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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姑娘離宮後 第三章 姨娘的本分(1)

必驥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滿京城官員誰不想攀上,因此他舉行婚禮這天,人人備妥厚禮上門,氣氛相當熱鬧。

與此同時,一頂青色小轎從後門悄悄送進關府,而卓藺風和小春遠遠地看著。

昨天卓藺風被皇上召進宮,皇上告訴他,京官把持鹽引,圖利自家人,造成鹽價上漲,百姓苦不堪言,邱御史是冒著性命之憂將此事透出來。

要查清此事必得南下,而且皇上的旨意,不是抓一、兩只碩鼠,敲山震虎,而是要一網成擒,將多年積弊的鹽引、鹽稅一事徹底解決。

卓藺風領了這件差事,這一去,怕是要兩、三個月。

「好好盯著,別讓她受委屈了。」卓藺風交代道。

「是。」小春點頭應下,眉心卻打了死結。

必府著實可恨,口口聲聲規矩,不管怎麼說,就是不肯讓她隨著姑娘進府,不就是個小丫鬟,難不成還怕翻了天,真不曉得關府在擔心什麼,害得姑娘只能帶著灰灰和小小。

「有來信,立刻命人送往南方。」

「是。」

「敏敏挑食,想辦法別讓她餓著。」

「是。」

事情一件件反復叮嚀,可是說得再多,心還是放不下,緩緩吐氣,他道︰「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出事。」

三朝回門,關驥順道領著薛虹茜到莊子上去,直到這兩日才回府。

敏敏知道那座溫泉莊子,驥哥哥曾說溫泉對身子好,有機會要帶她去泡泡,可現在與她再沒有半分關系了。

她沒有生氣,她認命,即便辛苦,也是她的選擇,也是她咎由自取,卓藺風說的對,他們是身不由己的兩個人。

「章姨娘,用飯。」懷素提著食盒進屋。

懷素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行事穩妥,只是寡言了些。小小院落里,一個沉默的主子、一個寡言的下人,日子過得更加清冷。

敏敏打開食盒,一葷一素兩道菜和一碗白米飯,她沒胃口,蓋上食盒,起身正想到外頭走走,就見迎面一名婦人笑盈盈地走來。「我是相爺身邊的吳姨娘。」

敏敏知道她,老夫人過世後,是她在關相爺身邊伺候,她行事周正,府里的老爺夫人們很尊敬她,她身子微潤,滿臉福氣,看起來非常精神。目前老爺外放,夫人留京孝順相爺。

敏敏為她倒杯清水,屋里沒有茶葉可用,府里規矩嚴,對姨娘的吃穿用度頗多限制。

兩人都坐下後,吳姨娘道︰「相爺讓我過來囑咐幾句。」

「吳姨娘請說。」

她溫順乖巧的模樣讓吳姨娘頗為訝異,將軍之女成為小妾,怎麼完全沒有心生怨懟?何況雖無婚書,也是皇上見證,兩家長輩的口頭約定。

「關府家風端正,規矩嚴格,子孫媳婦都得守著規矩來。」

「是。」

「這樣的家風,斷不容許寵妾滅妻之事發生。」

寵妾滅妻?敏敏苦笑,相爺未免太高看她了。「婢妾明白。」

「與薛家的親事是大爺作主,老爺夫人並不滿意,但進了關家就是關家人,斷無苛待之理。」

「是。」

「你與大爺關系匪淺,日後定不會苛待。」

「是。」

她如此溫順,看得吳姨娘難免心疼,都是當人姨娘的,她豈會不知當中辛酸?

