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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件小事(上) 第5章(1)

擺月兌了杜特助的周頌把行李箱扔進了悍馬後座,高大身子躍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悍馬車發出低沉咆哮聲,隨即迅速飆射出了停車場,在夕陽中駛回台北。

他按下車內的免持听筒,興沖沖地撥給鹿鳴,可怎麼也沒想到電話那端卻傳來一個禮貌卻機械般的女聲——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謝謝。

他心一突,腦袋有一剎那的空白。

空號?怎麼會是空號?

努力忽視漸漸自胃底爬升上來,莫名的冰冷緊緊掐住了喉嚨,他搖了搖頭,甩去那荒謬的驚慌感,掛斷電話,再重新撥打了一次。

可是無論重復再多回,依然是空號的提醒。

周頌指尖冰涼,胸口也一片發冷……隨即呼吸急促隱隱憤怒起來!

「搞什麼鬼?」他氣極而笑,渾厚嗓音里夾雜一絲自己未曾察覺的干澀輕顫,甚至有些委屈。「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難道小鳴在生他的氣?氣他一出門就是兩三個月沒跟她聯絡?

可是怎麼會?過去他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情況,甚至還曾有過大半年只字片語也沒有……那時她都不生氣,現在又怎麼可能會?

他失笑,不斷自言自語安慰自己。「說不定只是手機壞了,又沒來得及去辦新手機……嗯,一定是這樣。」

周頌渾然不知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到泛白,腳下油門也越踩越重,悍馬車狂猛疾飆,驚險至極地超過一輛又一輛的車,沿路測速照相機啪啪啪不絕,可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再快一點——再快一點——直到悍馬車發出尖銳剎車聲在熟悉的舊大樓門口停下,他無視地面上的紅線,打開車門隨手狂甩,幾個箭步就沖到大門口的樓層門鈴對講機,用力按了下去!

門鈴響了又響,卻沒有任何人應答,他大口大口呼吸著,胸腔內的心髒跳得驚狂沉重又紊亂。

冷靜!周頌你先冷靜!鎮定下來好好思考,事情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

現在還不到晚上七點,說不定小鳴還在公司加班,對,她曾經說過這年頭老板恨不得員工二十四小時待在公司不用下班……自己當時還心疼地摟住她,問她要不要干脆辭了工作,專心做他的女朋友就好。

當時這句話換來了小鳴一記大白眼,似笑非笑哼了聲——只听過專職做家庭主婦,沒听過專職做女朋友的。

他那時回答什麼來著?

周頌焦躁地揉著眉心——不,回答什麼都不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他得馬上到廣告公司去把自家女朋友好好地叼回家,牢牢地圈抱滿懷。

他濃眉緊緊打著結,二話不說又像風一般迅速回到了悍馬車上,駕車就往廣告公司方向沖!

在半路上,他為避免自己胡思亂想到做出什麼失控無理智的行為,又撥出了一通電話。

「杜特助。」

「是,老板!」手機那端,杜特助很快接起,明顯大松了口氣。「您改變心意了嗎?」

他沒有心情跟杜特助抬杠,沉聲道︰「我們收購尖石後,給業商廣告公司的業務量會太大嗎?」

杜特助滿頭霧水,遲疑了一下謹慎回答,「老板,尖石只把亞太地區的廣告業務交給業商廣告,大約三、四千萬元左右,就是怕多的業商廣告也消化不了。」

一提到尖石和業商廣告之間的關系,杜特助馬上就聯想到了老板「秘密」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業商的鹿鳴身上。

其實知情的人並不多,因為老板非常保護這位鹿小姐,但杜特助總覺得老板對這位鹿小姐好像也是太上心,畢竟真正傾慕愛戀一個女人,不就是會迫不及待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存在,她是自己的人嗎?

男人都是獨佔性強烈的獅子,在心愛的女人身上蓋章,齜牙警告世上其他的男人不準動歪腦筋。可是對老板來說,有女友跟沒女友一樣,還是自由自在愛怎樣就怎樣,絲毫不受拘束或牽絆。

就是屬于一種純天然放牧放養的風格……

「也不過就三四千萬也搞不定,業商老板是干什麼吃的?都沒有其他員工了嗎?」周頌心頭火起,眼神陰郁不爽地咬牙道︰「該不會是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到我的小鳴頭上了?媽的!老子收購了尖石就是讓她在業商可以趾高氣昂耀武揚威橫著走,他們居然把她當牛做馬使喚還天天加班?」

杜特助猶豫,吞吞吐吐小心翼翼提醒道︰「老板,您當初說讓我們做隱晦一點,別讓鹿小姐發現的。」

「嗯?」他蹙眉,什麼意思?

