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市繁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可是到了郊區又是另一番景象。
破敗不堪的草房、骨瘦如柴的百姓,齊袁林面色微顯不悅,這隨州府尹到底是怎麼當的?高堂上朝臣口口聲聲說的盛世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就是如此嗎?
「齊管家,穿過這兒再往里走一段路就到了。」這片景象,陸知遙早習以為常。
「陸爺,這城里和郊外為何差別這麼大……」府尹為何不管,這些百姓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齊袁林將這兩句話忍了下來。
陸知遙自是知道他話里的意思,「兩年前,江北的大旱,齊管家听說過嗎?」
「嗯,齊某雖遠在京師但也略有耳聞。」江北大旱,田地干枯,百姓顆粒無收,朝廷派了大批的糧款賑災,下面的官員層層上報說災情得以控制,百姓感恩朝廷,誰想到兩年後竟有人來京師密告御狀,說賑災的糧食都被慶國公貪了。
「不下雨,田種不了,收不上糧食,飯都吃不起,要交朝廷的賦稅,還有慶國公的那份,不交稅就是犯了王法,要下大獄,好些百姓只能賣房子賣地交稅,沒地的百姓太多了,城里的商鋪有限,不是人人都能找到活干的,所以……」陸知遙嘆了口氣,她心底為這些百姓鳴不平,可是向誰鳴呢,府尹都被慶國公壓得喘不過氣來。
「可齊某听說,當年朝廷派了不少賑災糧款來隨州。」五萬兩的白銀、六百斤的大米,這些對于江北六州來說應是足夠了,還有朝廷的賦稅,那年明明是免了的。
「呵,朝廷!天高皇帝遠的,陛下他老人家哪兒有空搭理我們江北,賑災銀子我是沒見到,大米我倒看到了,都是生了蟲的沉米,里面還混著沙子充斤數。」不提朝廷還好,一提朝廷陸知遙更生氣,「大米里的白蟲子白胖白胖的,這麼長,在大米里爬啊爬……何況沙子比米都多,想吃飯得先挑蟲子和沙子。」陸知遙繪聲繪色的講述她當時看到的場景,「別提多惡心了。」
「陸爺、我、我知道了。」齊袁林吞了吞口水,連忙擺手打斷了陸知遙,貴為皇家人,齊袁林何曾見過大米里爬蟲子這種場面,「照陸爺你這麼形容,確實有夠惡心的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天災人禍,苦的皆是百姓,難難難啊。」陸知遙長嘆了口氣,仰天說道。
亡百姓苦,天災人禍百姓苦,齊袁林理解,可是,「興為何百姓苦?」他不懂。
「這你就不懂了吧,你要深入百姓中才能看出來,比如國家要打仗,就算打贏了,疆土拓寬了,但是打仗得要士兵吧,年輕男子上戰場,士兵要吃飯吧,糧食哪兒來?加賦稅,從百姓嘴里摳出來的!」
興百姓苦,這四個字,齊袁林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听說,被陸知遙這麼一解釋,他竟還覺得有點道理。
「齊然受教了。」
「我瞎說的,你還當真了不成。」陸知遙不以為然的說道︰「到了、到了,前面那個就是。」
只見不遠處由稻草搭的簡易住所,唯一的功能就是遮擋下太陽。
「往哪兒跑,站著!」
黃家小男孩見到齊袁林以為他是來找麻煩的,撒腿就想跑,還好被陸知遙及時喊住了。
「跑什麼跑,收拾東西去,齊管家願意雇你當小廝。」陸知遙拍了下小男孩的頭,眼中帶著幾分寵意。她也是個孤兒,要不是遇見養父母,後面又有二嬸嬸護著她,她指不定會如何呢。人在困難的時候,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人幫自己一把,度過這個坎兒。
「陸爺,齊、齊管家……真的?」小男孩一蹦三尺高,難掩面上的欣喜。
「陸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還不謝過齊管家。」
听了陸知遙的話,小男孩說著又要跪下去磕頭,好在齊袁林眼疾手快,及時將人給攔了下來,「跪就不用跪了,以後做事勤快些就好。」
「齊管家,你別看我瘦弱,但是我有力氣,這個棚子就是我搭的,我不偷懶,你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齊袁林笑著點點頭,這才來隨州幾日,看著眼前的孩子,齊袁林心中不禁苦笑道︰他可是鐵打的帝王心,一輩子都在算計別人、被別人算計,如今看著笑逐顏開的小男孩,他心中竟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拿著,齊管家掏銀子買的,給你女乃女乃吃。」這是街邊最普通的糕點,小男孩接過去像是接到什麼寶貝似的,小心翼翼的捧在懷里,紅著眼眶看著齊袁林,「謝謝齊管家,日後我一定好好干活,報答您的恩情。」
「嗯。」齊袁林輕哼了一聲,緩緩的抬起手揉了揉男孩稻草一樣的頭發。
「二哥,主子這次好像不是在演戲。」躲在暗處的兄弟倆看著眼前的一幕,竟也有些動容,這些百姓過得太苦了,這小男孩也太苦了。
「我也覺得主子這次是動了真情了,主子是百姓的君王,看見百姓過成這樣,主子心里肯定不好過。」阿二點頭道。
陸知遙帶著齊袁林進了稻草棚,向躺在床鋪上的黃女乃女乃說明了來意。
