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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勇敢(下) 第19章(2)

崔勝威怔怔地回到車上,發動車子下山。

苞死老太婆有關的一切一幕幕掠過腦海,那麼可惡、那麼囂張剽悍、那麼氣恨的人忽然走得低調,無聲無息——

他發現自己視線模糊,看不清楚前路,他將車停在路旁,輕觸眼角,竟是一片濕漉。

他恍惚地哭著,卻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其他的情緒。

熱淚不斷淌下,越淌越凶猛,最後他趴在方向盤上,激動得哭到不能自己,就好像一只籠中鳥被困住太久,忽然自由了,看著天空卻不知往哪兒飛。

痛哭一陣後,他坐直身子望向右邊座位,彷佛又看見那壞透的死老太婆坐在那兒對他笑,金牙閃亮著。

「壞人走了,歡迎你回家。」她說。

「但是我……」他哭泣。「我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突兀的離別,連離開都這麼殘酷,不讓人準備。他糊涂了,這太不真實,是真的嗎?真的離開了?

猶記那時,他被保鏢制伏在地,她蹲在他面前說的話——

我要收養你,因為你……實在太壞了。

情正熱時被迫分手,似水潑沸油,刺激之大可以想見,然旁觀一切的車東元,對主子崔勝威曾經是敬佩,如今是敬畏。

且看他開會時精神奕奕,炒股時神采飛揚,罵人時依然三七步,上一刻還愛得神魂顛倒,下一刻卻撇得干干淨淨。

崔勝威依然日日西裝筆挺,現身飯店,對這境界,車東元是既贊嘆又望塵莫及,畢竟過去六個多月,他親眼目睹總裁是怎麼苦追徐明靜的。

「哥,你不傷心嗎?」終于,車東元忍不住好奇。

崔勝威坐在家中靠窗的沙發上,品咖啡,看報紙,翹著二郎腿。听見車東元的話,報紙往下挪,露出眼楮,眼色哀淒。

「我傷心得快死了,想她想到快瘋了,我發現沒有她我活不下去——」

是嘛,這才正常。但——

「哈哈哈哈哈哈——」指著車東元呆怔的臉,崔勝威大笑。「以為我會這樣說嗎?切!」他挪高報紙遮住臉,繼續看報。

車東元一陣毛骨悚然,忍不住想自己哪天要是危害到他的事業,恐怕也會被這樣斷開鎖鏈。

「東元,等一下替我去‘靜薪農場’采樣回來,已經一個多月沒去了。」

「我去?」

「以後這個重責大任就交給你了。」

「哥怎麼不去了?」

「萬一遇到不能見的人就麻煩了。」

「誰?」

「嘖,問題真多,是不是想回去當泊車小弟?」

「我馬上出發!」怕被斷開,車東元速離。

見他離開,崔勝威放下報紙,拿來手機打給滿姨。

「設計師來了嗎?唔,我馬上到。」

崔勝威領著設計師團隊參觀高金霞的別墅,團隊助理忙著丈量房屋各處。

「房間的牆都要打掉,看看可以隔成幾間套房。」崔勝威指示道,將帶來的資料交給設計師。「我喜歡的風格都在里面,給你參考。設計圖我希望能在十二月前完成,盡快動工,還要申請變更使用執照。」

「沒問題,我們會盡快完成。」

設計團隊離開後,滿姨將準備好的點心端到客廳。

「這些都是照您的要求準備的。」本來滿姨要退休了,總裁卻留下她繼續管理別墅,老夫人的東西也全留了下來,還提出奇怪的要求——

「日式蛋卷配無糖熱紅荼,這個就是老夫人最愛吃的點心,還有這個湯也是老夫人愛喝的‘南宋傍林鮮’。」應他要求,做的都是老夫人愛吃的。

崔勝威圉一口品嚐,面露驚喜,是熟悉的味道。「這我知道,我小時候常吃。」

「是啊,您還住這里的時候,宵夜常喝的就是這個湯。這湯是老夫人教我的,您那時候喝的是老夫人親自料理的,她常說這個對發育中的孩子很好。」

原來如此。「下次教我做這道湯。」

「沒問題。」

崔勝威靜靜品嚐著,而透過滿姨,他了解許多關于高金霞的事。

原來她一出世就被送養,養父母把她當成佣人般支使、糟蹋,她受不了虐待就逃走了,逃到有錢人家里幫佣,自己賺錢去念夜校,跟同學玩吉他愛上音樂,也有了喜歡的男人。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直到懷孕生下孩子卻被拋棄,忍痛將孩子送給不能生育的夫妻撫養,自己則到酒店上班,賺錢給孩子的養父母,只盼孩子被好好對待。

後來在一次兄弟斗毆中,她的牙齒被打斷,幸而一位黑道大哥可憐她,帶著她放高利貸,從此就是一條黑路。

「如果不是遭遇那麼多坎坷和挫敗,對人太灰心,又怎會變得心狠手辣?」滿姨感慨道。

崔勝威心情復雜。當她消失才想著要了解她,而看似千瘡百孔的黑暗過去,原來藏著點點亮光。

回想那時高金霞跟他討生日禮物,不過就是個渴望被愛的女子啊,而他卻——

真後悔沒準備禮物,就這樣散了。

回家途中,他到書局買了泡棉和硬紙袋,回家後將陽台催根成功的「美國毛兔」仔細包好,放入紙袋,寫上地址,下樓寄出。

又寄來了!

