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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次相親 第8章(1)

康偉業站在原地,一臉好笑地看著陳樂安。

「嗨,生氣啦?」

她才不要理他,繼續待在露台另一邊,自顧自地欣賞夜景。

「我真的只是因為泡芙好吃,才選了泡芙當餐後甜點。」

她還是不理他。這種話,去騙三歲小孩吧!

「為了今晚這一餐,我準備了大半天呢。」康偉業又道。

她的火氣消了些。她知道他一向很忙,百忙中還為她準備這些,即使是有所圖,這份心意仍然可嘉。只听他又道︰「我回國後就再也沒進過廚房。一整個下午,我都在廚房練刀、煮湯、煮面,煮面、煮湯、練刀,練刀、煮湯、煮面,煮面……」

听他沒完沒了地循環,她噗哧一聲笑出來,睨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馬上伸出雙手給她看,裝可憐。「手都變粗了呢!」

「指頭都還在嘛!」她故意說風涼話,心里卻感動極了。

世上有幾個女人能抗拒為她洗手做羹湯的男人?特別是這男人還不諳廚藝。

「下次我會故意切到手。」他笑道。

「你可以更幼稚一點。」說完,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走到她旁邊。「今晚這餐,還及格嗎?」

「算不算泡芙?」

「分數差很多嗎?」

「天差地遠。」她道︰「沒有泡芙,是九十九分;多了泡芙,是零分。」

「啊?泡芙有這麼糟糕?」

「對,它不但沒有分數,還倒扣。」

「可是我覺得泡芙很好吃啊。」他走過去把餐盒拿過來,拿起叉子叉起一個泡芙咬了一口,「外酥內軟,還會爆漿。這是一家名店的招牌,我小時候很愛吃的。」

「最好是。」她不知道泡芙在台灣流行了幾年,但印象中小時候只有「O美小泡芙」。

「是真的。」他認真道︰「我已經好多年沒吃了,今天為了樂安,才又特別去這家店買的。」

「您還真是處心積慮啊。」

「『處心積慮』這四個字用得不好,應該說是『用心良苦』。」他笑著更正她,隨即斂了笑意,一臉溫柔,「我希望樂安以後想起我的時候,感覺都能像吃到這個泡芙一樣,又甜蜜,又柔軟。」

柔軟?這是什麼形容詞?是嫌她不夠溫柔嗎?只听他又道︰「其實你今天想說的,我都明白。」

她一怔。他明白什麼?「你明白?」

他點點頭。「從上車開始,你就不停地明示暗示,你想跟我解約。」

哇!她表現得這麼明顯嗎?「呃……沒有……」

她就是這個打算,但想起老板的興奮、部長的小看、娟姐的期待,還有全公司的福利,她知道她沒有撒手不干的空間。就算要把他轉手出去,也得先弄個清楚明白。

「你是不是,」康偉業朝她走近一步,試探地道︰「害怕喜歡上我?」

毫無預警下听到這句話,讓陳樂安心髒差點跳出喉嚨,直想把他推下樓。「你有病啊!」

康偉業舒了一口氣,看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我只是要告訴你,如果是這個原因,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付不付一千萬,對我來說沒有差別。」

「謝啦!」她不甘示弱,反唇相譏︰「不過拿不拿得到一千萬,對我來說差別很大,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我會。」他很認真地點頭。「所以,我們可以繼續合約了嗎?」

圖窮匕見了是吧!她早就知道,這就是他今天一定要見她的原因,他要鞏固合約。

說實話,以他今天的表現來看,如果是為了追她,那表現也稱得上是可圈可點;但糟就糟在他並不打算追她,卻讓她有戀愛的錯覺……

「你覺得這是長久之計嗎?」她堅定意志,不被他動搖。

「只是權宜之計。」

原來他也清楚。「那你要『權宜』到何時?」

康偉業收起玩笑表情,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她先是一愣,繼而一喜,萬萬想不到他會願意跟她談這個,馬上緊抓住話題︰「你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各方面條件都備,婚姻對你來說是水到渠成的事。」

康偉業不語,陷入沉思,一會兒後說道︰「小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陳樂安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不過還是認真回答︰「小時候我想過要當警察、老師、法官,或是神力女超人,這樣就可以拯救世界,打擊犯罪,主持正義,遺憾的是現在一個也沒實現。」

康偉業笑了。「樂安果然充滿正義感,不過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

「成為某一種人,是你所向往或佩服的人。」

「嗯?變成別人嗎?」陳樂安想了想,「像是某個明星或是名人?不會,我只想做我自己。你有嗎?」

「嗯。」康偉業點了點頭。

陳樂安驚訝。「你已經這麼優秀了,還會向往誰?」

「听樂安這麼說我真開心,不過在我所認識的人中,有人比我優秀千百倍。」

「誰啊?那個人是不是已經拿了諾貝爾獎?」

康偉業又笑了。「是我堂哥。他長得帥,頭腦好,運動也好,十項全能了。」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這種想法我也有過啊!很多人應該都有過吧。」

