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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花 第1章(1)

搜尋了一天一夜,東丘天領都察府的士兵仍沒有逮回那賊偷。

「蠢才!哪怕是將地面翻過來也要找出那名女賊!快去!得在王上動怒之前將她的尸首呈上!」

掌管天領之中培育與上繳九陽返魂草的天領都察亍吉暴跳如雷地在大廳中趕走自己的傳令兵。早先東丘王為了九陽返魂草短少之事已極為不悅,若非他妻子以王上親姑姑身分苦苦哀求,他早因失職而啷當入獄。這次王上為擒賊待在天領,要是他再抓不到人,即使妻子手中有先王御賜的免死金牌,恐怕他還是得丟官去職。

「尸首?朕應該說過,要留她活口。」廳外,東丘王直隸禁軍一等校尉克倫跟在帶著溫雅輕笑的杭煜身後進了大廳。

「都察打算違令?」杭煜上座,有些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隨身的鳳凰對玉。

「卑職不敢。」亍吉低垂著頭,不敢直視東丘王杭煜。王上俊美模樣看似溫文和善,實則城府極深、喜怒難辨,心思不易捉模;但是東丘今日能與其它各國平起平坐全靠他的謀劃,毋庸置疑。

揣測了一番,亍吉決定大膽進言︰「只是……卑職听聞那女賊行徑惡劣,恐難以生擒。那賊若又施毒手,萬一、不,是肯定會折損眾多士兵。王上,還是速戰速決,無論生死,將人擒回方為上策。」

「是嗎……」杭煜笑笑,未置可否。「半年來九陽返魂草一共丟失了四次,

不下十數株,那賊偷一次比一次猖狂,可也不見都察如此決心抓人呢。」

「卑、卑職無能,辦事不力。」亍吉不禁有些心虛地縮頸。

這幾年,王上勵精圖治,大肆改革,不愛鋪張奢華,處處實事求是;他本以為任職天領總算是謀到了個輕松肥缺,甚至七日前還又以一株藥草賺進五千兩黃金……沒料到生意才開始個把月,便讓王上發現了。

這下,他非得抓到那個女賊來頂罪不可。

「王上放心,這次定能成事。」對了,萬一不成,干脆就隨意找個女子尸首來蒙混不就得了嗎!

「是嗎,朕會等你的好消息。」杭煜站起身,完全沒察覺臣下的異心,只是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道︰「那把鑰匙你應該正好好保管著才是。走,與朕一同上多寶閣瞧瞧九陽返魂草。」

進了多寶閣庫房,站定寶箱前,杭煜才一伸手,亍吉立刻會意地取出銀制令牌。王上曾說這是唯一一把鑰匙,要他隨身帶著,不準讓其他人知道,免得有人起了貪念,還特意囑咐就連長公主也不許透露半分,可見王上多重視此事。

「鑰匙沒給別人見著吧?」

「王上嚴令,卑職一直謹慎收藏著。」

「都察也沒隨便開啟寶箱過?」

「沒有沒有!王上的交代,卑職不敢或忘。」他只有在生意上門的時候才會開啟,絕不隨便。

「很好。不枉朕信賴你一片忠心,姑父。」

「王上言重。」趁著王上認真移動寶箱鎖扣時,亍吉又趁機進言︰「若是逮到人,還請王上交由卑職發落。這次卑職親審,將功贖罪,必定讓那膽敢動搖柄本的女賊詳細供認五次犯行,揪出同伙,給王上一個交代。」

「前幾次未必是她所為。」

「不,肯定是她初次得逞後食髓知味,才會一犯再犯。」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亍吉繼續透露︰「其實、其實……王上有所不知,早先有名士兵遇刺身亡,現場……曾留下一支女子發上珠釵……」

他盤算著要怎麼把全部的事兜成同一件,包括他將底下一名跟隨他盜賣藥草、還妄想獅子大開口的士兵殺了滅口這一樁也賴給那女賊。

「女子珠釵?如此要緊的事,都察過去卻只字未提?」杭煜尚未打開鳳形匣,卻停下動作立起身,回頭冷睨著說話吞吞吐吐的亍吉。

「是,卑職愚昧。之前以為不會有如此大膽的女賊,所以不曾把這兩件事想在一塊;如今想來,卻是有跡可尋。連東丘士兵都敢殺,真是罪大惡極。」

「哦?都察已經一口咬定就是那女賊所為了?和朕所想不同呢。」

看著亍吉神情驚慌,杭煜揚眉,冷笑了起來。

「當日那士兵的致命傷是在胸膛前方,一刀穿心過,尋常女子只怕沒那力氣。再者,連掙扎痕跡也無,顯見至少士兵對那凶手毫無戒心,怕是熟人所為;所以,朕早以為是內賊。因此,朕設了陷阱。」