「別心急,大爺早晚會明白你的好。」

這話說得敏敏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笑著。

她知道的,不被喜歡的女人,怎麼做、怎麼錯,怎麼看、怎麼生厭,她再好,于驥哥哥而言都是負擔,在她堅持下嫁的同時,兩人的關系已經打了死結。

餅了半晌,吳姨娘才又開口,「你是不是還沒拜見過大女乃女乃?」

敏敏愣住,不知該如何回應。

見狀,吳姨娘理解地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那是你的本分。」

「大爺,章姨娘拜見大女乃女乃。」喜兒在房外稟報。

聞言,正在親昵的兩人臉色微變,關驥皺眉道︰「讓她等著。」

薛虹茜其實也不願意有人插足夫妻之間,但她清楚,章若敏不一樣,她與丈夫有情分。于是她勉強揚起笑意,說道︰「這又是何苦?這麼做,你心疼,她也不好受。」

「得讓她死心。」關驥嘆道。

「我來說服她。」

「你不懂敏敏,她表面溫和柔順,性子卻是執拗,讓她吃點苦頭吧。」

主子一句話,身為姨娘的敏敏只能站在院子,靜心等候召喚。

太陽曬在後背,隨著時間過去,原本微微的剌痛變得灼熱腫燙,白皙的小臉被曬出一片通紅,她頭昏腦脹的,但仍咬牙強忍,不斷在心底提醒自己,這是她的本分。

敏敏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笑話,可她不屈服,背脊挺直,任由汗水淋灕,只是風一吹,寒意上身。

這是下馬威?相府從沒這等規矩,剛進門的大女乃女乃怎能如此折騰人?懷素皺眉,上前往丫鬟手里遞銀子。「勞妹妹再稟報一次。」

丫鬟看敏敏一眼,也有幾分同情,只是……「這時候實在不好進去。」

「要不,你瞅緊時機,可以的話,就稟報一聲。」

「好吧,我試試。」丫鬟把銀子收進懷里。

敏敏運氣很差,屋里兩人新婚燕爾,一陣耳鬢廝磨、纏綿悱惻之後都睡著了,沒有主子的命令,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張讓敏敏先回去。

于是這一站,又是一個多時辰。

敏敏眼觀鼻、鼻觀心,即使雙腳打顫、後背痛得像百根針在剌,依舊強忍住。

未時,關驥和薛虹茜醒來,丫鬟瞅準時機進屋稟報。「大爺、大女乃女乃,章姨娘還在外頭等著。」

聞言,薛虹茜咬著下唇,這是想壞她名聲,害他人認為她性子刻薄?想到這里,微微的不豫浮上眉尖。

必驥更生氣,掌心往桌面用力拍去,杯子一震,重重跳起。

她絕對是故意的,她非得這樣固執,非得逼他低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屋外,看見她全身僵硬得像木偶似的。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大聲斥喝。

必驥的吼聲將敏敏拉回現實,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實在沒力氣回話,但她仍努力張大雙眼,企圖看清楚眼前的男人。

他還是背著她山前山後到處跑的驥哥哥,他還是有好吃好玩全端到自己跟前的驥哥哥,

可是他怎能這樣生氣,彷佛她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她只是守本分啊,莫非在愛情面前,任何的枝枝節節都該被消滅,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苦肉計得在在乎你的人面前才有用。」

話說得殘忍,他的心並不好受,他承諾過章叔的,可是她這般固執,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待她了。

她知道的呀,是他自己說的「章叔不在了,你是我最在乎的人」,她信了他的話,可他現在卻說他不在乎她?

「所以?」敏敏餃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她的反應剌激了他,他用力地抓住她的雙肩。

早已被太陽曬傷的雙肩被他這一捏,更是剌痛難耐,她痛得冷汗直流,卻固執得不許眼淚往下墜。

「你想怎樣?你要怎樣?你希望怎樣?!」他忿然問道。

她淡淡反問︰「我能想怎樣?我能要怎樣?我能希望怎樣?」

她也盼著有人指點明路,是時局逼得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今日進山、明日枯骨,她也不能回頭。

望著他,她淡淡笑開,可是其中卻有著濃濃的悲哀。

這天晚上,敏敏發熱了。

身為小妾,不是生病就有大夫可看的,得先報到大女乃女乃那里,但大爺發話了,章姨娘的事不得傳進內院。

敏敏的背和肩膀痛得厲害,脖子月兌皮,臉頰敷過大半天冷水依舊紅腫剌痛,再加上冷汗不止,熱風交替,豈能不生病?

懷素看不下去了,勸道︰「都發熱了,姨娘先歇歇吧。」

敏敏坐在桌子後方,提筆寫字,虛弱地道︰「疼得厲害,得做點事分散心思啊。」

「要不,我去夫人那兒要點傷藥。」

越過大女乃女乃往上稟報這種事,要是傳到驥哥哥耳里,她真成了心機重的小人了,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其他人會怎麼說她,不過是個姨娘,一點小傷就大擺儀仗,當真以為從宮里出來的就是公主?

