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愛的主旋律 第8章(1)

他有點奇怪。

這是彭璐近幾日的感覺。從何時開始的呢?回溯近日生活,僅有阿琴那件事不在他原本的生活步調中,那樣的事究竟給了他什麼想法,何以他對她的態度變得曖昧?

「要喝點什麼嗎?」高腳椅上的何師孟望著沙發上的她。

他人坐在椅上,背對廚房,陽光自流理台前的窗戶大把灑進,在他周身暈出暖光,他五官因此稍顯朦朧,那雙眼卻灼灼生輝。

是了,就是他的眼神。近日他看她的目光似乎多了什麼,幾度不經意轉眸,總捕捉到他毫不掩飾的注目,像是看著……呼之欲出的答案隨即被自己推翻,她不該再有期待。

「怎麼不說話?」他左手搭在扶手型靠背上,其中兩指依然裹著厚實紗布的右手垂放大腿上。

「不用了,你手還沒好,不大方便。」

「也沒特別準備,冰箱有的倒給你喝,或是沖泡茶包、三合一。」

「我想喝時自己動手就好。」她點開他命名為「稿」的資料夾。

他目光一低,覷見她又赤足,腳掌就這麼貼著冰涼地板,他起身去拿她的拖鞋,移步至她身前。「怎麼自己把拖鞋帶來,又老是忘了穿?地板很涼的。」他矮在她身側,鞋放在她腳前,他輕握她腳踝,為她套上。

彭璐心思全繞著資料夾里密密麻麻的檔名,未留心他動作,只問︰「你那個書名叫什麼,我忘了。」

「我愛你。」他抬高下顎。

「啊?」她楞一下,一低首便對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兩頰生熱,才發現他蹲低的姿態。「你在做……」看見他左手握著自己的腳踩,她縮回腳。

「幫你穿上拖鞋而已,怕什麼?」他復又低頭,將她另只腳也套入拖鞋里。

她被套上拖鞋的兩腳往內一縮,道︰「我可以自己來。」

他嗤一聲,起身坐在她身側。「你哪次來我這里記得穿鞋、收鞋了?」

腳踝似留有他手溫,她不甚自在地開口問︰「我剛剛是要問你檔名。」他知道她今天晚班,一大早就把她招來看稿件,說是讓她看看有沒有什麼他未留意到的問題。怪了,他從不曾做此要求,為何突然改變作風?再說了,出版社不是會有編輯審核,何以要她這個看不懂如何掌握一個故事的調性和節奏的門外漢來為他看稿?

「我愛你。」何師孟平靜地道出,見她圓睜尚未填上彩妝的美目,他再次啟唇︰「你沒有听錯,就是《我愛你》。」

「推理小說用這種書名?」她訝望他。

「誰告訴你是推理故事?」

「不是上次我看到的那篇嗎?」死者是女性,她還幫他改了錯字。

「不是。這是出版社計劃推出的新書系,是愛情小說,類型是校園青春。」

「你寫愛情小說?」她瞪大眼。

「所以才找你幫我看,因為這就是你平時看的類型,你應該比我清楚這塊市場的風格和劇情走向。」

彭璐想了想。「但我只能以讀者角度來看你的故事,沒辦法給你專業建議。」

「那當然。」他點頭。「故事本來就是要取悅讀者,能以讀者角度是最好的。」

贏球後,我沒有太雀躍,我自信能拿下這場比賽順利晉級,我甚至已看到我在升旗台上,自校長手中接過年級冠軍獎杯的畫面;我不是自以為是,也不是目中無人,是因為經過多年練習,沒理由冠軍不是我。

決賽當夭,當我听見場邊的歡呼聲中,有幾聲揚高的女聲清楚又激動地喊著我的名時,我不禁也隨之亢奮;我渴望表現,我想要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讓你知道,我是這麼值得你以我為榮。

