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饕餮福晉 第9章(2)

今日子時,廢三廠一會,逾時不見,玉石難全。

收到這封簡簡單單只有十七個字的信,康親王的神情變得凝肅陰沉。

他一見便知這是誰給他送來的信,除了常善,別無他人。

原本他盤算著讓常善扛起所有的罪責,也以為皇上跟允肅會循舊例,以處置阿齊圖的方式收了常善的命,他甚至已經假造了一些信件及文件交給檀花,讓她在常善正法後呈給皇上,沒想到允肅竟讓常善跑了。

皇上頒布了禁止令,整座京城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只準進,不準出,擺明了不逮捕常善不開城,除非擁有官府核發的路引,否則常善絕對是插翅難飛。

常善求生,他料準常善不會與他玉石俱焚,再說,常善也未必料到此事與他有關。

常善想離開京城,唯一的希望便是他,也因此他早就猜到常善遲早會找上他。

廢三廠,指的便是琉璃廠里已經荒廢停工的第三窯廠。

明初興建紫禁城時,因需要大重的琉璃瓦,故設置琉璃宮場,後來工場廢棄,工人卻沒遷徙,到了明末清初便形成有名的舊貨古玩市場。

清初,朝廷將燈市遷移至此,引來更多人潮,在《帝京歲時紀勝》一書中曾有記載,「每于新正月旦至十六日,百貨雲集,燈屏琉璃,萬盞棚懸,玉軸牙簽,千門聯絡,圖書充棟,寶玩填街……」由此便可看出琉璃廠系榮盛況。

而廢三廠入了夜便人跡罕見,常善約他在此處見面,自以為安全,卻不知死期將至。

如今事已敗露,為了安全月兌身,他必須抓個替死鬼,而常善無疑是最佳人選。

今晚,他會手刃常善,演個大義滅親的戲碼,讓自己從一個可能的逆賊,搖身一變成為血刃逆賊的功臣!

子夜時分,康親王準時來到廢三廠,里頭沒有半點光亮,只有幽微的月色映照在那些荒廢破碎的瓦窯及堆疊的瓦片上。

他沒看見半個人影,心想常善必定已經到了,只是擔心他遭人跟蹤或是帶了別人而不現身。

「常善,你出來吧,就我一個人。」

他說完不久,便見一處堆得比人高的破舊瓦片堆後走出來一個人,正是逃亡多日的永城郡王常善。

常善樣子狼狽,滿臉胡碴,不見往日風辨,他東張西望,神情緊張而戒備。

「放心吧,沒別人了。」康親王說︰「你好歹是檀花的丈夫,是本王的甥女婿,本王豈會害你?」

常善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你還當我是甥女婿嗎?檀花心里還有我這個丈夫嗎?」

「何出此言?」康親王故作糊涂。

「你以為我不知道檀花為何突然稱病逃回娘家嗎?」常善氣恨地道︰「難道不是你暗中指使的?」

「絕無此事。」康親王哪里會承認自己干了什麼事。

「你當真以為我是個蠢蛋?」常善哼道,「跟在你身邊那麼久,我還不知道你這只老狐狸安著什麼心?」

「常善,你當真誤會了。」

「我才沒有誤會!」常善怒視著他,「刺殺允肅妻子的凶嫌是你指使的吧?你要他行凶後逃向郡王府,便是要將此事推到我身上以誣陷我,不是嗎?」

見他情緒激動,康親王的姿態更是柔軟,「常善,你真的誤會本王了,你雖只是本王的甥女婿,可本王一直拿你當親兒看,見你遭到皇榜通緝,本王不知有多擔憂……」

常善毫不領情,不客氣地打斷道︰「兔死狗烹,這道理千古不變。」

「本王哪里當你是狗了?」康親王一嘆,「別說我,你可知道檀花有多擔心你的安危?這幾日她都以淚洗面,那憔悴的樣子多令人不忍。」

常善不屑地冷哼道︰「她是很不得我死吧!」

「不不不,絕不。」康親王好聲好氣地勸著,「本王出門前,檀花還一直求本王無論如何都要救你呢。」

常善听了,陷入沉默,若有所思。

見他情緒稍稍平復,康親王續道︰「常善,眼前你只能先冷靜下來,好好想個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常善懊惱地道,「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只要你給我足夠盤纏封口,助我逃出京城,我便隱姓埋名,永不返京。」

「說什麼話呢,我一定會想辦法將你暫時送離京城的。」康親王拍拍他的肩,「等過了兩、三年,風頭過去了,你還是可以偷偷返京的,放心吧,屆時本王一定會想辦法安頓你的。」

常善半信半疑地附著他。

「常善,你先走吧,三日後同時同地等我,我一定會幫你弄到路引的。」康親王信誓旦旦地道。

常善沉吟須臾,「好吧,我現在也沒人可信,三日後此地再見,若你不到,我就把你的事都抖出來。」說完,他車轉身子,邁步便要離去。

他一背過身,原本臉上帶著笑意的康親王目光一凝,神情一沉,眼底迸射出殺意。

他自腰間抽出一柄短刀,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扳住他的肩膀,一手執刀往他腰後一刺。

「啊!」常善痛得哀叫一聲,往前撲倒在地,他騰過身,驚怒的看著康親王。

「你……你居然……」

康親王手上握著亮晃晃的刀,陰沉一笑,「只有死人才能永遠沉默,本王留你不得。」

「果然一切都是你的詭計!」常善憤恨地道。

「要怪,就怪你自己沒出息。」康親王不屑地道,「死了個阿齊圖你就嚇壞了,怎能成就大事?」

「你……你會有報應的。」常善咒罵著他。

康親王哈哈大笑,「殺了你這個逆賊,本王在皇上面前可是個大功臣,哪來的什麼報應?你乖乖受死,當本王的墊腳石吧。」說罷,他大步逼近,一把揪住常善的衣領,要給他致命的一刀。

