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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姑娘離宮後 第八章 他們居然不是人(1)

來到蜀王府後,敏敏幾乎都是一覺到天明,在這里她覺得心情放松,可是今晚她卻夢到皇上用一張網子把她困住,他一步步朝她走近,笑著說「你逃不了的」。

她嚇得放聲尖叫,舉目四望,卻找不到卓藺風的身影,她因此猛然驚醒,全身冒著冷汗,一顆心怦怦亂跳,她赤果著雙足跳下床,急著要找到卓藺風。

王府的下人是不必守夜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自信,人人都相信王府里安全第一,沒有宵小盜匪可以在里頭生事。

所以敏敏拉開門往外跑,沒有丫鬟發現。

她沒有去喜夏院,而是往停春園跑,停春園的花台上,有張專門訂制的寬敞軟榻,卓藺風經常在那里曬月亮,但他都說——

這不叫曬月亮,叫做練功。

哪門子功夫啊,得靠月光來幫忙?夏天還好,冬天可就磨人了。

不過她覺得他的前輩子一定是貓,曬太陽月亮時才會慵懶成那個樣兒。

軟榻原本只有一張,後來因為她時時造訪,又多置上一張。

她一路跑著,並不覺得腳冷,而在看見躺在軟榻上的卓藺風時,她的心立即暖了起來,像是找到依靠,恐懼自動退離。

閉眼吐納的卓藺風听見微動聲響,張開眼,眉頭隨即皺起。她怎麼一臉蒼白?受委屈了?二話不說,他施展輕功來到她跟前,打橫將她抱起。

「怎麼沒穿鞋就跑出來?」

她沒回答,只是勾住他的脖子,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說,怎麼了?」

「我作惡夢,嚇醒了。」

原來如此,他松口氣,把她抱到軟榻上。

抬頭看看月亮,月上中天,又圓又好,溫柔的光芒灑在身上,夜鶯傳來幾聲輕啼,寧靜安逸的氣氛,讓人心情放松,秋風迎面吹拂,她用力吸一口氣,薄荷香味讓她心定。

靠上他的肩膀,環住他的腰,這個月皇上老給他派差事,他常常一大早就得去忙,等他回來時她都已經睡下了,尤其前幾天他還住在外頭,讓她特別難受。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黏人的,她知道皇上倚重蜀王,因為他不攬權、不營私結黨,他的朋友多半不是朝堂中人,每次只要辦好差事,他便把大權交出來。

這樣的態度讓皇上很放心,于是賞賜不斷,更加重用。

歐陽杞取笑道︰你這是跑單幫的官兒,有事兒就做,做完就結賬。

卓藺風淡淡回答︰難道你希望我和朝堂牽扯太深?

他的態度很端正,若她是皇帝,也樂于重用這種人。

至于歐陽杞嘛,則是和卓藺風完全不一樣,他夜夜笙歌、日日流連青樓。

落冬曾說︰過了戌時就不必找他了,他不會在府里的。

他不在府里,在哪兒?在某個花娘的懷里吧!

她不知道歐陽杞的身分,不曉得他的親人怎麼能夠如此放縱他,他看起來比卓藺風的年紀還大,不該成家立業嗎?

秋天到了,停春園里菊花盛開,落夏摘了不少,準備釀菊花酒,听說再過不久,雪下霜降,梅花怒放,又是一番好景致。

「作什麼惡夢?」他輕拍她的背,撫平她的不安。

「夢見你不在。」敏敏聞到淡淡的皂角味兒和濃濃的薄荷香,好像每次他只要洗過澡,身上的香氣就會特別濃。

「別擔心,差事辦完,這回能休息大半年,明天宮里有賞賜進府,你去挑幾樣喜歡的。」

沒見過像他這樣慷慨的人,每回宮里的賞賜進府,他頂多看兩眼,難得有瞧順眼的才拿走一、兩樣,剩下的,卓淳溪、歐陽杞有看中的就拿,沒有便抬到喜冬院,讓孫先生論功行賞。

孫先生是他的幕僚頭頭,據說手下有好幾千個。

最近第一個挑選賞賜的人變成了她,因此府里耳語四起,說王爺變心,說比起少爺,王爺更寵姑娘。在蜀王府里,下人都稱卓淳溪少爺。

「我不缺東西,送去喜冬院吧。」敏敏回答。

敏敏見過孫先生,這才曉得卓藺風生意做很大,每年進項多到驚人,可他對生意不上心,全數托付給孫先生。

她問︰既然不喜歡生意,為什麼要做?

