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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謀甜妻 第七章 滅門血案(1)

以芳跟過幾次刀,與蘇木有了基礎默契。

病人躺上手術台,他們消毒過雙手後,剪開燕瑀衣袖和褲腳,他的手臂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小腿處有一塊青紫,但骨頭沒斷。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對皇子動手?但願這件事不會引起軒然大波,而府衙不會為了向皇家交代,隨意挑幾個無辜百姓頂罪。

玉珍公主也跟進來了,一進屋就直接站到蘇木身旁,恨不得把整個人都給貼上去。

這是發花痴的時候嗎,她家哥哥還躺在上頭呢。以芳滿肚子不爽,喃喃自語。「美女帶刺是玫瑰,丑女帶刺是榴蓮,臭啊、燻啊,喘不過氣。」

她的聲音很小,燕家兄妹沒听見,但蘇木听得一清二楚。

她怎麼知道榴蓮?是宮里賞給國公府的貢品?蘇木低聲接話。「怕臭還不快動手?」

啥?以芳訝異,他听見了?認同了?也覺得花痴公主又臭又丑?

揚眉,她快樂!因為快樂,她……惡意地往燕瑀傷處壓下去。

「啊……痛……」

燕瑜淒厲的叫聲讓正在欣賞帥哥的玉珍公主猛然回頭。

以芳笑問︰「不知公主想讓二皇子用無痛開刀法、還是疼痛開刀法,前者需要使用麻沸散,那藥矜貴,得先付百兩。」

「哪有這麼貴的藥,你訛我?」玉珍公主怒道。

「明白了。」以芳輕輕拋出三個字,將酒精直接倒在傷口上。

劇烈疼痛讓燕瑀彈身坐起,淒厲大喊,聲音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刑部逼供也沒有這麼慘烈。

蘇木抿唇,心道︰這丫頭真狠。

眼看著她高高舉起酒精,又要往下倒,燕瑀連忙喊,「我付。」

「早說不就好了。」以芳輕嗤一聲。

他顫巍巍地扯下腰間荷包,卻是再沒有力氣打開,玉珍公主連忙接手,從里面抽出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桌上。

「我說這治傷的事兒,還是得听听當事人的意見,畢竟受苦的不是公主,無法感同身受。」說完,她用鑷子夾起一根羊腸線以及一條用來綁藥袋的粗棉線。「二皇子請選擇,是要用羊腸線縫合傷口,還是用棉線,棉線一條只要五兩,羊腸線制作繁復,一條得五十兩,以二皇子的傷口看來,至少得用上十條。」

燕瑀痛到冷汗直流,在看到粗棉線時倒抽氣,用那種東西縫……光想就心肝兒疼。

「羊腸線,我要羊腸線。」

「正確的選擇。」以芳嘉獎他一個微笑。

見以芳玩得那麼開心,蘇木竟舍不得阻止她,淺淺一笑,眼角開出兩朵大桃花。

她又夾起縫針,道︰「有兩種針可以選擇,一號針每縫一針二兩,二號針三兩,這傷口估計得縫上百針……」

這會兒燕瑀好想哭,他哀求道︰「夠了!用最好的、最貴的,多少錢我都付。」

「爽快!」鄭以芳飛快念出一串,「麻沸散一百兩,羊腸線五百兩,縫合三百兩,手術兩百兩,藥材一百兩,湯藥費五百兩、看護費……總共兩千六百兩,麻煩前面櫃台結帳。」

玉珍公主傻眼,這是……搶劫?

一時間她停下動作,燕瑀再也忍不住,他放聲大叫。「還不去!愣在這里做什麼?你想痛死我嗎!」

玉珍公主點點頭,飛快往外跑。

人走了,蘇木身邊空了,沒有榴蓮侵襲,連空氣都變得清新,鄭以芳聲聳肩,將一塊寫著「手術中,請勿打擾」的牌子掛上,再將門給鎖了。

麻沸散喝下肚,不過片刻功夫,燕瑀陷入昏迷。

「我都不知道當大夫這麼好賺。」蘇木一面縫一面說,這是暴利啊!

