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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君明珠(下) 第9章(1)

葉明琛接到消息後就立刻動身。

車子在路上奔馳似箭,他難得這樣近乎發狂似地飆車,一顆心懸著無所適從。

消息是家里的佣人傳給他的,說蘭珠回家時臉色蒼白,整個人失魂落魄,誰跟她說話都無動于衷。

「後來她就出門去了,二少爺這幾天都待在北投那邊的別墅,二少女乃女乃應該是去找他了。大少爺,你要我隨時幫你注意二少女乃女乃的情況,我看她今天那樣子真的很奇怪,怕她會做出什麼傻事……」

不可以!蘭珠,你等著我,千萬要等我!

葉明琛不曉得自己為何如此慌亂,心髒狂跳,只是忽然有種奇特的預感,仿佛這回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必珠跟文華的婚姻說不上幸福,兩人貌合神離很久了,身為兄長,他自然不會不知道這個弟弟花名在外,向來風流浪蕩。起初,蘭珠自己還傻傻的,但後來她漸漸也發覺了真相。

可她,還是愛著文華,曾經某一次,她趁著醉意自嘲地對他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他覺得她真傻!

但就是這般傻氣又執著的女人,打動了他從不為任何人牽動的心弦,喜歡看她的笑,喜歡她溫婉善良的脾氣,喜歡她在他輕忽自己的身體健康時,她那充滿暖意的關懷以及一點都不嚴厲只讓人覺得溫馨的責備。

他喜歡喝她為自己煮的茶,吃她親手做的點心和小菜,雖然他很清楚,她待自己不過是一個弟妹那樣敬愛著大伯,不涉男女之間的情感。

可他心里還是偷偷喜歡著她,自從她出現在他面前,他眼里再也看不見別的女人,心里也只有一個她。

方蘭珠,蘭珠啊!他竟愛上自己弟弟的妻子,她等于是他的妹妹啊,他既羞愧又自慚,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敢顯露這逆倫的愛戀。

就連偶爾暗示她如果婚姻過得不快樂,不妨離婚算了,他都會懷疑自己是真心為了她好,或者只是自私地想得到她。

他只知道,看著她又是操持家務,又是培育珍珠,千方百計只想挽回枕邊人的心,他就覺得心痛不已,有時甚至嫉妒得快發狂。

為什麼上天要那樣捉弄她,也捉弄自己?如果先遇到她的人是自己,他絕不會像文華那樣辜負她!

曾經,他想躲開她,幾年前他在慕尼黑卷入一場地鐵爆炸案,腳受傷了,復健了大半年才好,當時文華乘機結合公司一派老臣排擠他,而她也有意無意地躲著他,似乎不想見他,他更加心灰意冷,決定主動離開。

他辭去了四葉的職務,搬出葉家,想著自己拉開了與她的距離,不再天天相見,總能慢慢淡忘她了吧,孰料相思卻是一天深似一天,一顆紅豆種下去,長出來的卻是一樹纏綿的枝枝葉葉。

他忘不了她!

不但忘不了,听說她流產的消息,他更整個人焦急得不知所措,好一陣子吃不下睡不好,掙扎許久,終于還是親自前往小琉球探望離家散心的她。

看到他時,她哭了,而他看著那一顆顆宛如珍珠的眼淚,也徹底地領悟,自己終究放不下她。

他不再強求,不再怨天尤人,只要能看著她就好,只要能跟她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就算她只將他看成是丈夫的哥哥,他都無所謂了。

既然放不下她,那就守護著她吧!

這是他在心里對她許下的承諾,雖然她從不知曉。

「蘭珠,你等我,我來了。」葉明琛喃喃自語,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好不容易車子開上蜿蜒的山路,一陣左彎右拐後,總算能遠遠地看見葉家蓋在山上的那棟別墅。

抬頭一看,房子正冒著火光,濃煙四溢,連他在車內都能隱約聞到那嗆鼻的燒焦味。

失火了?!

他驚駭地踩油門,不顧危險地加速,又前進了幾百公尺,車子在別墅前的空地停定,他倉皇奔下車。

葉文華跟一個年輕女孩正驚慌失措地在屋外團團轉,見他來了,葉文華匆匆迎向他。「大哥!」

「怎麼回事?房子怎麼會失火?蘭珠呢?」他也不管弟弟臉色多難看,一迭連聲地問。

「蘭珠……在里面。」葉文華吞吞吐吐。

他聞言大驚。「什麼?!她怎麼會在里面?」

「她吃了安眠藥,睡著了。」

這麼說她是困在里頭了?困在這棟火焰熊熊、濃煙濃濁的屋子里?

葉明琛腦海瞬間混沌,驀地憶起小時候自己也意外困在火場里,至今他仍記得當時的絕望與無助。

蘭珠,蘭珠……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里面!