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哪來的一塊破瓦片不偏不倚的擊中了康親王的手,那瓦片的銳角傷了他的手指,教他疼得手指一松,短刀落地。

康親王還沒反應過來,四周突然亮了起來,出現二、三十名士兵,他一時慌了手腳。

常善乘隙起,踉蹌的跑向那些士兵。

一名身著暗繡行龍雲海黑袍的男人自士兵後頭走了出來,當他行到光亮處,康親王不禁一震,直指著他,猶如見鬼一般,「老十六?」

早已帶著前鋒營弟兄在此埋伏的允肅,親眼看見康親王欲殺常善滅口,也親耳听見他承認犯行,人證物證俱在,不容他狡辯。

「康親王,你結黨營私,意欲謀反在先,如今又為滅口月兌罪,欲殺害永城郡王,罪證確鑿,難逃王法制裁。」

「好個老十六……」康親王哼笑一記,瞪著常善,「你這兔崽子,還真出賣了本王。」

常善不以為然地道︰「你不仁,我不義。」

「康親王,你貴為親王,咱們又是兄弟一場,我自會給你禮遇。」允肅神情冷肅地道,「你乖乖束手就擒,不勞我用強了。」

「天要滅本王啊!」眼見大勢已去,逃無可逃,辯無可辯,康親王京嘆一聲,乖乖就逮。

康親王遭捕,其黨羽也一網成擒,依其罪責輕重各有處置。

皇上念在兄弟一場,不願世人以為天家無情,並未奪去康親王之性命,只是奪其爵,廢其皇籍,沒收其府邸資產,遣散王府上下兩百一十八人,爾後將其圈禁宗人府三十年。

至于永城郡王常善雖有助康親王謀反之心,但因其知錯能改,又戴罪立功,皇上未奪其位,但減其俸祿。

常善得以在此事件中全身而退,自是感念皇恩浩蕩,從此變得低調收斂。

在此同時,綠雪已為常善生下一子,並已回到塔格爾府里生活。

檀花自舅父康親王遭逮並圈禁宗人府後,多次表示要回到郡王府,可常善不肯接受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她,甚至起心動念想休了她,想改娶為他生下子嗣的絛雪進門。

這兩個月來,常善幾乎每天往塔格爾府跑,不為別的,就為那千萬期盼的兒子。

這天,他來到塔格爾府,手抱著兩個月大、白白胖胖的兒子,臉上滿是有子萬事足的笑意。

一旁,塔格爾、正庫倫跟絛雪都看著他,一家三口子你看我我看你,像在盤簞著什麼。

「我說郡王爺……」塔格爾終于開口,「這孩子也兩個月大了,你可有什麼打算?」

常善微頓,「你是說……」

「郡王爺,」一心想著要讓女兒嫁進郡王府的正庫倫迫不及待地道︰「難道你不打算給絛雪母子倆一個名分嗎?」

常善一听,面露難色。

「王爺,我都替你生下兒子了,難不成你還不打算將我接到郡王府去?」絛雪說得一臉哀怨。

常善眉頭一蹙,神情更為苦惱,「本王當然想,也打算給檀花下休書,只是……」

听到他說要給檀花下休書,絛雪臉上有藏不住的歡喜,急切的問道,「只是什麼?」

她本想若能做個側福晉也算不壞,沒想到常善其實想休了檀花,若他休了檀花,那麼生下兒子的她鐵定能是個郡王福晉了。

「你別忘了……」常善提醒道,「你已經嫁給肅親王了。」

「我哪里嫁給肅親王了,嫁給他的是……」絛雪陡地一震,猛然明白了,她的表情一沉,沮喪又懊悔。

「你們可知道在那宗人府的玉牒上,絛雪已是肅親王福晉?」常善說著,不禁一嘆。

宗人府掌管皇族屬籍、修輯玉牒,奠昭穆,序爵祿,麗派別,申教誡,議賞罰,並承陵廟祀事,雖然嫁進肅親王府的是絛月,可絛月是頂替絛雪,登錄在玉牒上的名字亦是絛雪,而非絛月。

「那該怎麼辦?難道我跟兒子就只能偷偷模模過一輩子嗎?」說完,絛雪忍不住掩面痛哭。

塔格爾看著,心煩的皺起眉頭,「女兒,你別哭,阿瑪再想想法子。」

「還有什麼法子可想?難道去告訴皇上嗎?這是欺君的死罪啊!」絛雪懊惱的哭叫著。

「這也不一定……」塔格爾思忖了一下,「絛月如今深得肅親王的心,說不定由她出面,事情能有……」

「阿瑪,她若說了,也是欺君死罪,你認為她會說嗎?」絛雪越說越是激動,越說越是氣惱,任性地一把搶過常善懷中的娃兒,「我看我帶著兒子去死好了!」

「唉呀!」常善急忙阻止她,「你說這是什麼傻話,事情一定有解,只是……」

「只是什麼?」絛雪沒好氣的沖著他罵,「你這沒出息的男人!」

常善沉聲道︰「夠了,別鬧了。」要不是看在她為他生了兒子的分上,他能容得了她這樣鬧?

眼尖的正庫倫一眼便覷出常善動氣了,一把拉著女兒哄道︰「女兒啊,給郡王爺一點時間吧,乖,別鬧了。」

絛雪看了額娘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抱著兒子坐下。

突然,一名下人急急忙忙來稟報,「大人、郡王爺,皇上派快馬送來口諭,要兩位速速進宮。」

兩人一驚,面面相覷。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