亍吉震驚看著杭煜將手中銀制令牌翻面亮出,丟向自己。

「朕在那鳳形鎖匣上灑了少許藥粉,若是曾經拿這銀制令牌來開寶箱,令牌背後便會很快變色。朕說過,這新的鑰匙除了朕親臨,誰都不準以它開寶箱。現在,違令鐵證在此,都察還有什麼話好說?」

令牌背面的點點黑污教亍吉雙眼圓睜。

「這不是真的,卑職並沒有……也許是卑職忘在何處,讓副都察偷去——」忘了方才還信誓旦旦,現在只急著狡辯。

「他無需這麼做。」杭煜笑得宛若寒冬冽風,冷如冰刃。

「天下人都以為鑰匙只有王都里那一把,而天領的高官中,包括你、副都察、天領左右巡守四人,人人都以為朕暗中給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把鑰匙。所以,用不著偷盜別人的。何況,會急著用這把鑰匙的,只有你——幾天前,有個富商最後出了五千兩,好不容易才買到一株藥草不是?此時此刻,你還要狡辯?」東丘王的連環布局,扣得亍吉面無血色,一時驟然月兌力,跌坐在地。不待臣下求饒,杭煜不耐煩地背轉過身,逕自往外走去。

「看在你是姑姑駙馬的份上,別太難看了,朕留你全尸。你自裁吧。」

「卑職……叩謝王上恩德……」隨著亍吉沮喪的回話愈來愈弱,眼中殺意卻再也藏不住,他拔出佩刀追上踏出門檻的東丘王,怒道︰

「你斷了我活路!我也不讓你活著,受死吧!杭——」

他話未完,不知何時靜候在門邊的一等校尉克倫早已揮出彎刀,霎時,膽敢行刺王上的逆謀人頭應聲落地。

「主子,叛賊已按吩咐處置,克倫覆命。」從小苞隨主子,克倫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絕對不能惹怒主子。「長公主那里派人回話了,只求先王御賜的免死金牌能保住小鮑主一命。」

「果然如朕所想。」杭煜輕嘆。姑姑縱容姑父貪贓枉法已不是一日兩日,這算是咎由自取吧。「傳旨著刑部去辦,將長公主與其女廢為庶人,府邸上下一干人等全逐出京城,再不許回京。」

「屬下這就去傳。此外,飛衛來報,已經查到主子想找的那名姑娘下落。她中途換過兩次馬,最後確認她進了西方邊城玉田城中……」克倫頓了下,不大確定王上听見後續這消息會否不悅。

「潛入了近來名聲大噪的勾欄院,醉月樓。」

醉月樓中庭聚集了許多人,有男也有女,個個面面相覷,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突然出現大批官兵包圍醉月樓,不準任何人出入。

「主子,照您早先吩咐,追到此處當下便已將醉月樓封了,至今無人能離開。」克倫小心地看向來時一路上若有所思、不笑不語的杭煜。

他們快騎自天領趕來邊城,雖不算遠,也僅花了不到半天光景,但醉月樓平白無故讓人團團圍住,不論是誰都能猜出這會兒將有大麻煩,原先還騷動不安的嘈雜眾人在瞧見杭煜帶著禁軍現身時,自動讓路分成兩半,霎時靜默下來。

「屬下已令樓中不分男客花娘先聚集在此,除了重病之人外,其余的先等候主子指認。」

左半是花娘,右半是男客;環顧了四周人們的裝扮,杭煜冷笑了起來。「這些女人個個蒙著臉是怎麼回事?克倫,你的好主意?」假使克倫這麼做是為了方便他找出蒙面女賊,就白跟了他這些年了。

「不、不是。主子眼力絕佳,毋須花費這工夫。」克倫的預感成真。不知何故,從來也沒對哪個女子另眼看待的主子這次確實不大尋常,似乎有些心煩。

他連忙解釋︰「最近醉月樓興起一股異國風,說是模仿鄰近的大齊閨女習俗,讓花娘戴上面紗半掩容,可以增添若隱若現的樂趣,听說客人還頗捧場——」

「哪個不好學,偏學大齊!」杭煜厲聲打斷克倫的解釋。

從來大齊自恃一方霸主,常年欺壓周遭小柄;尤其月前大齊新帝登基,竟要各國稱臣上繳年貢,否則揚言兩國決裂,簡直可惡至極!