「所以業商那邊有可能不知道,尖石這筆大生意是托鹿小姐所賜才能穩穩拿下的。」杜特助越說嗓音越緊繃,因為他明顯感覺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和危險,不由冷汗直流。「老、老板,我馬上處理——我這就讓尖石的小馬﹝總經理〉委婉地間接警告業商的劉總,務必要把鹿小姐視若坐座上賓,好好捧著。」

周頌慍怒的眉宇微微舒展了一絲,「嗯」了一聲,卻不忘重復叮嚀,「不要做得太明顯,別讓她知道,萬一她生起氣來說我嚴重干涉她的工作,我就砍你的腦袋去給她當凳子坐!」

「是!您放心,一定不會讓鹿小姐發現的!」杜特助內心又想淚流滿面了——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結束通話後,業商廣告所在的商業大樓也到了,周頌吁了口氣,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心情愉悅地下車,腳下步伐還是比平常的慵懶閑適稍稍急促了些許,但已無稍早前那樣的焦灼狂猛凌亂。

業商廣告位于五樓,雖然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可繁忙的上班族往往很難真的能六點就順利打卡下班,所以大樓還是有著各家公司員工進進出出,有的甚至自外頭拎了便當回來,顯然又是一個忙碌疲憊的加班夜。

他滿眼灼熱的思念,興致勃勃地走進業商廣告大門——十分鐘後,周頌猶如狂暴受傷的困獸般沖了出來,氣息粗喘破碎,銳利的眼神布滿了深深的不安與恐懼。

鹿鳴三個半月前就離職了……她的手機成了空號……沒有人知道如何跟她聯絡……

周頌只覺心口劇跳得厲害,他甚至在出電梯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結實的雙腿此刻虛軟如泥。

她在家,她一定在家。

周頌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漫長難熬的時間,從業商廣告回到她居住的大樓路途只有短短半個小時,對他而言卻彷佛過了幾百年之久。

他指尖冷得幾乎按不準樓層的對講機,按錯了好幾次,被不同的樓層住戶或無視或痛罵,他卻置若罔聞,思考能力變得異常遲鈍麻木無力,好像被隔離摒棄在整個世界之外……

直到正確的對講機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女聲回復,不耐煩的告訴他,原本住在這里的鹿小姐把房子賣給她了,已經三個多月了。

——周頌強撐著的,那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絲希望,剎那間在他眼前分崩離析破碎一空!

他的小嗚鳴……真的不見了……

鹿鳴抱著筆電,舒服閑閑地坐在前院寬大的藤椅內,抬眼望去,整片干淨的天空和蔚藍大海一覽無遺,海風吹來,和山風混合成了令人心曠神怡的滋味,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在這里坐一整天。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村子里的阿美族帥小扮馬曜要帶她去挑輛二手的小貨卡。

村子里的阿美族兄弟姊妹都熱情純樸極了,對于她這個從台北來的外來姑娘,用著大海般寬闊疏朗的胸懷歡迎、接納、擁抱她。

尤其巴奈大姊還親自領著她村子里里外外拜碼頭,鹿鳴差點被大頭目家的娃郁阿嬤給灌趴。

當天晚上村子里為了慶祝,又開了一場篝火晚會,唱唱跳跳大吃大喝,了亮美妙歡快的歌聲響徹了整個村落。

——就連臉色慘白悲傷落寞靜靜佇立在夜色樹下的姬搖王後,都無法動搖鹿鳴想在這里住上一輩子的快樂決定。

清晨的陽光十分宜人,秋高氣爽的氛圍下,她邊咬著麻糯邊飛快地在筆電上頭操作著,巴奈大姊原來的民宿網站架設得比較簡單,除了民宿外觀和房間及海灘的照片外,就是地圖和交通及旅游景點建議。

她這陣子四處拍了不少或氣勢磅礡或清新幽靜或奔放歡樂的照片,還錄下了一些阿美族婆婆媽媽姊姊做好吃的傳統美食影片。

比如林投葉要怎麼編折成一個形似鳳凰的盒袋,然後用糯米、里肌肉、蝦米、紅蔥頭、胡椒、香油、酒等等炒制,裝盛進去,以棉繩紫緊,最後蒸出一個個翠綠美味的「阿里鳳凰」。

廚藝基本上一直停留在「很會煮泡面」階段的鹿鳴,對此簡直驚艷到嘆為觀止!

這里根本是天堂啊……

那天吃得滿嘴流油小肚子滾圓的鹿鳴,到處拉著婆婆媽媽姊姊嚷嚷著說要「嫁」給人家,惹得阿美族大爺叔叔哥哥弟弟們好一陣笑罵追打。

就在嚼著麻糬,傻笑回味著那天的咸香誘人的阿里鳳凰時,忽然筆電的電子信箱里瘋狂地涌進了十幾封Email。她心一跳,笑容消失了,盯著那十幾封都是來自同一個發件人的信,連點開的心情——或許是勇氣——都沒有。

周頌,他回來了,所以他發現了?

鹿鳴目光低垂,看著這些信的傳送時間,從昨天黃昏到今天凌晨五點,短短一個晚上,十幾封Email。她不知道這些信里面有多少是他的焦急或擔心,但生氣是肯定的。

是啊,她不告而別,她不負責任了,那又怎麼樣?

在經歷了五年多他一次次的不告而別、不請自來,她幾乎要以為其實他這樣的行為才是人類在面對、維系一段關系時,極其正常的一種行為模式。

她不否認她的不告而別,當中有和他、和過去的自己斷得干干淨淨的成分,也有一絲「讓你也嘗嘗這種滋味」的報復心情。

「我果然不是個溫良恭讓大度的女人啊!」她惆悵又略帶諷刺地笑笑。

電子信箱里那十幾封信依然靜靜躺在那兒……

她關掉了筆電,吃完麻糬,卻彷佛還有最後一口噎在喉頭,經過了幾次吞咽才終于理順了些。

四周小鳥雀躍歡樂的啾啾聲提醒著她,她現在不再置身那個繁忙壓抑步調緊張的水泥都市了——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眉眼間的郁色淡去,繼之而起的是明亮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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