他雲淡風輕地回答︰有段時間覺得有趣,就買幾個鋪子玩玩,後來越玩越大,玩過了、無趣了,自然放手給別人做。

孫先生說,若將國內商人做排行,王爺肯定是第一名。可這樣的生意,竟是他玩過了、無趣了的成品?

「就像姑娘家買東西,不是因為缺或不缺,而是因為喜歡不喜歡。」卓藺風道。

敏敏不由得笑了,這倒是大實話。

「還順利嗎?」她問的是他的差事。

「小事。」

敏敏又笑了,西邊匪患多年,于他而言只是小事?皇上有他這樣的股肱之才,還怕不能千秋萬代?

「睡不著了嗎?」他問。

「嗯,睡不著了。」她答。

「躺下來,陪我曬曬月亮。」卓藺風說。

敏敏點點頭,在他身邊躺下,他拉過折迭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幫她蓋好。

「皇上終于要幫章若敏辦喪事了。」

衣服、尸骨都不足以取信皇帝,關府衣冠冢蓋好了,還被皇帝訓斥一頓,這會兒竟是依靠一個神棍的胡言亂語,他才肯相信敏敏和孫茹歆已經在蓬萊仙島落了根。

皇帝讓人把馬拉上去,大動作追查謀害她的凶手,皇後被查出來,但最後頂罪的是她身邊的得力太監。

明面上,皇後似乎沒事,但後宮大權卻落在德妃手中。

听說皇帝再也不見皇後,連卓明珠都因此受到牽連。

事情至此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但那只是皇帝的懲罰,至于他的懲罰……笑紋加深,皇後會好好活著,只是落入痛苦深淵,只是度日如年,她會恨不得不活了。

後宮那些嬪妃們該動起來了。

「關相爺說,此事該歸關府操辦,但皇兄不同意,想以公主之禮將你藏入皇家墓園,為此有御史上奏,請皇兄收回成命。」

「皇上會不會因為這樣惱恨關家?」

「你擔心關驥?」

「驥哥哥不是壞人。」

她說得這般斬釘截鐵,照理說他該感到不舒服、該嫉妒的,但他不是凡人,透過薄荷味兒,他知道她的情緒沒有什麼波動,對關驥,她早無心情。

「放心,皇兄分得清楚輕重,朝堂大事,他不會意氣用事。這次剿匪,便是出動關驥,他有本事,皇兄必會重用他。」

「那就好。」她把頭靠進他的頸窩。

「年底,會有客人來府里過年,你試著和他們交上朋友。」

「好啊。」

「听說你和淳溪處得很好?」他又在試了,試她的情緒波動,試她對卓淳溪的感覺,結果……讓他很滿意。

「淳哥哥待我很好。」

淳哥哥有什麼好東西全都送到她這里,她不想收,卻拗不過他的熱情,她總覺得自己丟掉一個驥哥哥,卻多了個淳哥哥,老天待她不薄。

「听說你們把歐陽的雞嚇得好幾天沒下蛋。」拋開矛盾,他問得親切。

是因為這樣,才好幾天沒蛋吃?敏敏吐吐小舌,調皮笑開。「下次不胡鬧了。」

看著她鮮明的活潑表情,卓藺風很高興,她再不需要刻意制造開心笑容。「沒關系。」

「沒關系?」她詫異他的回答,歐陽杞可是快氣壞了。

「不下蛋就吃肉,想吃蛋就到外頭買,如果胡鬧能夠讓你高興,沒關系的。」

她的高興很重要嗎?心宛如沾上了糖漿,她甜得想找人分享。

「跟著淳哥哥胡鬧,我都快變成野丫頭了。」

「野丫頭就野丫頭,沒有人拘著你。」

敏敏抬頭望著他,他怎麼可以和爹爹一樣?他知不知道這樣的寵愛會讓人沉淪?會害得她想他、愛他、離不開他?