吃了兩帖藥,黃女乃女乃的身子恢復了不少,听見自己孫子謀得了活計,黃女乃女乃對著兩人千恩萬謝,一再囑咐孫子好好干活,小男孩頻頻點頭答應。
齊袁林給小男孩留了地址,讓他安排完家里事可以隨時去找他,隨即便離開了。
「黃女乃女乃自己在家可是方便?」齊袁林問道。
「沒事兒,這一片大家都相熟,我見黃女乃女乃恢復了不少,到時候周圍的人也會幫襯著一把,無妨。」
「嗯。」這里陸知遙熟,她說的,齊袁林信。
今日的喜事一件接著一件,陸知遙本來心情甚好,可是沒想到回去的路上讓他兩人給撞見了一件極為不愉快的事兒。
三個漢子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一個漢子抓著一名小女孩的衣領,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抱著漢子的大腿,一個小男孩揮舞著拳頭想打大漢,可是卻被漢子一把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三個漢子大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切。
「爹、爹、爹……」小女孩一遍遍的呼喚著不遠處跪在一旁的男人。
「干什麼呢!」陸知遙沖了過去,大聲斥問道。
「你誰啊?哪兒冒出來的野丫頭。」漢子頗為不屑的說道。
「隨州捕快陸知遙。」陸知遙沉著臉,亮出了令牌。
「呿,我當是什麼人呢,不就是個捕快嗎?」漢子頗為不耐煩的說道。
「放手!」陸知遙看著漢子提著小女孩的手臂,冷冷的說道。
漢子不為所動,「長得這麼好看,當什麼捕快,不如跟了爺,給爺當小妾,保你以後吃香喝辣的。」府尹他都不放在眼里,何況是個小小的捕快。
「放手!」陸知遙也不惱,這次竟還是笑呵呵的說道。
「哥幾個,這丫頭長得不錯,當捕快可惜了,你們說是不是,哎,丫頭,跟了我……啊啊啊……」漢子原本轉身向後面的人說話,未承想手指忽地傳來劇痛,原來是大拇指被陸知遙向下掰住。
「疼、疼、疼……你個死丫頭,還不放手!」
陸知遙這招雖是不起眼,可是百試百靈,手指吃痛,漢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急,先叫聲陸爺來听听。」
「我去你媽的,兄弟們,給我上!」
一直在身後看戲的齊袁林沖著暗處的阿二、阿三使了個眼色,第一個沖上來的漢子頓時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第二個漢子則撞倒前面一個人,捂住鼻子連連後退,第三個見狀,猶猶豫豫的遲遲不敢上前。
「不叫?」陸知遙又用了勁兒,耳邊傳來殺豬般的叫聲,男人疼得松開了抓著小女孩的手。
「叫、叫、叫!陸爺、陸爺、陸大爺!」
「好說,叫一聲就行,犯不著叫這麼多聲。」陸知遙松開手,將女孩扶起護到自己身後。「說說吧,為何光天化日強搶民女?」
「我呸!」被放了的男人氣呼呼的說道︰「老子有賣身契。」說罷,漢子從懷中掏出了賣身契,「看見沒有,這丫頭是老子花十兩銀子買的。」
「沒有、沒有,他們就給了一兩銀子,根本沒有十兩!而且說好了,買花兒是去大戶人家當下人的,不是去青樓的!」跪在一旁的男人大聲說道。
「別胡說八道,他們是窮瘋了,十兩銀子老子是真的給了,要是不給,他能在這賣身契上畫押嗎!丫頭,你要挑事兒,行,大爺我跟你走趟衙門,看看你們府尹敢不敢說個不字,也不打听打听大爺我是誰的人。」漢子斜眼楮從上到下瞄了眼陸知遙。
「大人替老小兒做主,他先給了老小兒一兩銀子當訂金,說來接人的時候再給九兩,讓老小兒先按手印,我、我、我就按了。」
明擺著是欺負老實人,等人按了手印就不認賬了,「我當是誰的人,原來是歡喜樓的啊。」陸知遙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可是心知這下有些麻煩了。
「知道還敢放肆,我們老板和慶國公可是有交情的,你們府尹見了我們老板都不敢放肆,你個小小的捕快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漢子將手上的賣身契在陸知遙眼前晃了晃。
「大人,大人為老小兒做主啊,賣女兒讓她當丫鬟是想讓她有口飯吃,小老兒不想送親女兒去青樓,絕對不想。」
地上的人哭哭啼啼的讓陸知遙有些頭疼,實在不行就只能先將人帶回衙門讓大人做主,可是一想到慶國公,這事兒卻是給大人找麻煩,官大一級壓死人,況且那位還是皇親國戚。
「這位兄弟,何必大動干戈呢?」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慶國公的人送上門來了。
「你誰啊?」怎麼又冒出來一個。
「在下姓齊名然,是來隨州收茶的。」
「呿,一個外地商人,怎麼著,你也想來管?這東西在我手,她一個捕快都拿我沒轍,我南玄講的是律法,懂嗎!」
他也配提律法,哼,「誤會了,在下就是個商人,你買她是門生意,再賣了不也是門生意嗎?」齊袁林上前。
「你什麼意思?」漢子被齊袁林繞住了。
「這張賣身契,在下想買。」齊袁林點了點漢子手上的那張紙。
「不賣!」這什麼人啊,哪兒冒出來的,漢子覺得齊袁林腦子有問題,「一個破收茶的瞎摻和什麼,趁著老子好好說話趕緊滾,別等我揍你啊。」
「五十兩,不賣?」齊袁林轉過頭去,輕聲道。
「你說什麼?」五十兩,就這麼個貨色要五十兩,他是瘋了不成!