甚至他半個月前派了東丘使節前往大齊議和,才剛進最東關口下安陽城,便不知緣由地不被搭理,冷落了半個月,遲遲不讓他們前往大齊京城,姿態委實驕傲。

察覺主子臉上陰霾驟聚,克倫連忙向後一揮手。「快快!還不讓這些女子除去面紗,列隊站好——」

「不用多事。」杭煜甩開心上那沒來由的煩躁,知道不能讓怒氣亂了思緒,于是語氣放緩,重新下令︰「只要帶上自前天夜里一日一夜未曾出現在人前、無人見過一面、彷佛不在此地的人過來就好。離開這麼久的,應該沒幾人。」

「遵命。」克倫轉身,急忙押著醉月樓的鴇娘嬤嬤到後方問話去。

杭煜自懷中取出那日遺留在多寶閣的香囊,定楮細瞧,原先還不明白上頭繡有一把琴是何意,現在似乎能串連起來了。如果他沒記錯,大齊習琴之風鼎盛,境內多有琴仙廟,那香囊上的琴繡得維妙維肖……原來是攬客的新招。

結果那名特立獨行的女子,會是這里的花娘?答案如此簡單?

「主子。」克倫回到杭煜身邊回話,「只有一人符合不在現場的條件。據說這里的頭牌花魁艷兒幾天前身子不適,身邊丫鬟曾出去尋藥,直至昨天夜里才有人瞧見她回到花魁身側侍候。」

「花魁……」聲音中有了一絲了悟。

「她身邊的丫鬟。」克倫盡責地出聲提醒。「那名可疑的丫鬟現在就在左方最末排,您瞧她頭低垂著——」

「可曾留意那花魁是否曾出現人前?」

克倫搞不懂主子怎麼老執著在花魁身上。「問了。她曾抱病接客,前夜還隔簾奏了一整夜的琴給來自大齊的商隊老爺們听。」

「就是她!」杭煜眼中精光一閃。「她不在此,人在何處?莫非正佯稱病著躲在廂房里?」

「是。說是怕讓他人也染上風寒,人在東邊閣樓——主子!」克倫連忙帶著下屬跟在急往東面廂房走去的王上身後。

「琴音這回事,要找個人代替還不容易。至于為什麼朕認定那女賊是花魁……」杭煜臉上不掩笑意,甚至還有余裕向追上來的克倫解釋。

「克倫,隨手便能拿出價值不菲的夜明珠,不該是出自個丫鬟的大手筆。不過,這花魁的身價也未免過高了些。呵,她故布疑陣,讓追查的目光落在丫鬟身上,不過可惜,朕沒那麼容易受騙。」

發現士兵找到追捕目標的同時,人群中也跟著起了騷動。「到底是誰說要來這里開開眼界的!?現在都超過和人家約定的日子了,這下我生意還做不做!混帳!」

「老爺!您別再打他出氣了,打了一天,小狽子都快被您踢到斷氣啦!闢爺面前鬧出人命就糟了!您息息火吧!」

某家老爺被攔了一整天已經沉不住氣,猛踹身邊的書僮發火,旁邊的家僕連忙攔著︰「喂!小狽子別昏過去哪!快來人幫幫忙!」

上了閣樓的杭煜主僕越過雕花扶欄,也望見了中庭里那場鬧劇。瘦弱的書僮被踹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要看不出人樣了。

克倫連忙上前請示,急著逮人的杭煜僅是揚手讓克倫傳旨放了其他人離去。穿過幾間廂房,確認來到標的之處,杭煜猛地一把推開房門,無視禮節地大步來到榻前,見著落下的床帷便毫不客氣地掀了起來。

「逮到你了!泵娘,這賭注你輸了——」

床上佳人雖帶點病容,卻依舊美艷動人,見到有人打擾,本沒特別驚慌,但一望見來人的笑容斂下轉為冷冽凍人,立時被驚出一身冷汗。

「最好說清楚你是誰!」這麼豐盈妖嬈、風韻十足的女人,與那位姑娘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該死!就算只是一雙眼楮,他也不可能錯認!