「當然,你是神醫、我是神護士,神級的人,自然有神級的價碼。」

「你知不知道,在鋪子里我就敲了她幾千兩?」

「敲了公主不敲皇子忒不公平,說不過去。」以芳嘻皮笑臉,「何況咱們這是替天行道。」

這兩個囂張跋扈的貴人,早該被修理。

行!以芳開心就好,反正這事兒是他們自找的,這麼淺的傷口,隨便一個大夫都能縫合,偏生要鬧上這一出,也不知道誰倒楣。「今天怎麼這麼早過來?」蘇木問。

「周望的事查不下去了……」以芳將查到的線索一一告知。「但是我覺得他沒死。」

蘇木點頭,他也這麼認為,他與師父之所以能解此毒,純粹是運氣好。

師父曾經遇上一名中毒者,試過各種藥方,花去九牛二虎之力都無法治療,一回病患罹患肺炎,蘇木以板藍根為藥,本意是治肺炎,沒想到竟誤打誤撞把人給治好。

那名中毒者叫做陳煥,也是一名武將,如今駐守南方,當年他和鄭啟山一起殺進皇宮,結束舊朝,這樣的兩個人中了同樣的毒,讓他無法不多作聯想,何況周望曾經那麼接近權力中心……得再查查。

「你覺不覺得,今天這件事很奇怪?」以芳說。

她也看出來了?蘇木欣賞地望了她一眼,她常說自己笨、說自己是軌褲,也總認為自己遠遠比不上以笙,可哪里是了,她分明就是聰穎敏銳。「你覺得哪里奇怪?」

「燕瑀好大喜功、性情招搖,每回出宮身後都要跟一大群人,搞得好像皇帝出巡,今天為什麼只身出門,還受了傷。」

「沒錯。」

「而玉珍公主……」

「她怎樣?」

「如果他們一起遇難,為什麼她毫發無傷,全身整整齊齊、干干淨淨?」

一抹欣賞自蘇木眼底滑過,「不錯,觀察得很仔細。」

「這代表玉珍公主沒有參與事件,但如果她是在事後遇見燕瑀,依她的個性應該會大嚷大叫,這里可是京城,一塊招牌打下來都會砸到三個當官的,誰不想奉承胤子龍孫?要是踫上個當官的,燕瑀一定會轟轟烈烈地被送回宮里。可是玉珍公主沒有,為什麼?」

「燕瑀要求的。」蘇木淡聲道,所以燕瑀不願意透露身分。

「為什麼?怕受皇上懲罰?」

「傷成這樣,皇上還會對他下重手?」皇子子嗣不多,不管燕瑀是真嫡子還是假嫡子,好歹是掛在皇後名下,寶貴得很。

「你的意思是……燕瑀不是怕被罰,而是不想被知道?」

燕瑀怕死又不願聲張,于是找上知根知底的蘇神醫,事後一陣恐嚇威脅,再許以若干好處,他相信自己有本事讓醫館上下閉嘴。

當然,如果不肯乖乖照做,以他的皇子身分,弄死幾個大夫、弄倒一間醫館算什麼。

「他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我也想知道。」

「這件事要稟告皇上嗎?」想到燕瑀倒楣,以芳忍不住心情雀躍,可不是嗎?成事難,壞事還不簡單。

蘇木失笑,「才拗了人家那麼多銀子,就良心一回吧。」

「好吧,就良心一回。」

他縱容一笑,問︰「我要剪開他的衣服,你敢看嗎?」

「連鬼我都想看了,不過是一個胖子的肚皮,有什麼不敢的?」

蘇木失笑,這樣跳月兌的性子吶,讓她在人前處處守規矩,真是辛苦她了。

剪開衣服、露出肚皮,除了傷口之外,白花花的肚皮上還有一個紫紅色手印,以芳吃驚抬頭,「他招惹的不是普通混混,而是武林高手?」

「是不是高手還不確定,但對方確實有武功。」蘇木抓起他的手把脈。

「他受內傷了嗎?」

「有,不重。」喝兩帖藥就行。

「真幸運。」

蘇木突地笑出聲。

「怎麼了?不是嗎?」

「與幸運無關,多虧他月復間油脂豐厚。」

蘇木說完,以芳意會,兩人失笑不已。

手術很快完成,燕瑀被送進病房,有專門看護照顧,他們一起回到後頭宅子。

蘇葉不在,不知道去了那里,蘇木泡一壺茶,兩人一起進書房。

通常進了屋都是他看書、她有一搭沒一搭亂聊,最厲害的是——書他看進去了,話也聊上了。

能一心二用到這等程度,蘇木不是普通簡單。

以芳趴在桌上,看著他的側臉。

她能夠理解玉珍公主的花痴,因為……她也一樣,看過千遍還想再看上萬遍,他待人淡淡的,卻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不太愛說話,卻讓人想一直一直說給他听。

是與生俱來的氣勢?讓人只要靠近他便覺得安全、安穩、安心?

