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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妻過豐年 第一章 男神降臨帶我走(2)

鄉下人不論婚喪喜慶,手頭寬裕的自然是極盡哀榮,手頭拮據的,盡了心意,也沒有人會從中挑刺,畢竟人死了,灰飛煙滅,活人的日子卻還要過下去。

元婆子的喪事草草了了,不過孟婆也不是那種完全沒有良心的人,她並沒有把纂兒的賣身銀給花光,買的是最便宜的雜木薄弊,葬的地是亂葬崗,祭拜的牲禮祭品哪里便宜哪里買,村里的壯丁嫌元婆子家有個晦氣的丫頭不肯來幫把手,她便去別的村子請人工,一應工錢也算在花銷里面。

錢是最不經用的東西,最後只剩下小半兩銀子,她全塞進了纂兒的手里。

她看著本來就沒什麼肉的纂兒,這些日子下來更瘦成了皮包骨,好像風一吹就會被刮走,站在這家徒四壁、空蕩蕩的茅屋里,自詡人情歷練從來沒少過的孟婆也為之鼻酸了一把。

「好好睡一覺吧,瞧你都快倒下去的樣子,睡飽了,再來找孟婆婆。」她雖然干的是倒賣人口牙子的行當,心肝也不全是黑的。

纂兒暈著腦袋點點頭,對于握在手里的碎銀子什麼感覺也沒有。

雖然說辦白事用不上她這麼小一個孩子,但是跪在靈堂里燒紙錢,磕頭下跪還禮,還硬要從眼眶里擠出眼淚哭靈,實在很累人,這樣折騰下來,大人都喊吃不消,何況是她。

看著元婆子的薄弊埋進黃土里,紙錢滿天飛舞,又隨著人群下山,回到空無一人的茅屋,麻木的看著孟婆的嘴巴開開闔闔,最後從她眼前消失,她吁出了一口長長的氣,模索著睡了八年的炕頭,就那樣倒了下去。

她太累了,僅存的意識是當腦袋瓜子一踫到稻草枕頭的同時,好希望就這樣一覺睡下去永遠不要醒來,眼楮一黑,果然就不省人事了。

她睡得很心安,往後不會有人對她動輒打罵,也不必擔心冷不防會有一根燒火棍對著她劈頭蓋臉的敲下來,但是相對的,從今往後,她只有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一個人真的沒有什麼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五髒廟咕嚕直響,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睜開眼,又躺著半天不想動,她這輩子從來不知道賴床是什麼滋味,現在終于嘗到了。

她可以這樣不動,一直躺到天荒地老,只是肚子太餓了,她得起來找吃的,再說,她好像好幾天沒洗過澡了,身上發出的酸臭味實在嗆人。

灶台上擺著祭拜元婆子剩下的幾樣牲禮,原來這些都該讓那些個幫忙的人帶回去的,可是沒人敢要,倒便宜了她。

有雞有魚有一小條豬肉,這些夠她美美的吃上好幾天了。

因為太餓,她拔起雞腿就啃,啃得滿手都是油,直到打了飽嗝,才心滿意足的用缺角的葫蘆瓢子舀水,細細的把手洗了個干淨。

她向來是個愛干淨的人,這些日子實在是沒辦法,許多人在家里出出入入,哭靈又離不了人,讓她想好好把自己弄干淨都難。

矮小的身子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腳尖,把水缸里的水往大鍋里舀,點火燒柴,很快燒好一鍋熱騰騰的水,她用這鍋水,痛快的從頭到腳洗刷個干淨,換上干淨的衣裳,將頭發好好梳理一遍,系上頭繩,整個人清爽得宛如重生。

平常元婆子是不讓她用這麼多水的,說浪費。

往後她雖然不會繼續住在這屋子,她還是拾掇了一下,等她收拾得差不多時,日頭已經爬得很高了,她又很快樂的把另外一只雞腿掰下來吃完,這才往孟婆的家過去。

元家的茅屋是沒有圍牆和院門的,一出去就是一片荒地雜樹和比人高的草叢,纂兒剛踩出家門,就看見一個神仙披著一身暖陽而來。

她倒抽了一口很大的氣,大得那本來在打量房子的男子定楮望過來,瞧見了她。

她是經過現代洗禮的人,太明白所謂的神仙只是虛擬,或者是倪匡書里所謂的外星人,但是這人乍然的一眼,不得不令人贊嘆,的的確確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扯上神,其實她也沒什麼好說的,連穿越時空這樣的事情都能發生,說不定天上真有神仙。

纂兒不是真的八歲孩子,她有著成熟女人的審美觀,通常輕熟女的審美觀比少女更加嚴苛,能令她發出贊嘆的男人,表示他真的出類拔萃、百中選一了。

眼前的男人很高很高,高得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他圓潤的下巴和一襲雪青色蟬翼袍子。

「你是纂兒?」話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神仙說話了,聲音好听得不得了,溫潤明淨,不慍不火,他俯瞰下來的臉雙眉修長,眸如燦星,眼尾微微上翹,眉梢挑銳卻不失溫和,懸膽鼻薄菱唇,一張豐神俊秀的面容,束成髻的黑發,很簡單的用一根通體玉白的簪子固定,腳上的麂靴沾了不少泥和灰塵,可見是走了長路。

除此,身無長物。

「我是。」她沒否認,她這輩子,好啦,她這輩子雖然不長,就活了八歲,從來沒有人是來找她的,第一次有人針對她而來的感覺很新鮮,她忙著承認,不去想一個陌生人到底找她做什麼,又有什麼企圖。

