻丫有些怪。
她之前連話都說不完整,可溺水過一回後,雖然還是一臉傻樣,但現在不管何時看見,她都是干干淨淨的,不像以前總是不一會兒就像從泥地里撿起來的一樣,還有說話的樣子,之前蘇丫說話就跟七、八歲的孩子一樣,他也沒想太多,現在看起來,她頂多……像一個不符合她年紀的孩子,但絕對不是傻的。
「老婆子,你覺不覺得傻丫的傻病其實已經好了?」
「傻病好了?你見過快十五歲的丫頭說話還像她這樣像個孩子的嗎?」
「我覺得她說話比以前清楚了,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她總有一天會長大,不再傻下去。」
顏氏冷哼一聲,就傻丫那樣子,要等她「長大」怕是她都先老了。
「前幾天她帶著一籃子的菜回來,我還以為她偷錢去買的,結果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是她摘的野菇及野菜。她若不傻,摘些不能吃的東西回來做什麼?還跟老大媳婦說想炒了吃呢!」
「喔?後來呢?老大媳婦有給公中一份嗎?」
「那東西又不能吃,給公中做什麼,傻丫是傻的,但老大媳婦可不傻,最後那些東西都丟了吧。」
蘇老頭想,他可能真的想太多了,連野菇及野菜都想吃,這傻丫的確是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