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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出頭天 第十一章 陪你一起疼(2)

三個時辰後,皇甫桓的第一次解毒順利完成,他虛弱得要人從背後撐住才坐得住。

君無恙來取針時,十八根銀針黑得像燒過的狗骨頭,每根銀針還滴落兩到三滴的黑血,床下的踏板被黑血腐蝕得冒出氣味難聞的黑煙,可見這毒有多猛烈。

「桓哥哥,你還好嗎?」他的臉好白,白得像紙。

喉嚨干澀的皇甫桓啞著音,顯得有氣無力。「別……別擔心,我沒事,就……咳!咳!想淨個身。」

「你的腿有感覺了嗎?」他流了好多的黑血,看得人觸目驚心,但能把毒排出來總是好的。

「麻麻的……」下意識地回答,話一出口他自個兒也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朝已有酸麻感的大腿撫去。

「這才第一天而已,接下來四天有得他受的,先是酸,而後是酸痛,再來是萬蟻鑽動的痛,最後你會覺得有幾百只野獸在撕咬,一次比一次痛。」將銀針放入化毒水的君無恙語氣譏誚中帶著幸災樂禍,他是大夫,但不代表他仁善寬和。

「桓哥哥,我們才不怕呢!擁有強大心志的人連刀山火海都敢闖……」啊!好疼。

療毒完的皇甫桓累到睜不開眼,成清寧手一舉握拳時他忽地闔上眼,沒瞧見往下一滑的衣袖內露出的藕白皓腕,上面有一圈紅得發紫的瘀痕,五根手指的指痕清晰可見。

「三妹妹,你讓我叫人加緊趕工的十架蒸餾器完成,哥哥我給你送來了,你看要往哪里擺……」

人逢喜事精神爽,分紅分到荷包滿滿的寧平侯府二少爺成弘文滿臉春色,紅光滿面,走起路來都帶著風的,看來有幾分才子的風流,以及商賈的銅臭,腰上系著獸雕玉佩。

他現在也有閑錢養人,身後跟著幾個隨從,他入股芳療館的事在寧平侯府里並無人知曉,兩兄妹口風都緊得很,因此入了銀袋的銀子不用上繳,全成了他私人的財物。

董氏幾人以為是秦王妃給他的零花,因為以前在侯府時,他們的感情最好,成弘文的功課幾乎全是成清寧寫的,而平日缺這少那的成清寧則由成弘文補貼,兄友妹恭的兩人比同個娘胎出來的親手足還親。

當然崔氏和成弘武也受益不少,成清寧光明正大的以王府之名送禮,雖然人人都有,但他們到手的最多,還有偷給的銀票,因此成清寧一嫁人後,這兩母子的手頭反而寬裕了,有個會賺錢又位高權重的女兒,崔氏的底氣滿滿,腰桿也挺直了,不再唯唯諾諾地看董氏臉色過活。

「哎呀!二哥哥,你動作真快,我前兒剛說你就弄好了,你對這事真上心。」親疏遠近一見便知,她這一世若有什麼值得寬慰的,那便是有這麼個好兄長,耿直坦蕩、隨叫隨到。

蚌子竄得比妹妹高一個頭的成弘文豪氣萬丈的拍拍胸膛,「妹妹交代的事向來是正事,哥哥再胡混也不會忘了,一會兒你瞧瞧有沒有疏漏,都照你畫的圖紙燒的。」

什麼琉璃內管、陶鍋瓷桶的,都是精細的活,他跑遍全京城才找到幾名工部退下來的老工匠,按照三妹妹的說法讓他們一人負責一部分的燒制,圖紙不得外流,一旦燒好了便將圖紙給燒了。

他也不傻,當然知道獨門技藝不能讓外人學了去,所以他一直派人盯著,直到完成了便連夜運走。

「二哥哥辦事妹妹哪敢挑剔,肯定是最好的,你這人是懶散了些,但為人還是很可靠,妹妹以後要多靠你了。」

成清寧語帶雙關,可性子直到不像文官子弟的成弘文听不出來。

「你這是夸還是貶?怎麼二哥哥听來有些不對味。」他沒好氣的一瞪眼,「懶散」肯定不是好話。

不用人吩咐,已被王妃教得進退有據的荷葉、荷心讓守後門的婆子開了門,讓載著蒸餾用具的馬車駛進王府,力氣大的府內侍衛將重物一一搬下車,放入特別整理出的屋子。

前頭的兩兄妹往花廳走去,兩人邊走邊聊,小時候長得不像的這兩個人在最近一、兩年越長越像,也不知是何緣故,也許是同年出生又同個爹,難免五官、輪廓相似。

「哪里不對味了?我這是在稱贊你,瞧你把事辦得多好,比起以前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讀書,你勤快多了。」他根本不是讀書的好苗子,若是好好培養還能當個有品味的紈褲。

