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傻夫也是有爪子 楔子

莫家位于金石城,以鍛造起家,延續百年至今,已經擁有幾座礦山以及名聞天下的莫家鍛造坊。

雖說以莫家的手藝,大至戰爭用的鐵炮戰車,小至生活所需的鍋碗瓢盆,都能制作得出來,但莫家最令人稱道的仍是刀劍兵器的冶煉,這是由于莫家有一手獨門絕活「九龍鍛」,能將各種材料的雜質降到最低,並將材料的特性提到最高,所以制造出來的各式兵器是削鐵如泥、剛韌並濟、不易折損。

可惜這種功夫莫家一代只傳一人,通常是嫡長子,百年以來以這種手法打造出來的兵器屈指可數,但無一不是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就算莫家家主一般不輕易出手,武林中人也莫不千里迢迢前來相求,只為得到一把好兵器,即使求不到一把神兵,莫家鍛造坊訓練出來的鍛造冶煉師父都是好手,制出的兵器往往都是水準以上,能買到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柳州有名的大俠前來請求當時的莫家家主莫飛出手為他打造一把兵器時,莫飛卻突然一病不起,三個月之後便嗚呼哀哉。

偌大一個莫家,如今只剩掌權的莫老夫人,及莫飛二十三歲的長子莫宸,其余旁系皆不堪大用。就在眾人以為莫家就要垮了的時候,莫宸竟出面接下了柳州大俠的請求,且親手打造出一把驚世好劍,讓世人莫不贊嘆莫家後繼有人。

莫宸果然已完整繼承了九龍鍛的制器功夫,此外,他還將自己在學堂認識的知交好友宋青濤,引入莫家鍛造坊做帳房,藉著宋青濤精明的頭腦,莫家鍛造坊不僅撐住了,生意甚至蒸蒸日上,後勢看好。

除此之外,莫宸的姨母嫁給了北方遼州知府柳權做官夫人,生有一女柳竹音,年紀小了莫宸五歲,姿容美麗,儀態端莊,與莫宸也算打小就相識,不過莫家比起柳權掌握的權勢,那自然是差上一大截,想不到莫宸的才華卻打動了柳權,讓柳權願意將女兒嫁給他。

莫宸因此與柳竹音訂了親,他對柳竹音也有傾慕之意,自然是喜上眉梢,所以這訂親一事辦得浩大莊重,在莫家本就神乎其技的名聲外,又鍍上了一層金。

原以為莫家就要一飛沖天了,想不到接下來莫家的景況,卻是應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句話。

從某一天開始,莫宸不知為什麼神智突然變得恍恍惚惚,莫老夫人請了無數大夫來看,皆無起色,原本他偶爾還會清醒,到過了幾個月之後,卻徹徹底底的傻了,完全無法控制言行。

莫老夫人慌得不行,莫家猶如烏雲罩頂,幸而鍛造坊還有能力強的宋青濤撐著,不至于讓人蠶食鯨吞了去。

最後由于病急亂投醫,莫老夫人居然想到了沖喜這個方法,雖然有些對不起柳竹音,但她遲早得入門的,所以這件事便這麼定了。

沖喜的消息一傳入柳竹音耳中,原本還算溫順的她,居然難得地反抗了起來,她親自找上了莫老夫人,聲淚俱下的說她尚未做好過門的準備,而且她也不知如何服侍現在的莫宸。

莫老夫人也是從小看她長大,對她有著一份心疼,當然更忌憚她父親的權勢,也不好硬是逼迫,再加上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莫老夫人也有些猶疑了。