徐明靜打開信箱又看見它,小心拆開,一片多肉寶寶落在掌心里。

自從和崔勝威分手後,每隔幾日她就會收到神秘人士寄來的信,里面總是有各種葉孵成功的肉寶寶,除此之外,沒有寫寄件人,也沒有任何只字片語。

第一次收到時,她又好氣又好笑。

記得她明明跟他說過,她討厭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她不養寵物也不種植物,她想把他寄來的多肉寶寶轉送出去,但卻辦不到,因為她是那樣思念他。

肥厚又毛茸茸的葉片窩在掌心里,邊緣側芽橫出一株極小的新葉。她想像那個男人將它剪下、葉鮮,再細心包好寄給她,想像這些小像伙曾幸福地待在那男人身旁。

「唉,你超不幸的,以後要跟我住。」她對肉寶寶說。

最後,她將它養下,他持續的寄來,她就越養越多。很快地,房間里就被各式各樣生氣勃勃的多肉植物包圍。

夜里,她抱著吉他盤坐在地,孤單地刷弦,嘴里隨意哼唱,能感受到它們的注目。它們曾與他生活,吸納他吐露的氣息,被他照顧滋潤,如今在這與她的呼息交流,彷佛與他又有了共鳴。

就算他不在身旁,卻依然溫暖她的心。這麼想,漫漫的黑夜就沒那麼難熬了。但是當肉寶寶多到一個程度時,徐明靜終于受不了了。

「徐明靜!」下午,房東太太胡嬌嬌下樓,用著大嗓門問︰「找我干麼——天啊,這什麼?你在我房子里種草?不行不行,我不準!」

「你不覺得它們很漂亮嗎?」

「天啊,你不知道土壤有多髒嗎?不知道它們有多少細菌?全給我扔了,馬上!立刻!Now!」

「我用的是有機土,比你還干淨。」

「什、什麼?比我干淨?」

「不懂就別裝懂,這不是草,是多肉植物。房東太太不看書的嗎?」

「你這什麼態度?你在跟誰講話?嗄?」

「更新一下大腦資訊好嗎?順便更正一下,家里養貓狗的人免疫力比一般人高,科學家已經證實了你知不知道?」

「你——你——」這丫頭今天是吃錯藥了?胡嬌嬌挺起胸膛叉腰問道︰「你是不想繼續住下去了?」

「不想。」

啊咧?

「我找房東太太來就是要說這個,我不續租了,這里也要停止營業,您要說教的話就跟下一位房客說。」老是在腦子里殺她都殺累了。

胡嬌嬌氣焰驟失。「你找到新地方了?不可能,這附近要租到像我這麼便宜的——」

「找到了。」

「什麼?在哪里?多少錢?」

「陽光明媚,空氣新鮮,還不用錢。」徐明靜無欲則剛。

胡嬌嬌霎時拽不起來了,她驚訝地望著這女人。

怎麼一段時間不見,這個憂郁清的女人彷佛變了個人,渾身綻放光芒,氣場變強大了,竟然還笑眯眯的?

「能搬走真是太棒了。」徐明靜笑道。

不要耗在這地下室了,我們上山吧。

于是她開車載著她的行李和崔勝威給的肉寶寶們上山去,前往陽光明媚的地方,放下別人的夢想,拾回自己的理想。

她從崔勝威那兒學到一件寶貴的事,她該向前看,將無法逆轉的過去拋在身後,也唯有這麼做,才不辜負從他那兒得到的溫暖。

肉寶寶們需要陽光,她也需要。

女兒終于回農場住了,徐正國樂得跟前跟後,幫著女兒搬東西。

「我去一下溫室。」

「溫室?」徐正國怔住。「現、現在嗎?」

「唔。」徐明靜抱著紙箱往銀杏樹群走,箱里全是肉寶寶。

「終于要去了——」出事後,女兒一次也不肯踏進溫室。

「但是看到溫室她會不會抓狂?」楊玉環擔心地問。

「不知道。」徐正國緊張起來,抓住楊玉環的手臂。「怎麼辦?萬一她抓狂又要走了,那我……」

「我覺得我們現在最好放音樂。」

「咦?」

「用擴音器放抒情歌,在浪漫的氣氛下,明靜看到溫室,比較可能是感動而不是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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