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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娘 第六章 情面是留給值得的人(2)

「這是怎麼一回事,有誰能說說?」

佟若善以為會看見一名面容端莊、神色嚴謹的婦人,有著雙下巴,眼袋略微浮腫,兩頰肉開始下垂,要麼削瘦如竹,否則便是略顯發福,如此才有當家夫人的威儀。

不過眼前的梅氏完全顛覆她的想象,她不僅不胖,還美得很,一對桃花眼眼尾兒一勾,看人的模樣嫵媚又撩人,豐腴的唇色彷佛多汁的紅果,艷得要滴出水來。

這樣的女人沒一個男人不愛吧!很容易就能勾出他們的保護欲,輕而易舉的陷入溫柔鄉而無法自拔。

難怪她的娘不敵,很快地敗下陣來,如果她是意志不堅的男人,只怕也會移情別戀,與如此嬌媚的女人雙宿雙飛。

再看到美婦人的身側坐了個長相和態度相似的美少女,佟若善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誰,飛揚跋扈的神情,不屑一顧的倨傲,以及自我感受良好的自豪,在在顯示她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讓人捧在手掌心疼愛的佟明珠。

娶妻娶賢,納妾納美,古人誠不欺我,梅氏的確是美人,她美得不適合當正室,只能為妾。

「夫人……」元春才喊了一聲,就因為臉頰痛得說不出話來,她的雙頰紅腫發紫,好不淒慘。

「誰打的,給本夫人站出來,我的人是誰都能動的嗎?」打狗看主人,打她的丫鬟等于打她的臉。

梅氏冷厲的目光瞪向站得離得近的兄妹,尤其是打扮得有如天人兒似的佟若善,將她女兒給比下去了,讓她恨不得將人凌遲成碎片。

「母親這話說得忒有趣,你不先問她犯了什麼錯挨打,一開口就火氣大的亂噴,上了年紀的人別太易怒,容易傷肝傷腎,這是早衰現象,母親要保重呀。」佟若善調笑道。

「我的人不會有錯,她們都是我教出來的,誰動了她們就是和我作對!」梅氏這話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府里她最大,不听話的人只有一種下場,生,不如死。

「原來是母親不懂規矩呀,難怪教出不守規矩的下人,不過這也怪不得你,你是妾室出身,沒人教過你如何當正室。」言語利于刀,佟若善無形的一巴掌狠狠甩上她的臉。

妹妹真是好樣的,說得太好了,替娘出了一口氣!暗暗激動的佟仲陽在心里叫好。

「你、你竟敢……你這個小賤人!」梅氏氣憤激動得連話都說不清了,她居然敢拿她最在意的出身扎她的心窩,好個賤蹄子!

「罵人賤人時要先想清楚,我和明珠妹妹是同一個父親,我若是賤人,她不賤嗎?生下她的人又有多賤才能生出賤人女兒,啊!咱們是一家賤人,母親你肯定更賤,賤到沒人比你更賤。」那些病患家屬罵人更毒呢,佟若善這還是小場面。

網絡上一堆罵人文,隨便一點就能流出一大串,篇篇精彩,從不重復,前世時她一有空閑總會上網瀏覽一番。

「你、你……」梅氏氣到雙手發顫,握著帕子的手都浮出青筋。「你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是你母親,你大、大逆不道!」

「對嘛,我哪是賤人,娘也不賤,她才是賤人,我們武寧侯府哪養得出……」那根金絲細編芙蓉花簪子好美,她要。

「閉嘴,明珠,再說一個賤字我就掌你嘴!」佟仲陽冷冷一吼,一雙眼一瞪就有如侯爺上身,足以懾人。

「你、你凶我?!」從沒被人吼過的佟明珠當下淚眼汪汪,驚慌失措的往母親懷里鑽。

「反了反了,全反了呀!在我面前還敢欺負你妹妹,一個個想氣死我,好自己作主是嗎?」看到女兒驚嚇無比的可憐模樣,梅氏心疼的把女兒摟入懷中,輕拍她的背安撫。

「是母親說不用守規矩的呀,所以我們就跟你學,你看我們學得好不好?」佟若善俏皮地朝大哥一眨眼。

佟仲陽會意地一笑,心里暖呼呼的,有妹妹真好,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自己不學好還怪在我頭上,你那個親娘……」也不是什麼好貨,搶了她元配的位置。

不讓她說出一句生母的不是,佟若善兩片嘴皮子翻動,「不就是那個丫鬟嗎?你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認為是別人的錯,一個奴才也護得像命疙瘩似的,母親的治家方式真像小妾爭寵,還分你的、我的,要是我親娘,肯定說我們府里的。」