不過、無妨,她願意。

她看他的眼光太認真專注,讓他有幾分害羞,她看出來了,卻不拆穿,笑著找話題揭過,「今天我听見歐陽神廚和淳哥哥的對話。」

「他們說了什麼?」

歐陽杞指著公雞,問卓淳溪,「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公雞、不殺母雞?」

「不知道。」卓淳溪回答。

「因為母雞說它不能死,它要留著生蛋,所以叫我殺公雞,听懂沒?」

「听懂什麼?」卓淳溪一頭霧水,不過歐陽叔叔能听得懂母雞說話,好厲害啊,不知道長大後他會不會和歐陽叔叔一樣厲害。

「意思是,在踫到危險時,女人會義無反顧地把男人推出去送死。」

「哦。」

見他似懂非懂,歐陽杞有說不出口的沮喪。算了,他听不懂哲理太深的話,他得用簡單粗暴的方式說服他,才能說得通。

歐陽杞指著另一個籠子。「看見這只公兔子了嗎?猜猜,它為什麼傷痕累累?」

卓淳溪說︰「因為它不乖?」

歐陽杞說︰「不對,是因為它不听媳婦的話,被媳婦打的。」

卓淳溪說︰「那就叫它娶個不凶的,像妹妹那樣,就不會挨打。」

「天下的媳婦一般黑,現在不凶,等到變成媳婦時就凶了。你看,為什麼有的鳥可以射下來,有的射不下來?」

卓淳溪說︰「有的飛得快,有的飛得慢?」

歐陽杞說︰「錯錯錯,因為有媳婦的,身體虧得比較厲害……」

听到最後一句,卓藺風嗆著了,咳個不停,這個歐陽杞……

「他不想淳哥哥有喜歡的人嗎?」

「嗯。」

「為什麼?」

「淳溪的母親愛上大皇兄,為他放棄一切,到頭來卻得不到專一與善終。」

敏敏直覺接話,「歐陽杞對淳哥哥的母親……」

卓藺風贊賞地覷她一眼,這小丫頭的心思還真敏銳,他微笑點頭。

這個答案讓她的心情更加沉重,感情這種事真為難人,歐陽杞的喜歡、皇上的喜歡……求而不得,苦了一生。

那他的喜歡呢?落在她身上嗎?

如果不是喜歡,不必冒險把她留在身邊,對吧?如果不是喜歡,不必為她籌劃、不必為她承擔,對吧?

可是他終究是皇上的親弟弟,不管是為手足親情、為鞏固權勢,或是為了其他因素,皇上早晚會逼著他迎一門好親,到時她該怎麼辦?

卓淳溪抱著甕,快步進了喜春院,一邊興奮地道︰「妹妹,你看這是什麼。」

「是酒嗎?」

「妹妹真聰明,是李尚書給我的。」

敏敏打開酒甕,湊近一聞,好香哦!是貢酒三步醉呢!只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李尚書給你酒,想做什麼?」

說到這個,卓淳溪咯咯咯地笑了。「他想讓我在三叔跟前說他女兒的好話。」

敏敏垂眉,她懂的,這麼好的女婿人選在跟前晃,京里有女兒的人家,誰不會想方設法使力氣?

「所以呢,你想幫李姑娘說好話嗎?」敏敏問。

「那個李姑娘雖然沖著我笑,可是她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假,她分明拿我當傻子哄,叔叔要是娶那種姑娘進門,我可就淒慘了。」

他皺起鼻子、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落春幾個掩嘴笑不停。

卓藺風說過,大家都說淳哥哥傻,可他一顆心再通透不過,誰真心待他好,誰假意奉承,他看得一清二楚,果然真是如此。

「我見過李姑娘,長得挺美,听說琵琶彈得極好。」

「她哪里美啊,她連妹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就連落春、落夏、落秋、落冬都比她漂亮一百倍。」

「小少爺一句話可把我們全給夸進去了。」落秋笑道。

「不是夸,是真話,何況又不賣藝,彈一手好琵琶做啥?要我挑媳婦兒,絕對不挑會琴棋書畫的。」

「怎麼說?」

「要是高興彈琴、不高興也彈琴,我豈不是要被吵死了?而且那些說自己是才女的,一個個眼楮都長在這里呢!」他指指自己的頭頂。

他的話惹出一屋子嬌笑,他這可是把滿京城貴女全給批評進去了。

「那小少爺想娶個什麼樣兒的?」落春問。

「會做菜的,不罵我笨的,還要喜歡我的。」

「小少爺說的不就是歐陽公子嗎?」落秋此話一出,又惹出一陣清脆笑聲。

卓淳溪抓抓頭,可是歐陽叔叔不能當媳婦兒,怎麼辦?