柳竹音見狀,馬上表示可以先讓負責照料她起居的婢女雀兒做妾,一樣能達到沖喜的效果,況且雀兒也比她更懂得如何照顧人。

莫老夫人聞言,心忖柳竹音只是晚點嫁,又不是不嫁了,便一口答應。

沖喜的這一日,莫府並沒有請來任何外姓賓客,只是莫家的親族意思意思湊了幾桌,連新娘的花轎都是低調的由側門進入,對比之下形成一幅蕭索的景象。

進門的是個婢女,講求門當戶對的莫老夫人自然不可能辦得多盛大,況且她還得考量到柳家及柳竹音的心情,不過沖喜的意義還是要有,因此花轎、喜服一樣不缺,但卻只在府里熱鬧就算了。

新房中,穿著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的雀兒,緊張又茫然的坐在喜床上,等著她未來丈夫的來臨。

由于柳竹音隔一段時間就會到莫家小住一陣子,表面上是探親,事實上自然是與莫宸培養感情。每當她來,莫家都是指派雀兒服侍柳竹音。

這次會被柳竹音推出來成為少爺沖喜的對象,雀兒直到現在仍然有作夢的感覺。

昨天都還是個小婢女,經過一個月落日出,她居然就搖身一變成了少爺的小妾,這變化快到令她措手不及。

但身為一個從小就入府幫佣,沒有背景沒有依靠的小甭女,主子要她怎麼做,她是沒有反對的力量的。

何況,雖然莫宸人傻了,但能嫁給他,她是有一份欣喜的。

小時被賣入莫府後,她受了其他下人不少欺負,唯獨少爺對她始終溫和,從不頤指氣使,即使少爺對每個下人都是這樣的態度,但能夠有這樣的好主子,她真的很感恩了,更不用說少爺高大俊朗,風度翩翩,氣質沉穩不浮躁,還挽救了陷入危機的莫家鍛造坊,如此杰出俊才,哪個姑娘不會芳心萌動?

她自知與少爺是雲泥之別,所以對少爺的戀慕只敢藏在心里,平時能遠遠的看他一眼就滿足了,想不到少爺的一場傻病,居然讓她有機會成為少爺的小妾,令她如何不浮想聯翩?

終于,她房外傳來了媒婆好聲好氣的說話聲——

「來來來,新郎先進喜房……」

「竹音就在里面嗎?我進去就可以看到她了嗎?」

她听出這是少爺的聲音,雖說像往常一般低沉有力,可是帶了股傻氣。

「可以可以,你先進去再說。」

「你們說竹音以後就可以天天跟我在一起,一直陪我玩了,對不對?」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接著門開了,莫宸被一把推了進來,然後砰的一聲,房門又關了起來,似乎只要把人送進新房,其他的就不關媒婆和莫家其他人的事了。

莫名其妙被推進房里的莫宸,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頭上還蓋著布,穿得一身紅通通的女人,他本能的以為這是在和他玩,欣喜地走了過去,粗魯的一把抓起紅蓋頭。

「竹音!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玩……咦?」他突然止住了話,歪著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不是柳竹音那種精致的瓷美人兒,長得相當清秀可人,給人一種如沐春風、很舒服很耐看的感覺,只不過他滿心滿腦都是柳竹音,一發現床上的人居然不是她,當下就有些不開心。

「你不是竹音,你是雀兒。」莫宸呆愣地道。

「少爺,你認得我?」雀兒很是欣喜,她以為少爺從來不會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下人,想不到少爺即使傻了,還是叫得出她的名字。

然而她顯然高興得太早了,因為一听到她這麼說,他倏地臉色一沉,吵鬧的叫道︰「你不是竹音!你不是竹音!我要竹音!」

他轉身往房門走去,似乎是要出去找柳竹音,雀兒急忙起身拉住他的手。「少爺,你現在不能出去,要明天才行。」

「為什麼?他們說是竹音在里面!他們騙我!我要去找他們,把竹音帶回來!」莫宸氣呼呼地說著。

「竹音小姐她……有事啊,雀兒先陪少爺玩,好嗎?」雀兒強顏歡笑。

洞房花燭夜,丈夫卻口口聲聲叫著別的女人的名字,她實在無法假裝不難過,但她也明白她沒有吃味的資格。

莫宸完全听不進雀兒的勸,他認定的事情就是一條路走到底,他只知道祖母和那個穿紅衣的婆婆答應他的事沒有做到,柳竹音也不見了,所以他用力甩開了她的手,直直往外頭跑去。

雀兒也顧不得自己一身喜服,連忙拔腿狂追,想不到莫宸傻歸傻,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他沖過了措手不及的侍衛,沖過了沿路想攔著他的奴僕們,專挑人多的地方去,一下子就沖到了喜宴的地方。