必鍵性的那一球被我拿下時,我再次听見場邊叫好和歡呼的聲音,最後不負眾人期待,我獲得了年級冠軍。

同學們圍了上來,遞水的、給毛巾的,我感受到大家的興奮與激動時,心里不是不開心的;我擦著汗,四處張望,那一張張湊上前來道賀的開心臉孔中,卻沒有一張是你。

然後,我看見了她。她眼里有崇拜、欽佩,赤果果的,毫不遮掩。

不是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見了,初賽那天,我就發現了她的目光,那麼直接;之後運動會的會前賽,我剛結束四百公尺預賽,轉首便瞥見她笑意盈盈地注視著我。陽光下,她笑出一口白牙,有些可愛。

其實我也一樣,喜歡被認同,享受被贊美,那是驅使我下次在場上更賣力的動力之一。當一個女孩的眼里只有我,自我膨脹已蒙蔽最真實的情感。

期待很美,但失望教人退怯,我何不把握已唾手可得的?

「怎麼樣?」何師孟見她看了好一會,卻毫無反應,他出聲問。

「故事嗎?」她未看他。「滿青春校園的。」他拿自己當題材,可是對琪臻難忘懷?若以他本身經歷為設定背景,故事里的「你」又是誰?

「不是問這個,是問你看過後的感想。」他留意她臉上每個表情。

「目前為止,我感覺滿順暢的。」

「就這樣?」

「嗯。」她點頭。「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說很好看?我連一頁都沒看完,如果光看這一點點內容就說很好看,你也不相信吧?」

「沒要你捧我,是問問你對這故事的想法。」他目光落在她面上,未挪半分。

「想法?」她思量數秒。「目前你只寫完楔子,整個故事連完整的架構都沒有,我要怎麼說想法?」

他不說話,深目直勾勾盯著她,瞬也不瞬。

被盯得不自在,她投降。「其實我知道啦,你寫你和琪臻的故事嘛,你們兩個的戀愛過程我大概都知道,所以接下去的就不必看了。」說完起身,抓起置放桌邊的住家鑰匙,說︰「我回去了,下午要上班呢。」

他握住她手腕,她心一跳。「還有事?」

「你整章都看完了?」

「沒啊,我剛不是說了,我連第一頁都還沒看完。是你開口問我感想嘛。」

「不幫我看完嗎?你覺得這樣的故事引人人勝嗎?」

她偏首,笑咪咪地看著他。「可以的,你這麼有名,你的讀者肯定很捧場。他們要是知道你寫的是你自身經歷,一定很好奇接下去的發展。」她抽回手,拍拍他頭頂。「加油啊。」不再遲疑,她轉身離去。

何師孟將目光從掩上的大門收回,看向電腦螢幕,左食指在觸控板滑動,將頁面往下拉。他盯著最後一段文字,想她是真沒看見,還是看了卻不能意會?

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經喜歡過你,在我還不知道那就是喜歡的時候;你一定也不知道我現在正愛著你,在我們做了朋友以後。

手機響起時,何師孟正從浴室踏出;他剛沖過澡,一頭黑發濕漉漉的,他隨性地抹去面上水珠,拿起手機,上頭顯示號碼很熟悉,就是不清楚來電者是誰。

「喂?」

「師孟,我彭璐媽媽啦。」

「師母。」他禮貌地喚了聲。

「你知道我們家璐璐去哪嗎?」

他楞半秒,問︰「她不是上班嗎?」其實他不確定,只是她沒休假的話,這時間應該還在上班。

「她今天早班,早就該下班了,而且她答應我今天要和你媽媽介紹的男生相親吃飯,我們約七點半,現在都八點多了,她還沒出現。」彭母話說得有些急。

相親?他還以為她不會付諸行動。「師母有打電話給她嗎?」

「就是打啦。手機沒人接,市內的也沒接,我七點半沒等到她就打了,本來還以為她可能臨時有什麼事,但陸續又打了好幾通,一樣情況。沒道理都過了半小時多了還找不到人,我才想說打電話問問你。」

「我沒听她提起今天要相親的事,她也沒說她今天有安排什麼行程。」他想了兩秒,問道︰「我上樓看看好了,也許她在家也說不定。」

他顧不得發還濕著,帶上手機和鑰匙,上樓找人。

門鈴摁了數次,無人應門,他撥她手機,亦是等不到她來接……他忽然拿開手機,側耳傾听,這不是她手機聲嗎?