紈褲不全是吃喝嫖賭、不學無術的浪蕩子,還有熱衷琴棋書畫、風花雪月的才子,美人坐懷毫筆一揮,醉臥桃花樹下大放狂歌,呼朋引伴登高去,采得菊花煮酒喝。

只要有錢什麼做不到,他不是嫡長子,日後寧平侯府的世子之位沒他的分,早晚是分出來的二房,他沒有一技之長如何養家,自是要為他尋一條好走的出路,讓他一生順遂。

成清寧覺得自己像老媽子,成天操心這、操心那的,什麼也放不下心,不自個兒盯著心就慌,簡直是提早衰老的跡象。

「欸!都過去的事還提這些做什麼,你別老是揭我瘡疤,前些日子我娘還說我一無是處呢!逼著我去求個蔭官做。」他們這種出身的人家,只能走封蔭的路子。

勛貴門第不走科舉,也考不上,他們不和一群文人爭少得可憐的名額,有別的捷徑,跟吏部提一提便能走馬上任了,朝廷有不少虛職、空缺便是留給世族子弟,拉攏其家族。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想當官還是做點別的。」他的性子不適合官場,容易得罪人,若是從商倒是八面玲瓏。

可惜董氏不會同意,她一直認為她生的兒女是人中龍鳳,只會比別人更有出息,位居更高位,不可能落于人後。

商人?成弘文想都別想,董氏會先打斷他的雙腿。

臉上微露一絲迷惑,他苦惱地撓耳,「王爺不是要到前線嗎?你看我能不能當個掌旗小兵?」他想從軍。

「你?」成清寧在心里想著︰別逗了,你這身板也想當兵,再說董氏她肯點頭嗎?「母親同意了?」

一說到董氏,他沮喪地想仰天長嘯。「娘要我入國子監,趁這兩年多結交一些官宦子弟,日後好對我的仕途有些幫助,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要我做官的念頭,不肯死心。」

他是當官的料嗎?肚子里沒半點墨水,叫他寫個公文恐怕手都會抖。

她試探地說著,「你有沒有考慮過接手府里的庶務,三叔父他畢竟是三房,以後偌大的寧平侯府是咱們大房的,大哥哥肯定要入朝為官,而四弟他……母親是不會隨便讓人管銀兩的,所以只剩下你了。」

董氏恨透了崔氏母子,絕對不會將府中大權分出去,她只想著怎麼輾死他們,不可能讓兩人好過。

「我來管……」他行嗎?成弘文猶豫了。

「其實你可以從芳療館試著學起,改日我做精油時你來跟著學幾招,若我沒空時你好搭把手,不能只領分紅不做事吧?你妹妹我快累死了。」她裝出疲累的神情。

一听她說累,他馬上想到她財迷的個性,不免念上兩句。「王府又不缺你錢,干麼累死累活的攢私產,少做一些不會少塊肉,銀子永遠也賺不完,慢慢來。」

成清寧斂笑地流露出悵然神色。「王爺又要出征了,他一向將那些兵視為他的兄弟,邊關苦寒,他常自掏銀子稍做補貼,我若不多賺些銀兩,他哪來的銀子給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也有爹娘妻小,一家子要養活。」

「皇上也真是的,王爺都那樣子了,他還讓王爺上戰場……朝廷沒人了嗎?」成弘文說不出口殘疾人士也去作戰,皇上的做法太不厚道,有違天理,他只能心里暗暗埋怨。

「不就沒人了,有誰在軍中的聲望能高過秦王,皇上也是為了大局著想。」今日有秦王,明日呢?秦王會老,也會拿不動戰旗,那時的大明朝要靠誰守護,那些只會動動嘴皮子的文官嗎?」

「明天王爺就要走了,你還要做精油不為他打理行囊?」如果自己也能跟著去就好了,跟在秦王後頭準有戰功撈。

「早弄好了還等你來說,我連冬衣、雪靴都準備了,滿滿的兩大車,他一走我的日子就空閑多了,不如趁這段時日多做點精油香膏,咱們多開幾間分鋪賺銀子給王爺送去……」她流露出一心為丈夫掙錢的模樣,好像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他。

其實成清寧是打算囤貨,精油的保存期約兩到三年,她打算一次做足三年的分量,以確保鋪子里的貨源不斷貨。

教成弘文做精油是後手,若是她無法及時供貨,好歹有他頂上,工序太繁復的精油她不敢指望他,但簡單的幾樣應該可行。

「你還要開鋪子?」他咋舌。

她賺得還不夠多嗎?一年幾十萬白花銀嘩啦啦像流水般淌進來,他光抽成就錢多到不知怎麼花了,她還會少了不成?