看他皺緊眉頭,敏敏怕他鑽了牛角尖,連忙轉移話題,「淳哥哥帶酒過來,是要請我們喝嗎?」

「對啊對啊,你們都坐下來,陪我和妹妹喝酒。」

「行,小少爺等一下,落夏在廚房里做好菜呢,我們去端上來,今晚咱們好好樂一樂。」

不多久,美味佳肴端上了桌,而幾個落和卓淳溪一沾上酒,就像狐狸遇上甜葡萄,蜜蜂飛進夾竹桃,一個個都停不了嘴。

一杯接著一杯,怕慢一步就沒得喝似的,他們不曉得三步醉的後力有多強,這麼個喝法,肯定要醉到明天早上。

不過……醉就醉吧,反正又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兒得忙,敏敏決定放縱他們,只不過擔心他們空著肚子喝酒會把身子弄壞,她負責照顧大家。

她把他們的碗堆滿菜,三分醉的人好說話,她怎麼說,他們怎麼做,叫吃便吃、叫喝便喝,不多久功夫,盤子空了一大半。

落春一口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滿足喟嘆。「這酒真好,得跟孫先生說說,把秘方買了,咱們也開間酒鋪子,以後要喝多少有多少。」

落夏拍拍落春醉態可掏的臉。「你不老說喝酒會亂性嗎,這會兒連酒鋪子都想開了?」落春媚眼含春地回道︰「是啊,我得去找個好男人亂一亂才成,否則會憋壞。」

鮮少說話的落冬,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她醉眼迷離地說︰「有心無膽,沒出息。」

「誰說我沒膽,等著看!今晚我就搶個新郎來成親。」

「搶誰啊?」落秋湊過來問。

「搶……搶上官先生。」

落夏抱著酒壇戶笑個不停。「為什麼是上官先生?」

「他長得好看啊!」

「他那麼會做面具,誰曉得那張臉是真是假?」

「要不,搶狐王,生個小王子,呵呵,我立即從低階狐變成高階狐。」

幾個落一句對過一句,可是敏敏越听越不懂,「壺王」是什麼東西?「低階蝴」?「高階湖」?她們是醉胡涂了嗎?

卓淳溪最安靜,他沒有多余的心思聊天,只想抱著酒杯不放,結果頭一歪,他第一個醉倒。

可要不了多久,幾個落也醉得東倒西歪。

敏敏笑了笑,想著要不要先把卓淳溪送進屋里去,才想扶人,卻發現他的背凸起來,里頭好像藏了什麼東西。

是什麼?敏敏好奇一踫,軟軟的,好像……雞毛撢子?可是誰會把雞毛撢子藏在背後?她尋來一把剪刀,把他的衣服剪一個洞,倏地,她眼楮瞠大、嘴巴閉不起來,她被狠狠地驚嚇住了。

尖叫一聲,剪刀掉在地上。

淳哥哥衣服里頭的不是雞毛撢子,而是一條雪白的尾巴,很長、很蓬松、很漂亮,如果不是連在淳哥哥身上的話,她會想要模一模……

人怎麼會有尾巴?那是動物或妖怪才有的東西!

她用力推搡喝出八成醉的幾個落。「落春、落夏,你們快起來,你們看淳哥哥,他有尾巴!」

她嚇死了、嚇瘋了,她沒有這樣粗魯過,抓起她們的肩,亂搖一通。

落夏被她搖得呵呵大笑,「有什麼啊,尾巴哦?我也有啊!」說著,她撩起裙擺,露出一條褐色的尾巴。

落春扯著落夏的尾巴,笑道︰「我的更漂亮。」

「我的才漂亮!」落秋不甘落人後,撕開衣服,露出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敏敏用力揉著眼楮,把頭搖得像波浪鼓,她沒醉啊,她的酒還放在桌上,怎麼會看到……她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再用力閉上眼楮。

她告訴自己,是幻覺、是毛病,她肯定是聞到酒氣也醉了,只要她再張開眼,就會發現她看錯了。

用力吸幾口氣,她鼓足勇氣,張開眼。

可是……尾巴還在,它們翹得高高的,左右搖擺……大野高興的時候也會這樣,所以,全是真的?!

天啊,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妖怪村嗎?

她放聲尖叫,尖叫聲響徹雲霄,她低著頭往外快跑,拳頭握得緊緊的,她要找到卓藺風,他一定可以保護她……

落冬和落春卻相視一眼,咯咯笑著,姑娘好有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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