「真的?」

「嗯。」陳樂安點點頭,笑道︰「高中時讀女校,我還崇拜過學姐呢!那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同性戀。」

「會煩惱嗎?」

「不會,反而覺得開心,因為有偶像是件很棒的事。」陳樂安開導他︰「長大以後就明白,那種崇拜其實是一種投射,因為她們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也可能是一種自我期許,希望未來的自己能像她們一樣。」

康偉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應該是這樣。」

「不過不需要為了偶像就覺得自己很渺小啊!」陳樂安鼓勵他︰「說穿了,他們也不過比我們長了幾歲而已,搞不好等我們到了他們的年紀,比他們更優秀也說不定。」

「不過就是這幾歲,也很重要吧?至少在成熟度上,自己永遠趕不上對方了。」

「追究這個就更無謂了。」陳樂安仔細看他的神情,不知是否天色太暗的關系,只覺得他的樣子有點落寞。「世上惟一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就是年紀。他們只是佔了比我們早出生的便宜而已。」

「說得是。」康偉業點了點頭,沒再作聲。

「這就是你不結婚的原因?」她試探道。總覺得說出這些話的他,跟平常有點不大一樣。

「一部分吧。」康偉業苦笑了一下,「總是覺得自己不夠成熟。」

「照你這邏輯,就算到了一百歲也是不成熟,因為永遠有人比你成熟。」陳樂安故意嘆了一口氣,「大約只有等你獲頒世界最長壽人瑞的那天,你才能結婚了。」

康偉業被她逗笑了。「到了那一天,樂安還會陪著我嗎?」

「看你要不要買一些靈芝、人參之類的幫我續命。」陳樂安搖搖頭,「你真的應該腳踏實地去找個伴了。」

「我以為我已經找到了。」康偉業說著說著笑起來,似已不再煩惱。「跟樂安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嘗試過很多以前沒有嘗試過的事情。」

「哦?是嗎?」

「嗯。」康偉業笑著回憶︰「像是和女朋友手牽手逛夜市、和女朋友坐在公園談心、和女朋友拌嘴、和女朋友打鬧,還有用奪命連環call狂call失蹤的女朋友……」

「唉!這些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哪一對男女朋友不是這樣啊?

「可是我覺得很有趣,常常會有『喔,原來是這樣的感覺』的驚喜。」

陳樂安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連忙置身事外︰「所以你看,其實你也需要伴的。」

「所以陪著我,好嗎?」他朝她靠近了點。

他的嗓音低沉性感,彷佛帶著某種魔力,讓她覺得危險。「我說的不是我——」

「你真的,都沒認真听我說話。」他打斷她的話,繞到她身後,伸雙臂環住她肩膀。「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希望你的心,能柔軟一點。」

柔軟,是指這個嗎?她不知道她的心軟不軟,她只知道失控的心跳讓她全身變得好僵硬。只听他又道︰「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打電話找你,卻狠心不接我電話。」

他果然,跟她算這筆帳了……再听他又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可以說不見就不見?你一直不理我,都沒有想過,我也是會受傷的嗎?」

她說不出話來,感覺自己的決心正一點一點被他軟化。

「一開始我很氣,想說如果被我找到你就死定了;可是漸漸地,我發現我更多的是沮喪和挫折,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才能挽回你的心意。」

所以「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的他,就讓文昭昭成了最大受益者;而她,變成了祭品……可是此時此刻,她卻說不出一句針鋒相對的話。

「昨晚,我開車到你家附近的巷子亂轉,想說也許能遇到你。」

「真的?」她愣住。

「真的。我很懊悔讀有問清楚你家是哪一戶,不然,我一定登門拜訪。」

她厘不清自己心里現在是什麼感覺,似乎有點甜,有點酸,有點驚悚,有點內疚,有點感動,還有點……虛榮。

「所以今天開會的時候手機響起來,我一看是婚顧公司的電話,想也不想就接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們在開會。」她由衷的。雖然她偶爾會做白目的事,但如果她的白目造成了別人的困擾,她還是會慚愧。

「一听到你的聲音,我喜出望外,于是忘形地對著手機狂喊你的名字,等我切斷手機,才發現從總裁到各部門經理、副理,全都盯著我看。」

「噢!」她慘呼一聲,想象那個畫面,太悲劇了。

「今天是我們一個月一次的主管會報。」他又道。

「真的很抱歉,害你被罵了吧!」她認錯。

「沒有。」他笑了,把手移到她的腰部,微微收緊。「總裁問我︰是女朋友?我說是。」

「總裁一定很氣了。」她又羞愧又尷尬。這種事,怎麼可以承認哩?