「奴家是艷兒,醉月樓的頭牌——」

「是誰讓你稱病躲著的,還不快從實招來!否則,朕立時踏平醉月樓!」他猛一拍桌,竟將八仙桌拍裂成了兩半。

克倫根本不用上刑,那讓杭煜威勢震懾住、一時哭得梨花帶雨的艷兒姑娘早就招得一清二楚。

她說那一晚她身子確實不適,大齊商隊的老爺卻說不要緊,隔著簾子說說話便成,還幫她的丫鬟去找有名的大夫取藥,包下她足足一天一夜的時間。

「沒彈琴?就說話而已?」

「沒有。是那老爺隨行的人自己奏琴取樂。听說他們來自大齊,人人都能彈上幾手,奴家只是貪圖那面會的打賞……就是方才在中庭吵鬧的那批人。」

花魁供認無誤後便被人帶了下去,只剩下杭煜一臉風雨欲來的詭譎陰沉。

「主子,我這就去追那商隊!」克倫連看都不敢看主子此刻的神情。

主子貴為東丘王,生平無人敢欺,從不曾栽在別人手中,這回他得在王上的怒火延燒開來之前,替王上扳回顏面。

「追?上哪兒追?」

「若是大齊的商隊,自然是出邊關玉田城之後便往西方前行——」

「她說是大齊商隊你就信?如此明顯的特徵,恐怕全是偽裝,她還怕咱們不追哪。」

克倫被問得啞口無言。如果連主子都看不穿的家伙,他必然也沒轍。

「當時人命關天,所以你應該是最早將他們放行,想讓傷患早些去看大夫?」

克倫連忙跪伏地上。「屬下一時憐憫失察,多此一舉,壞了主子的大事。」杭煜方才明明還有些惱羞成怒,但是回頭想想,那姑娘竟如此能謀善劃,利用他的自信狠狠擺了他一道——

恐怕從一開始她便有備無患地想好了李代桃僵的計策。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就是一時興起罷了。」意外地,杭煜低笑起來,細細玩味記憶中的那夜與今天的這場較勁。

士兵上前的聲響吸引了房中兩人的注意。「啟稟王上,士兵在花魁房門里邊底下發現了這個錦盒。」不敢怠慢,克倫接過,立即翻來覆去地徹底檢視。

盒子上頭綁了個有點眼熟的袋子,盒子本身是個極其簡單的機關盒,約莫兩個巴掌大,沒有鎖頭,沒有匙孔,怎麼硬扳也打不開上頭的蓋子。

「克倫。」杭煜伸手過去要拿。

克倫搖頭退開。「主子,小心有詐。」

「不用。朕能猜出里面是什麼。既是她存心要給的,不會再有陷阱。」他接過小盒,瞧了一眼他當初讓克倫綁在箭翎上頭的袋子,而後轉回注意力,伸手在盒蓋與盒身連接之處略一使勁,盒蓋便輕巧地一左一右滑開。

一盒滿滿的夜明珠,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果然……她想結清這件事,理所當然。這樣誰也不虧欠誰,將來萬一真踫了面,也就無所顧忌了。」一如他所猜想,那傲氣姑娘不願輕易欠人哪。

她的身分絕不尋常,追查下去,即使找得到人,也或許還得花上工夫,再纏斗一番。「朕……好歹是一國皇帝,既然願賭,就得服輸。」

也不過就是個膽敢挑釁他、不知好歹的狡猾丫頭罷了。

誰讓他當時允了她離去,成全她救人的心願其實不過是點小事。

只是不禁要想,或許此刻,那丫頭明燦的雙眸正滿溢歡喜……那麼兩株九陽返魂草也就給得值得了……

「罷了,克倫,咱們回京吧,還有許多事情得辦呢。」

杭煜果斷離開醉月樓。此刻內憂外患不斷,現在不宜再多分心。臨上馬前,他眸中藏著幾分不輕易得見的柔暖情愫,隨即掩去。

雖說是願賭服輸,不過……就是有那麼點遺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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