「這位兄弟,你可以拿十兩回去交差,就說遇上了衙門捕快,捕快見這家人可憐,自掏了銀子贖這姑娘,畢竟是官家人還是要給幾分面子,你被逼無奈只能應了。剩下四十兩,你們兄弟……」齊袁林這話,這幾個漢子再笨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哪兒出來的冤大頭啊,「銀子呢?」
齊袁林拿下腰間的錢袋子。
「拿來!」漢子當下有了主意,他說的確實是個辦法,他們兄弟白得四十兩,不就是個姑娘嗎,流民堆里有得是。
齊袁林將錢袋子打開將銀子倒在手中,剛好五十兩不多不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賣身契。」
「拿著、拿著、拿著。」漢子見了銀子眼紅,硬是將賣身契塞到了齊袁林懷中。
被人踫了的齊袁林,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齊管家,使不得!」五十兩啊,真金白銀,陸知遙心疼,「回衙門,這事兒陸爺跟你好好理論、理論。」慶國公怎麼了,慶國公還能大過南玄的王法不成,陸知遙心里不服。
齊袁林接下賣身契,便將銀子遞給漢子,「齊某初來隨州做生意,今日和幾位兄弟交個朋友。」
「好說、好說,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事兒和兄弟們說,你叫齊然是吧。」這麼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他們兄弟又豈能放過。
「正是。」齊袁林點頭應道。
「行,老子記住你了,後會有期。」得了銀子的漢子們樂開了花,尋思著去哪兒找樂子呢。「走!」
不想管這爛攤子了,漢子們匆匆離去,接著齊袁林便當著一家子面撕毀了手上的賣身契。
「齊大管家,你……你這是人傻錢多不成?」陸知遙搖著頭,走上前,「你跟著摻和什麼,有我這個捕快在呢。」
「賣身契在他們手里,到了公堂,陸爺你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那我也自有辦法,大不了我去歡喜樓把這姑娘救出來。」當然這是下下下下策。
「好主意!」齊袁林拍拍手。虧她想得出來,被人抓著,她這捕快就不用做了。
「謝謝!謝謝恩公、謝謝恩公!」那家老小跪在地上謝齊袁林。
「陸爺,這姑娘……」走到賣女兒這步,一看就知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他用五十兩救下了一個,可是這麼多失了田地的百姓,解決最上面的源頭才能真正救他們。
「放心,我認識幾個大戶人家,我去問問哪家收丫鬟。快起來吧,你們且等著,有消息了我告訴你們。」
將老老小小的扶了起來,安慰了兩句,他們兩人方才離開。
「你真是人傻錢多,那可是五十兩啊,英雄救美也用不著花這麼多銀子。」五十兩銀子啊,得多少年她才能賺得來啊。
人傻錢多,頭一次有人這麼說他,他這明明是放長線釣大魚,「陸爺教訓的是。」
「你啊,就是太老實了,不行,你這樣做生意肯定吃虧,收茶的事你還是多問問你們家公子吧,你們初來隨州人生地不熟,若是你自己拿主意辦錯了事,遲早惹得上面責怪。」
「陸爺此話在理,生意上的事我一定多問過公子。」這小丫頭難道是在擔心他不成,還是個心地善良的小野貓呢。
「阿二我沒听錯吧,她說主子老實?我產生幻听了嗎?」
「你有沒有幻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剛剛得罪主子的那幾個小子完了。」阿三冷冷望著回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