莫老夫人坐在主桌,一眼就看到該在喜房里的孫兒像頭牛似的沖了過來,她的眉頭馬上緊緊皺起。

莫宸邊跑邊叫著柳竹音的名字,可是沒有得到回應也沒有看到她的人,接著他眸光一轉,看到自己祖母,便急吼吼的沖到祖母跟前,抓著祖母的手急切的問道︰「女乃女乃,竹音呢?他們說竹音會在房里等我的!」

這時候雀兒才氣喘吁吁地趕到,但她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莫老夫人已冷冷地瞪視她,質問道︰「雀兒,你怎麼讓少爺跑出來了?」

雀兒委屈地回道︰「老夫人,少爺一心想見竹音小姐,就沖出了喜房,我……我抓不住他。」

「哼!一點用都沒有!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讓宸兒大鬧喜宴,成何體統?!」莫老夫人見她居然也一身喜服闖進喜宴,越看越不滿意。

「果然是個卑賤的奴婢,一點規矩都不懂。」主桌上一個一直嫉妒莫老夫人的姨婆,酸溜溜地說道︰「以後莫宸還不知道要因為這個賤婢丟多少臉呢!」

「該不會自以為麻雀變鳳凰,所以就囂張得意起來了吧?這喜宴也是她能來的?要是我的媳婦兒啊,早就休掉她了!」另一個叔公也冷笑著道。莫家從祖輩早早就分家,所以莫家鍛造坊再有名都沒他的事,他自然也是心有不甘。

「雀兒,我說過,讓你入門就是要你照顧少爺,你若照顧不好,留你在府中也沒用了,你最好記住我的話。」莫老夫人覺得顏面盡失,便把氣都撒在雀兒身上,根本不管雀兒這樣縴細瘦小的身板哪有力氣抓得住莫宸,遑論莫府根本也沒有派人幫忙雀兒。「現在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把少爺給我弄回房里去,到明天早上之前不準他出來,否則唯你是問!」

雀兒無奈地來到少爺身邊,好聲好氣地道︰「少爺,我們回房,好嗎?我明天再帶你去找竹音小姐……」

詎料莫宸在喜宴上也找不到柳竹音,深深覺得被騙了,甚至認定雀兒也跟著大伙兒一起騙他,于是他一手將雀兒推開。「你走開!你是雀兒不是竹音!你也要來騙我……」

雀兒腳步不穩摔跌在地,莫宸卻是生氣地沖出了喜宴會場,想到其他地方去找柳竹音,惹得一堆奴僕齊齊追去,連一些旁系家族的人也帶著看好戲的心情跟了過去。

莫老夫人見情況失控,恨恨地甩了雀兒一個巴掌,讓已經跌坐在地的她,頭直接撞上了桌角,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還不快去追!呆坐在這兒做什麼?」說完,莫老夫人也待不下去了,朝著孫兒消失的地方快步行去,愛孫心切的她,一時間也顧不得招呼還在座位上的賓客們。

而雀兒一臉茫然地扶著椅子站起身來,到現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她會被推倒?為什麼她會被打?只因為她是個不起眼的奴婢?只因為她嫁了不該嫁的人嗎?

她抬起頭,發現還留在現場的人,個個看著她的眼光不是譏諷、幸災樂禍,就是同情,讓她感到相當不舒服。

原本還對這場婚事有些期待的她,突然間感到心涼和害怕。她的未來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她是不是注定永遠無法得到丈夫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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