「沒有。」他還是笑,「總裁說女朋友的電話一定要接,不然回家要跪算盤了。所以我就從會議中跑了出來,在走廊上給你打電話。」

「你們總裁挺幽默的。」她松了一口氣。

「他是一個好人,大部分時候都很開明。」

「看樣子,你對你們總裁的評價不錯。」她笑出來。

「他知道了,應該會很高興。」

「啥?」她笑著睨他一眼,「口氣不小啊。」

「我一直都很有志氣,偏偏就是拿你沒辦法。」他收緊雙臂,把臉貼著她的臉,輕聲道,「答應我,別再無緣無故失蹤了好嗎?」

他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讓她的心柔軟得一塌糊涂;而他的懷抱,更是溫暖得讓她都快融化了。被他需要的感覺,加深了她的內疚。她覺得,她應該處理得更圓滿一點。

「我沒有無緣無故失蹤啊……我只是感冒了。」為了減輕內疚,她只好把一切都推給感冒,還故意用力吸了兩下鼻子向他證明。

「是嗎?」他轉過她的身子,凝視她的眼中寫著不信。「我听說有一個辦法,能讓感冒快一點好。」

「什麼辦法?」

「把你的感冒分出去。」他伸手,解下她的口罩。

「這沒有科學根據……」發現他可能要吻她,她的心狂跳起來。

「讓我來驗證。」他低下頭,朝她貼近。

「你說今天沒有這部分……」她阻擋他。被他吻了,她的決心就毀了。

「我說的是『注一』。」說完這句話,他又朝她俯近。

「你說要約束想象力……」她再一次阻擋他。

他又停了一下。「我不靠想象的。」

眼見無法阻止他,情急之下她只能拉過□罩戴上。她的動作制止了他的靠近,然而他只停頓了一下,然後,吻在她的口罩上。

她傻了。「你瘋了嗎?口罩上都是病毒,很不衛生耶!」

「那就不要口罩。」他拉下她的口罩,伸手將她攬進懷里,繼續吻她。

一個綿長而細密的吻,長到她快窒息,長到她再也無力舉起手來推開他。

「你這個壞蛋……」她捶他的肩、他的背,她真的恨死了他,他竟然又用美男計動搖她的意志。

他只是悶不吭聲地抱著她,承受她的拳頭,不閃不避。

「我知道我又惹你生氣了,」他輕輕道︰「但是這一次,我不想跟你道歉……」

他欺負她,竟然還這麼有理?她準備隨時再補他幾拳。

「你一定覺得我很壞,說什麼都不肯放開你。我承認我很自私,可是那是因為……我不夠堅強。」

她愣住,拳頭停在半空中。只听他又道︰「對我來說,婚姻這條路充滿了未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還是因為旁人與社會的期待而不得不走上這條路……因為彷徨,因為不夠堅強,所以我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走下去,而那個人,」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溫柔堅定,彷佛是某種鄭重的宣誓——「我希望是你。」

她的心又柔軟起來,拳頭再也握不起來。

這話像極了求婚不是?偏偏不是。他求她的,是跟他繼續這種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還有誰也不能愛上誰的荒謬合作關系,以等待他準備好的那一天到來……

荒謬至極,不是嗎?可是不知為何,她卻被他感動了。

「一起走下去,好嗎?」他在她耳邊懇求。

「讓我考慮考慮,行嗎?」

「十秒夠嗎?」

她給他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笑得別有深意。「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

「別,你別說。」他連忙阻止她,「我答應你,明天我給你電話。」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讓她再考慮考慮吧。

早上八點十分,陳樂安像具行尸走肉晃進空蕩蕩的辦公室。

昨天她一如既往,在晚上十一點上床睡覺,結果一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理智和感情輪番出來給她建議,搞得她精神亢奮;天快亮時想再睡,又怕睡過頭,只好提早起床到公司。

她有點埋怨自己,為什麼要說「考慮考慮」?是拿喬?是害羞?是吊他胃口?

她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啊……

好吧!她承認,她是有點小小的虛榮,畢竟這輩子還沒被男人這麼懇求過,不過因為那點小小的虛榮就付出一整夜輾轉反側的代價,報應也來得太快了。

虛榮真不是個好東西。

陳樂安怨嘆完畢,把吸管插進剛剛在路上買的精力湯里,開始一小口一小口補充精力。睡眠不足的結果,影響的不只是精神,還有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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