「沒事,我寫點字,待會兒就睡,你先下去休息吧。」姨娘身邊只配了一個丫鬟,哪能讓她守夜。

懷素見她堅持,不放心地道︰「奴婢就在鄰房,姨娘有事就喊一聲。」

「別擔心,下去吧。」不就是曬傷嗎,而且發熱只要流流汗就行了。

懷素離開後,敏敏繼續寫。

她滿腦子想著那個有著親切溫柔笑容的男人,她以為入府那天他會送她一程,她以為將軍府的圍牆難不倒他,關府的圍牆自然也擋不住他,她以為即便成親了,他們還可以像過去那樣徹夜長談……

是她天真了,她不在乎名聲,可他在乎呀,他是堂堂的蜀王,怎能做這種偷雞模狗的事兒,至于那些日子,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呢?她一直不敢認真分析兩人之間是什麼關系,她粗略地把兩人定義在朋友範疇,可是騙誰吶,男女大防,除了親情、愛情,哪能保有純粹友情?

也許于他,不過是場游戲,可是該怎麼辦?她不想結束這場游戲,她還想同他訴說心事,還想听他講講那些令人無法想象的世界——

知道嗎?珍珠竟然是蚌殼的淚水;知道嗎?不是所有的魚都得活在水里,知道嗎?北方有神鵰,為了訓練孩子飛翔,會把孩子推下斷崖……

人生狹隘,一畝三分地限制住她的視野,對他,她有說不出的崇拜與羨慕,她但願自己能生出雙翼,高高地飛出去,去看看他認識的世界。

所以就算只是游戲,只是南柯一夢,她也想繼續。

進關府的日子,沒有想象中辛苦,不必勾心斗角的生活,讓人頗感愜意。

你呢?好不好?很忙是吧,我與你不同,閑得不知道做什麼好,今天看著牆角的螞蟻窩,發了兩個時辰的呆,真怕來一場大水給淹了,要是沒了螞蟻窩,往後我不知道要對什麼發呆……

她密密麻麻地寫了兩張紙,全是報喜不報憂,字句里沒有憂愁,只有悠閑與想象出來的快樂。她把紙條放進竹筒里,系在灰灰和小小的腳上,打開窗戶,讓它們振翅高飛。

迷迷糊糊間,敏敏睡著了,可她睡得不沉,只是覺得疼痛遠離了。

黑色身影從窗子飛入屋里,小春平靜的雙眸燃起怒火,關家還真是厲害,才短短幾天就把好好一個人養成這副模樣!

敏敏輕輕一個翻身,曬傷處摩擦到床褥,痛得她直皺眉。

小春的視線落在她的頰邊和頸側,一片紅腫,嚴重的地方出現焦褐色,該死,她傷了!幾個縱身,她離開關家後院,再出現的時候,身上多了個包袱,她拉開棉被將包袱藏妥,才又離去。

天亮,敏敏被曬傷痛醒,身子一動,發現棉被里有東西。

她狐疑地坐起身,拉開棉被一看,居然是個包袱,她趕緊打開來,里面有話本、藥丸藥膏、甜點,居然還有鹵雞腿?她笑了,顧不得皮肉痛,她跳下床,把門給閂上。

她迫不及待拿起雞腿用力啃著,天哪!她有多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歐陽神廚,她怎麼能夠不愛他?

幸福感來得太快,讓她差點兒招架不住。所以他來過了?他願意讓游戲繼續下去?她可以用友誼之名繼續解釋他們的關系?

太好了!

「章姨娘,大女乃女乃有請。」

放下碗筷,敏敏跟著喜兒到擎風院。

這個院子她很熟悉,小時候經常來,院子里的木樨樹還是她和驥哥哥一起種下的,驥哥哥曾對下人交代過——

記住,她是這個院子的主人,隨時都可以進來,她要什麼,都可以帶走。

那時驥哥哥是真心寵愛她的,可惜,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

敏敏終于見到傳說中的薛虹茜,鵝蛋臉,新月眉,櫻桃口,一派溫柔。

原來驥哥哥喜歡這樣的端方女子。

「章姨娘請坐。」薛虹茜道。

「謝大女乃女乃。」敏敏大方坐下,既然對方想當賢良人,她便成全她。

薛虹茜審視章若敏美麗嬌妍的五官,心中微凜,這樣的對手,是女人都會感到危機重重,她暗暗告訴自己,不能與章若敏為敵,眼前她雖然佔上風,但往後她沒有贏的把握,懷柔方為上策。