這便是正室與小妾的分別,小妾的眼界小,只看得見眼前的小利,什麼都想搶、什麼都想要,然後把得來的東西藏起來,怕又被人給搶了去,不如正室看得長遠,想的是家族的延續。

又是小妾!梅氏把牙咬得都快碎了。「你把元春打成這樣是給誰難看?回府沒幾天就鬧出事來,你外祖母究竟是怎麼教的?!」

「我有爹、有母親,為什麼要祖母教?難不成現在在我面前的是鬼,母親你早已死透了?」佟若善故作不解,雙手合掌朝梅氏一拜。

佟若善的話著實噎人,讓梅氏一時間找不出話反駁,世族的子女大多歸主母教養,即使是繼母,也是母親,理所當然要肩負起養育之責,教導子女如何為人子、為人女,恭順知禮。

可是佟若善一去建康多年,梅氏不僅沒命人送過一兩生活費,甚至不讓人去看她,什麼教養嬤嬤、服侍丫鬟就更別提了,她根本當人不存在,把她這個累贅丟給程家。

要不是皇上要賜婚刑克男,武寧侯府雀屏中選,選中了她的女兒佟明珠,那個一連死了三個妻子,這樣的男人誰敢嫁?她絕不會讓她嬌滴滴的女兒當第四個。

所以她才把佟若善接了回來,要她替嫁,反正聖旨上寫的是武寧侯嫡長女,那就讓正主兒去嫁,他們並未抗旨。

氣到極致的梅氏吐了一口氣,揮手讓元春下去抹藥,這筆帳看來是討不了了,而且為了親生女兒的幸福,她硬是忍住怒意,稍微溫和一些的道︰「我不想听你耍嘴皮子,今日叫你來,主要是看看你,這麼多年沒見了,你過得好不好?」

「好,就是窮了點,母親要補給我這十幾年來未給的月銀嗎?青蟬,你來算一算給母親听,別讓人嚼口舌說繼母苛刻繼女,梅翰林不會教女兒,無顏以為翰林。」翰林最重視的是品格,修書的就死撐著這口文人酸氣。

「我不……」一說到她的翰林爹,梅氏也不敢壞了丈夫的名望,硬把這口怨氣吞下。

「好的,小姐,明珠小姐一個月十二兩月銀……」

「十二兩月銀?!」梅氏一個月只給他五兩月銀!佟仲陽一張臉漲得青紫,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的羞辱。

「大哥,你耐心點,听我的丫鬟算完。」該討的,佟若善會一分不少的拿回來,哪能便宜了別人。

青蟬等小姐說完話,又繼續盤帳。

「一個月十二兩,一年是一百四十四兩,十年總和一千四百四十兩,明珠小姐半年讓明月坊做二十件新衣,一件大約是五十兩,一年就是兩千兩,還有首飾……」

青蟬一切皆以佟明珠為範兒,結算出三萬六千多兩,從吃的、用的到針線帕子,舉凡二小姐有的都比照辦理。

若是單月,或是一年計算,那真的不算多,但是經年累月算下來,那可是一筆可觀的數字,身為侯府世子的佟仲陽匣子里的銀錢還不到一千兩呢,他才是最窮的公子哥兒。

「母親,看在自家人的分上,我就不跟你算利息了,搭個整數三萬六千兩,零散小錢當是我孝敬你,給你賞人用。」佟若善呀佟若善,你究竟有多可憐,被人苛扣這麼多,她向已經去西方極樂同佛祖種佛蓮的原主表示同情,既然原主生前沒得到善待,死後她便替她享福吧。

「還算利息?」梅氏不屑的眼一瞥,她一個銅板也不會給,誰能奈何得了她,府里的銀錢是掌握在她手中的。

料準了她不會給得爽快,佟若善故作想念的蒙了雙眼。「許久未見爹爹了,不知他身子是否安泰,我剛好和爹談談母親對我的照顧,那銀子我跟爹拿也可以,他總不會不給……」

「等……等等,不就幾萬兩,我還缺了你不成?史嬤嬤,去將我的銀匣子取來,咱們這位大小姐可不得了,帳打得一筆清。」這小丫頭居然敢拿侯爺來威脅她,肯定料到她私下瞞了不少事。

「夫人……」史嬤嬤有些不安的輕喚,這樣好嗎?