想著,他邁開步履就要沖進去救人,葉文華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

「放開我!讓我進去!」

「大哥,你瘋了嗎?現在火燒那麼大,你進去很危險的,我已經打給一一九了,消防車很快就來……」

「我要你放開我!」

葉文華看著他沖向庭院里,隨手拿起灑水器就往自己身上澆水,不一會兒整個人便濕透了。

「大哥,你真的要進去?」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里面!」

「大哥,你……」葉文華再度捉住他臂膀,臉上肌肉扭曲,唇角歪斜著怪異的笑意。「原來你真的愛蘭珠!」

他愣了愣。

葉文華盯視他的目光犀利,帶著某種冷酷的意味。「你以為沒人知道嗎?我告訴你,我早就看出來了,張琳也知道。」

他咬牙,心海沸騰著復雜的情緒,明知弟弟這是在指控自己,可他顧不得了,他心愛的女人困在火場里,生命危在旦夕。

他推開葉文華,奔往後院,身後一道陰沉暴躁的嗓音追逐著他。

「我不會讓你得到她的!蘭珠是我的女人,這輩子你休想跟我搶!」

對弟弟賭氣的咆哮,葉明琛置若罔聞,挺身撞破落地窗的玻璃,就從那破口鑽進去,屋內已經燒成一片,就連樓梯也起火了,可他仍不管不顧地沖過那狹窄的通道,直奔二樓。

「蘭珠,我來救你了!你等等我!」

破碎的嘶喊在屋內回旋,當他看見臥房里那個頹然坐倒在牆邊的身影時,只覺得目皆盡裂,心碎若狂,他搶上去抱住她——

「方蘭珠,你張開眼楮,你不準死!」

葉明琛從夢中驚醒。他冷汗涔涔,鬢邊濕透,心神恍惚了好片刻,才看見眼前空姐正對著他禮貌地微笑。

「先生,飛機已經降落在香港機場了。」

到香港了。葉明琛起身拿隨身行李,腦海仍有些混沌不明。

由于時間倉促,他訂不到直飛的機票,只能從香港再轉機到慕尼黑,上機以後因這陣子太過疲倦,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就作了那個夢。

真的只是夢嗎?

葉明琛隨著人流來到機場的轉機大廳,怔怔地倚在牆邊站著。

方才他打過電話確認,岳母說蘭珠已經睡著了,說她躲在房間里哭了一個晚上,似乎很傷心。

她沒事就好。他松了口氣,可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仍是繚繞不去,若說剛才那只是一場糊里糊涂的夢,為何他會覺得似曾相識,仿佛是親身經歷?

夢中,蘭珠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弟妹,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和文華在一起,過著備受折磨的婚姻生活。

最後,當他在火場緊緊抱住瀕臨斷氣的她時,他只覺得整個心房都空了,世界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是極度的恐懼,他怕失去她,怕從此再也不能見到她。

那種感覺,那種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死去,椎心刺骨的絕望,他承受不了再來一次……

葉明琛悚然回神,急急往櫃台奔過去——

「請問還有飛往台北的機票嗎?」

方蘭珠來到小琉球。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里,此刻天色有點陰,濃雲密布,遠處隱約可聞潮起潮落的海濤聲,周遭幾乎不聞人聲,氣氛沉郁,正如她旁徨不定的心。

她慢慢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養珠場外頭,徘徊了片刻,忽地有一雙熟悉的人影並肩走過來。

是鄧老夫婦!她眼陣一亮,仔細打量兩位老人家,似乎比她上回見到時蒼老了不少,鬢發滿霜。

「鄧伯伯,鄧伯母,最近好嗎?」

她笑著迎上去打招呼,可老人家好似沒看見她,自顧自地說話。

「葉先生呢?你不是說他一早就來了?」

「他下海去采貝了。」

「這種天氣下海?那麼冷!」

「我也勸過他了,可他說反正沒事,就當運動。」

夫婦倆碎碎念,方蘭珠連連呼喚了幾聲,他們都沒听見,甚至連她整個人都站到他們面前了,依然無動于衷。

她頓時有些焦急。「鄧伯伯,伯母,我是蘭珠啊!你們沒看見我嗎?」

兩位老人家驀地站住,她以為對方終于看見自己了,正錠開笑容時,哪知他們轉個方向,就往她身邊走過去。

她怔住,只見老夫婦迎向一個全身濕淋淋的,顯然剛剛潛水上來的男人。

「葉先生,你可回來了!這麼冷的天還下水,你沒事吧?」

是明琛!他怎麼也來這兒了?

方蘭珠愣愣地看著葉明琛和鄧老夫婦說話,老人家對他一陣噓寒問暖後,興奮地向他報告今天又育成一批上等珍珠。

「其中有幾顆完全就是極品,你快過來瞧瞧!」

老夫婦倆催著他去沖澡,等他換了一身干淨的衣服,便急急拉著他去看新育的珍珠。

方蘭珠一直恍惚地跟在後頭,可完全沒人注意到她,她好似一縷游魂,飄來蕩去。

她看著葉明琛拈起一顆碩大圓潤的珍珠,在燈光下細細監賞。

正如鄧老夫婦所說的,這顆珍珠堪稱極品,無論是色澤還是飽滿的形狀,在市場上都極為罕見。

而且這樣的珍珠還不止一顆,光是鄧老先生捧過來的托盤上就足足有五、六顆。

「這顆珍珠,我買下了。」良久,葉明琛低沉一句。

「葉先生說這什麼話啊!」鄧老先生面上尷尬。「這整間養珠場都是你的,連我們夫婦倆也是你找回來在這里工作的,你從四葉那邊買下股份,就是這里的大老板了,這里收成的珍珠當然全都是屬于你的,哪還需要用買的啊!」

葉明琛但笑不語,方蘭珠听了卻是止不住震驚。

明琛向四葉買下了這間養珠場?這是什麼意思?

她木然呆立于原地,好半晌,驚覺葉明琛苞鄧老夫婦告別後竟是轉身離開了,這才匆匆跟上去。

「明琛,明琛!」她試著喚他。「你听得見我嗎?有看到我嗎?」

丙不其然,他跟老夫婦一樣都看不見她的存在。

難道現在的她……是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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