「我可以喊你的名字嗎?」薛虹茜再次拋出善意。

敏敏輕輕勾了勾嘴角。「大女乃女乃隨意。」

薛虹茜溫柔地握住她的手,道︰「對不起。」

敏敏不免失笑。「大女乃女乃何出此言?」

「我知道你與相公的關系,若我沒出現,你們會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

不知為何,這話听在敏敏耳里,莫名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之感。「大女乃女乃的意思是,想成全我和驥哥哥?」

「對不起,我辦不到。我深愛關驥,想要和他相守一世。」

「所以?」

「敏敏,我不是壞人。」

「理解,我才是壞人。」敏敏飛快接話,她就是壞人姻緣的壞女人。

薛虹茜刻意忽略她的諷剌。「我與關驥門戶不對,卻深愛對方,為此關驥堅決出兵伐吳,這是場艱巨危險的戰爭,但他想用一場彌天功勞,換得皇上賜婚。

「他的堅持讓我感激、感恩,我對天立誓,此生只嫁給這個男人,他凱旋歸來,我便當他的妻子,伴他一生,他埋骨沙場,我為他守身當寡婦,這輩子我跟定他。敏敏,你能明白這樣的感情嗎?」

她越是這樣,敏敏越覺得自己壞透了,罪惡感已經讓她無處可躲,薛虹茜還想怎樣?她不耐地道︰「別拐彎抹角,把話敞開了說,大女乃女乃想要婢妾做什麼?」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相公從沒忘記對章叔的承諾,他還是疼你的。敏敏,成全我們好嗎?」

真真是天大的笑話,堂堂嫡妻竟低聲下氣請求婢妾的成全?

「大女乃女乃希望我怎麼成全?離開關府嗎?」她忍不住問道。

薛虹茜深吸口氣,遲疑片刻後道︰「是的,你願意嗎?」

丙然!可是她怎麼能答應?她前腳一離開關府,肯定會立刻出現一頂轎子把她給抬回宮里,所以她只能硬起心腸回道︰「婢妾費盡心機才得嫁進關府,豈能自毀長城?實話說吧,除非死,我不會離開,或者你希望我去死?可以的呀,你是主子,我是婢妾,你有權將我杖斃,也能贈我七尺白綾。大女乃女乃敢給,婢妾就敢收,這樣的成全,如何?」

她一句話接著一句話,咄咄逼人,因為生氣、因為傷心,因為已經退無可退。

她還不夠成全嗎?不過是關府一隅,不過是沒人看見的角落,就這樣的一點點地方,她也容不下自己?

然而屏風後頭的關驥只听得見妻子的求全,看不見敏敏的委屈,他忍受不住地用力推開屏風。

敏敏轉頭一看,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賢良的薛虹茜為她安排的一出大戲,用她的良善來彰顯自己的邪惡,用她的隱忍來陪襯自己的張揚,還真是有心了。

算了,他再不是寵愛自己的驥哥哥,她何必非要當他乖巧的敏妹妹?

必驥抓起敏敏的手腕,力氣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折斷。

她不哭也不求饒,只是一臉漠然地回望著他。

「既然你這般冥頑不靈,好,你就擔著這個虛名過一輩子,是你自己選擇不幸,選擇一世孤寂,我沒意見,你就待在那個院子里,永遠都不許踏出去一步,至于我欠章叔的,下輩子再還!」吼完,他用力甩開她的手。

此話如刀割痛了她的心,疼得敏敏想喊救命,可她只能淡淡一笑。

是啊,都知道的,不幸孤寂全是她的選擇,她本就這樣打算的啊,打算認命,打算當一只囚鳥,望著藍天、終生不得自由,他何必強調再強調?

「相公,別這樣……」薛虹茜急切地拉住必驥的手。

「夠了,大爺、大女乃女乃,別費心扮白臉黑臉,我沒有看戲的興致。」敏敏迅速轉身,快步離開,隱忍許久的淚水奪眶而出。

是的,她喊他大爺,因為他再不是她的驥哥哥,她決定舍棄了,舍棄記憶、舍棄過往、舍棄所有的善念與美好。

既然要當壞人,就當個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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