聞巽有些難以置信,這小貓似的娃兒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我叫聞巽。」

「我爹早就過世了。」因為沒見過,無從想像,也不會有所謂的失落感,何況真的纂兒已經換了芯。

「你知道?」

「嗯,元婆婆告訴過我,我娘生我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產婦因為听到夫君死在異地的消息,情緒波動過大,提前生下她這早產兒,郎中救活了她,卻沒能救活一心求死、想隨夫君而去的娘親。

兒子和媳婦都去了,老封君的苦痛悲傷和憤怒全發泄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既然是生下來就無父無母的孩子,她也不要這樣不吉利的孫女,眼不見為淨,遂送走了她。

「正確的說,你爹是兩年前才過世的,他是為了救我而死的。」臨終遺言,便是請他照看自己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女兒。

微生拓替他擋下暗箭,中毒身亡,那時的他有要事纏身,本以為就算是孤女,還有祖父母護著,不成問題,哪里知道,等他事了直奔微生府,府里的人閉口不提大房,他只好花了點銀子收買,才有人隱晦的提起女嬰早在出生沒多久就被送走了,下落不明。

斑門大戶里誰家沒有一些見不得人的陰私,本與他無關,他要做的只是找到女娃兒,完成好友的托付。

「我爹兩年前才過世?」纂兒有些糊涂,這事實的落差未免太大,也就是說,她出生那年,她爹仍是好端端的在外面為生意奔走,那是誰傳的消息,害她沒了娘的?是哪些人不想她爹回來、不想她娘活下去的?

「是,我找了你兩年,你可願意跟我走?」他一進這村子就听說照看她的老嫗剛剛過世。

「你想照顧我?因為我爹的托付?」看來她爹不是個沒有責任心的人,但縱使如此,她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不會高大多少,畢竟他們連面都沒有見過,她連她爹是圓是扁都不曉得,說感情,太牽強了。

「是。」這女娃成熟得不像個孩子,听他說了這些,沒有茫然,沒有哭泣,甚至露出一點喜悅的表情,她只是可愛的歪著頭。又或者她真的太小,還不識人間愁滋味,即便失去和她相依為命的人也不見悲離之苦。

「大叔,既然你和我爹是朋友,你總知道我爹姓什麼,也有個名字吧?」

「你不知道自己的姓氏?」聞巽微訝,微生家的人未免太過心狠,居然連個姓氏也不願給,這是想干脆的和這娃兒撇清關系,怕她長大後尋根回去,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嗎?

不過想來也是,他從村人口中得知她吃不飽穿不暖,帶走她的婆子待她也不好,能掙扎著活到如今,已是難能可貴,從來沒有人對她說明她的身分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我叫纂兒,但元婆婆都叫我克爹克娘的喪門星,村人叫我掃把星和倒霉鬼。」原主纂兒這個名字就不曉得是誰取的。

她說得很平淡,沒有自怨自艾,他卻看見了她眼瞳瑟縮了一下,她年紀還這麼小,就長期飽受他人的厭棄,心里怎麼會好受?

「你爹叫微生拓。」

微生氏並不常見,在京中也算得上是門閥,只是府中沒有出息的頂梁柱,從微生拓父親那一代,便和許多沒落的世族一般,逐漸消失在世人眼前。

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便家道有衰敗之象,但還能維持著表面繁榮的假象,微生拓便是那個唯一清醒的人。

纂兒不知道「微生」這姓氏代表的意義,只是木然的點點頭,接著又問︰「我爹……是個好人嗎?」

聞巽的目光堅定。「是,年輕有為,是條漢子。」

是條漢子,她娘看起來眼光不差,只是她連兩人的相貌都描繪不出來,更是無從想像他們站在一起有多登對。

「如今你剩下一個人,跟我走吧。」

她挪了挪腳。「我爹既然舍身救你,那他與你的交情應該不差,或者你是他尊敬的人,既然這樣,纂兒沒道理害你。」

「哦?」他微微睜亮了雙眼。這小娃兒是承繼了微生拓的聰穎嗎?說起話來大人似的,這般早慧,為她奔走了兩年,好像也值了。

「我跟著你,你會倒霉透頂的。」她還加重了透頂兩字。

聞巽意會過來,有些啼笑皆非。「因為你是眾人口中的倒霉鬼?會帶給身邊的人霉運?」

這是哪來的謬論?

人們因為某些不順心的事情,將錯都歸咎于身邊弱勢的人,如果說好壞運氣能左右人生,他信,但是在他以為,一個人所遇見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自己之前種下的因,否則哪來的果?

表神一說,或許可以蒙蔽那些個婦孺,卻從來無法影響他。

纂兒一臉「你知道就好」的表情。「是纂兒不想跟你走,所以你並不欠我爹什麼。」

在聞巽面前她沒有裝小,因為她認為她和神仙大叔往後再無交集,就見這一次面,所以她只要給他她能照顧自己的印象,安心離去就好。

她不想再給誰添麻煩,不再想被視為累贅。

「纂兒還得去孟婆婆家,大叔你也走吧。」她覺得她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去孟婆婆家做什麼?」見她腳步移動,他也跟著。

纂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婆婆幫纂兒處理了元婆婆的後事,纂兒答應她去給城里的大戶人家做丫鬟抵債。」

丙然還是個孩子,想法單純,不知人心叵測。

抵債的方法有千百種,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賣到大戶人家里去做奴婢,她應該沒想過窯子青樓也是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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