「怎不說話了?」蘇木放下書,幫她倒一杯茶水。

「能說的話全說完了。」

「說說家人吧!」

又讓她說家人?沒有家人的他是有多寂寞啊,怎麼總愛听她說家長里短?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強大優秀的男子心疼了。

「我娘把聰明才智全生給哥哥弟弟了,他們習文習武、習兵法,年紀輕輕就考上文舉武舉,娘常說,愚昧者才會仰仗祖蔭,有能耐的人得靠自己的雙手開創新局。」她咯咯笑兩聲,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向蘇木。

「怎麼了?鄭夫人的話很正確啊。」

「我就是那個只能仰仗祖蔭的,五歲還認不得字,八歲撫琴,輕勾兩下就把弦全給挑斷,十歲時爹不知哪來的奇思妙想,竟想讓我學打鼓,五天內我敲破八面鼓、鼓斷四副鼓棒,我是個只會吃飯和惹事的笨蛋。」

「不對,你很聰明。」他反對她的話。

他這一說,她笑眯了眼楮,全天下只有他會這麼認為吧。

「你人真好。」她實心實意、百分百誠懇地說出這句。

他揉揉她的頭發,溫聲道︰「你也很好。」

「娘不敢請教養嬤嬤,只讓幾個哥哥連夜削了上百根竹棒,親自教導我規矩……呃,更正確的說法是演戲。她心知肚明,我的天性搦在這兒,要求我變成大家閨秀,不如拿把刀把我給砍了還容易些。

「所以娘不求我全然改變,只要求我在外人跟前演好名門淑媛,我的表現應該還算不錯,至少這麼多年來假面具沒被人拆穿,阿笙說我這種人天生應該拿奧斯卡金像獎……」

「你說奧……」蘇木一驚,忙問。

「奧斯卡金像獎?听不懂對吧?別在意,阿笙經常說些莫名其妙卻很有意思的話,以後我慢慢講給你听。」

「好。」

「阿笙整整比我小三歲,卻比我聰明、比我能干,大家都知道,他十二歲就考上進士,是大燕朝最年輕的探花郎,他從小學什麼都快,他可是外祖父心目中最大的驕傲。

「他是我弟弟,卻更像我哥哥,小時候他常給我講床邊故事,《倚天屠龍記》、《神雕俠侶》,當中我更喜歡《福爾摩斯》、《亞森羅隻》,我們最常玩的游戲是他想像一個案子,然後由我抽絲剝繭,找到真正的犯人……」

她一句句慢慢說著,蘇木心中凜然。不會錯了,以笙和自己一樣都是穿越者,都帶著前世的優勢而來,因此他們早慧且與眾不同。

蘇木再度來到明喜宮。

從小到大見過的鬼魂不在少數,能幫的幫了,不能幫的、擦身而過也無妨,而明喜宮里的魂魄本應被他歸類于後者,他可以不理會的,但不明所以地,她時不時在他心里出現。

像上次那樣,他推開厚重的宮門,里頭荒草蔓蔓、一片淒涼。

日頭正好,一路走來身上有些薄汗,但進到明喜宮里,不自覺地一陣寒顫升起。

蘇木走到桃樹下,抬起頭,她在!

她還是晃著兩條腿,坐在高高的樹枝上,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她是他見過表情最豐富的鬼。

看見蘇木,她嘻嘻一笑,飄下樹。

對上她的眉眼,蘇木重申,「我能幫助你。」

「幫我什麼?報仇嗎?不……」她搖搖頭,篤定說︰「你不行。」

「為什麼?」

她沒回答,只是搖搖頭,頻頻道︰「不行、不行……」

「世間有正義,就算凶手權位再高,也逃不過天理昭彰。」

「倘若世間有正義公理,何須報應,我只想等著報應到來那天。」

「那人是誰?」

「知道這麼多做什麼,不怕招惹麻煩?年輕人別那麼氣盛。」

「你不敢說?你擔心真相揭露,會傷害你的親人?」

嗤地一聲後,她捧月復大笑。「我哪還有親人,誰當我是真正的親人?」

「既然如此,你擔心什麼?」

她揚眉道︰「擔心害到你啊,你是個好人,是個……」跟她一樣的好人。「若你真的想幫忙,那麼把桃樹下的東西挖出來,幫我交給皇後娘娘。」

「皇後?」

「是的。」說完她又笑了,嘴角那點殷紅的痣輕輕跳著,「皇後是個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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