她但笑不答,水眸晶亮。「如果,我說的是比方,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就迅速的接手芳療館,有寧平侯府當靠山,其他勢力不敢伸手染指,你照樣開鋪子迎客——」

「等等,把話說清楚,什麼叫有一天你出事了?你是堂堂的秦王妃,朝廷之中有誰敢為難你。」听出不對勁的成弘文語氣一急,打斷她未竟之語。

「好好听我說,二哥哥別急,你也曉得朝廷慣例,武將鐵甲上身,他的家眷一律留京不得出城,王爺雖聲威仍在但腿腳不便,若在陣前有個決策疏失,皇上縱使是君也難堵百官之口,總要有人出來代過。」

「你是說……」他臉一白。

「二哥哥別嚇得腿軟,我是說萬一,不一定會發生,我家王爺是何許人也,哪會輕易被人打敗,只是一想到王爺不在身邊我就難免胡思亂想得多。」

真的只是她胡思亂想嗎?這種事皇上自是做得來,脅家眷以做人質,讓前方將士為其效命,征戰多年,少年將軍白頭回,爹娘已不在了,而妻子不識人。

他吁了一口氣,「哥哥膽子小,不許嚇我。」

成清寧淘氣的一吐舌。「未雨綢繆嘛!我總要給自己找條後路,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當然要先叮囑一番。」

「三妹妹……」他怎麼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心里頭悶得慌。

「二哥哥先听我說完,若我被太後召進宮不在王府,你就幫我多照看幾分,那些新園子、新院子剛修葺好,不要讓它們長雜草荒廢了,母親和你們有太後護著不會有事,可我怕牽連了我娘和弘武,看情形不妙你馬上把他們送走……」

她這是在交代大禍來臨前的逃難嗎?難道王爺會敗?

成弘文想到秦王的殘腿,又想到東涼國的代戰公主,一男一女兩代戰神,鹿死誰手尚難分曉,可想想連馬都上不了的秦王怎麼能大戰代戰公主,有可能一舉挑了她的長槍,技壓番女嗎?!

他開始擔心起來了,大軍尚未開拔他已滿臉憂色。

「我在城內有座三進宅子,養了一家五口人看宅子,里面備了銀兩和日常所需,你把人送到了就別再去,等過個三、五個月風聲停了再將人送出城,看我娘要去哪里,或是直接把他們送至平沙城,交給王爺……」平沙、落雁、嘉倉是邊關三大城,其中以平沙城最大,駐軍也最多,平沙城內亦有一座秦王府邸。

為了安排日後的退路,成清寧不厭其煩的仔細叮囑,她把房契、地契都交給成弘文,再轉給崔氏,並把寫好的精油方子交由他保管,並告知鋪子的鑰匙和帳本她會擱在哪兒。

重復再重復地說了一上午,听得成弘文頭昏腦脹,他走出秦王府時腳是浮的,有些沒力氣。一直到許久以後,他才猛然一驚,有人要對付秦王。

而那個人除了……再無他人。皇上?!

「桓哥哥,你說我做的對不對?我放不下的人和事實在太多了。」她以為她會了無牽掛,沒想到留下這麼多牽絆。

花廳旁的小門,一輛輪椅滑了進來,坐在輪椅上的皇甫桓輕握妻子的手微緊兩下。「你做得很好,你把所有人都顧慮到了。」

「府里的人要全部帶走嗎?」成清寧蹲在輪椅前,將螓首往夫君腿上一靠,仰首看他。

「輕車簡從。」人一多就難免走漏風聲。

「也就是說婢僕們都留在府里,讓他們守著王府。」也好,有人看管著才不會敗壞太快,這里面有她太多的心血,她舍不得王府變成一座廢墟。

「總不能不留人吧!以後還會回來的,用不著太感傷,我只是去打仗,並非一去不復還。」京城,他另一個家,母後還在,他總是要入京瞧瞧。

「不許說堵心的話,我可是讓人在京城開了賭局,賭你大獲全勝,你不準讓我輸錢。」什麼不復還,賤嘴。

「哈哈——財迷王妃。」這樣也能撈錢。

她生惱的朝他腿肉一掐。「笑什麼,京城人傻錢多,與其讓他們吃喝嫖賭花光了,不如本王妃做點善事收了,日後才能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這是納福積德。」

「好,王妃說的是。」家有悍妃,不敢駁斥。

「桓哥哥,你的毒真的清干淨了嗎?」看他臉色還很蒼白,連著幾天的祛毒他都瘦了一大圈。

靶覺雙腿有力的皇甫桓笑著撐起上身,試著下地行走。「我能走個兩、三步了,再多做練習便能走得更穩……」

他走了兩步,一個重心不穩往前一晃,成清寧連忙上前一扶。

「桓哥哥小心……啊!疼……」她的手腕……

「怎麼了,寧兒,哪里疼?是我撞傷了你?」他低頭看著扶著細腕的她,一抹淡淡的瘀紅露了出來。他拉開她不讓人掀的袖口,明顯的腫脹讓他倒吸口氣。

「不痛的,桓哥哥,我只是忙著為你收拾行李才忘了上藥,一會兒抹了藥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就看起來嚴重了些而已。

「是我弄的?」他心疼不已。

「比起你受的苦,這點小傷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你撐過來了。」他能上馬了,他們將來的路便好走了。聞言,他動容地眼眶泛淚。「我定不負你。」

「我心亦然,君心即妾心,兩不相負。」他不負她,她也待以真心,往後的日子攜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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