他耳貼門板,門後傳出的果然是她手機鈴聲。人在里頭?腦海掠過一樁樁社會刑案,他心一顫,左食指再次摁下電鈴,他剛復原的右手輪流撥她手機和市內電話,持續一陣,他听見屋里有什麼被撞倒的聲音,一會時間,門板開了。

他等不及屋里的人將門拉開,掌心一推,徑自推門而入。他揚聲喊︰「彭璐你搞什麼——」她蒼白著臉孔,身子靠在牆上,表情很虛弱。

「怎麼了?」他合上門,兩手握住她肩頭。她身上穿著上班制服,及膝裙皺巴巴,前胸衣物一片濡濕,發際也略有水光。

「感冒而已。」她沒什麼力氣地問︰「找我?」

「你媽找你,說和你約好,你人沒出現,電話又沒人接,所以打電話問我知不知道你去哪。」

她半合著眼,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對,我有跟她約。沒辦法過去了,我要去睡覺。」說著就要往房里走。

見她腳步虛浮,頭重腳輕模樣,他攙她一把。「是不是在發燒?」

「不知道。」她重心幾乎落在他身上。

何師孟停步,另一手貼上她額探溫度,卻探不出所以然,他忽然彎身將她托抱起來。她感覺身子一晃,隨即被他穩穩抱在懷里。

「……做什麼?」她兩手自然而然地環住他肩。

「看醫生。」他抱著她轉身走。

她搖首。「不……不用,我看過了。」

「看過了?」

她動了動干燥的唇。「下午回來前,先去看了,只……只是感冒。」

「藥吃了嗎?」

「吃了。」她頭重得只能靠上他肩頭,眼楮緩緩閉上。「好冷。」

「什麼時候吃的?」

「剛看完醫生時……我很冷,要睡覺……」她聲量漸小,幾乎听不見。

他猜想這應是發燒過程中出現的癥狀,忽冷忽熱,他有過類似體驗,十分難受。他未多想,找到她房間,將她安置床鋪上;他從未進過她房里,避嫌之外也是對她保有基本尊重,但這刻卻無暇關注這女性房間擺設,只想著該再讓她吞包藥。

他視線一挪,在床邊桌上看見她的包包,還有鑰匙和藥袋,是一家耳鼻喉科診所。他到外頭倒了杯水回來,取出里頭藥包,坐在床緣。「璐璐,這是你今天看醫生拿的藥嗎?」

彭璐微睜眼,語聲模糊︰「對……耳鼻喉科那個……」

「先起來把藥吃了。」他扶她坐起,撕開藥包,藥丸放進她手心。

她吞進藥丸,灌了幾口水,隨後又躺回床上,緊裹被子,閉眼入睡。

何師孟在床緣坐了好一會,听她呼吸均勻了,扭開床邊桌的夜燈,準備離開,起身時見她一個翻身,一條腿露了出來,他盯著那條白晰大腿,再看向她的睡顏,一陣心蕩神馳。

想為她將被子拉妥,余光先瞥見她枕邊的書籍,定楮一看,封面如此熟悉,他驚詫不已——《愛的旅程》,是他最新出版的推理小說,一個女人在以愛為名的旅程中,殺害了丈夫與小孩的故事;但說是最新,其實上市也有半年多了。

她看他的書?他又喜又疑,打量了房里一圈,在窗邊那張復合式電腦書桌上停留數秒。他走近,側櫃的中層擺了一排書,筆名均為何師孟。他抽了一本,書況保持良好;他再檢視另一本,一張書簽夾在三分之二處。

騙人的吧?她其實是他書迷吧?

他回到她床邊俯視她,片刻時間,他彎身,伸手輕觸她臉頰。

趁人之危。明知不該,但難克制,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克制。他撥開她汗濕而粘在頰邊的發,在她面上落了一枚吻。她兀自熟睡,他大膽了些,吻上她眼皮,然後是她鼻尖,最後,他微微扳正她面頰,輕輕地吻上她的唇。

離開她房間時,他俯在她耳畔說︰「你快好起來,我要跟你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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