趙嬤嬤和史嬤嬤是梅氏最倚重的左右手,一個管人,一個管錢,而她對史嬤嬤的信任又多了幾分,從她還未出嫁,史嬤嬤便跟著她,為了她一生未嫁,如今已五十好幾了。

「給。」看著史嬤嬤打起麻花的苦臉,也是苦不堪言的梅氏牙一咬,硬是破血發狠。

她知道佟子非未必重視這個早已離心的女兒,但他極好面子又重聲威,寧可家無恆產也不能讓人笑話他養不起孩子,而且兩個嫡女居然一個過得苦哈哈,一個卻是富貴窩里長大,相比之下就看得出偏袒誰,不能留下話柄。

主子都發話了,史嬤嬤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領了命,馬上去內室拿銀票。

對于元配的早逝,武寧侯是心有愧疚,他早年便交代梅氏要善待這一對無娘的兄妹,扶正她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娘,她若不能善盡為娘的本分,他便眨她為妾,另娶賢妻。

這件事知曉的人並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一些服侍過程素娘和侯爺的老人都知情,真要打听,還是能得知一、二。

這也是佟若善教出的那幾個丫鬟真能干,她們利用幾天的時間就把府里的底模得一清二楚,連主子們晚膳吃什麼菜色都比主子明了,堪稱居家旅游、殺人放火的四大殺器。

所以現在,她只要捉住敵人的死穴便萬無一失了。

「母親,你真富有,將近四萬兩一口氣就給了,我原本想等你殺價,殺到兩萬兩也就到頭了。」佟若善用生意人的口吻,說得好不惋惜,冤大頭給得太爽快讓她毫無成就感。

沒多久,史嬤嬤踅了回來,沒好氣的將銀票遞向佟若善。

佟若善看也沒看就把銀票交給身後的青蟬,青蟬接過後,一張一張的數著,確定金額正確便收起來。

梅氏見狀,氣得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但她仍極力克制,把話說得好听,「這些年我也沒空到建康去看你,你可別怨母親,這一家子的事都要我操心,實在忙不過來,你要體諒我的有心無力。」

她一雙媚眼都結出赤紅血絲了,她不甘心,想把給出去的銀票再搶回來,她的銀子啊,那能給明珠置辦多少嫁妝啊!

「一家人哪說什麼怪不怪,我也明白母親的不得已,況且祖母也很疼我,我過得如魚得水,就是想著不能在母親和爹膝下盡孝,有時還會落淚呢!」

惡心話不用錢,要多少有多少,梅氏不嫌惡心的裝慈母,佟若善也不遺余力地回報當孝女,母慈子孝多和樂。

在一旁看著兩人針鋒相對的佟仲陽都快吐了,臉色微微發紫,得硬撐著才能站得住。

「哎呀!是個好孩子,母親心疼,不過你快十五了吧,也該說親了,這會兒正巧有一門好親事,與你是天作之合,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對象了。」梅氏這可是發自內心開心的笑著,這麼一來,她的親生女兒就沒事了。

一听到母親提到「親事」兩字,佟明珠的面色忽地一白,她眼露驚恐捉緊母親的手,梅氏低頭拍拍她的手,不知跟她說了什麼安撫的話,她的手才緩緩放松,面容漸漸恢復血色。

「听母親這麼說,我倒是很期待,以母親的眼光,定能挑出不俗的門戶。」佟若善乖順的回道。

「妹妹……」佟仲陽著急地馬上變臉,想出聲阻止,佟若善隨即投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他這才暫且按捺住。

一听她不反對,梅氏可樂了,暗想著等她被克死,那三萬六千兩就能拿回來了。

「那人是我朝赫赫有名的大將軍,京城中仰慕他的女子可多了,可是連年打仗耽誤了他,才年過二十五,卻還尚無一門妻室。」她故意不提他娶過三個妻子,但都是短命鬼。

「那人是誰呀?」佟若善模樣天真,好奇的問道。

「姓刑,家里無公婆,你一嫁過去便是自個兒當家,不用早晚立規矩。」好是好,但得要有命去享才行。

佟若善假裝考慮了一下,接著狀似歡喜的道︰「好呀,反正早晚得嫁人。」嫁生不如嫁熟,起碼是個認識的。

「妹妹?」佟仲陽驚呼。

佟若善展顏一笑,仙氣更盛。「大哥,別為我擔心,我知道我在干什麼,啊!對了,賬單。」

「賬單?」梅氏才剛疑惑反問,就見她把一迭紙遞了過來。

「我知道母親很忙,沒法兒為女兒置辦院子,因此我自行為你分憂解勞,你不用太感謝我。」佟若善才不會讓自己吃虧呢。

圈園子,擴院子,挖塘養蓮弄假山,采買些擺設,以及日常用得上的物品,梅氏給她一座又舊又破的小院子,地方還偏僻,她索性把隔壁的院子、園子也圈了進來,拆牆、修膳、上漆、添家具,她院子之大僅次于正屋。

「青蟬,拿一萬兩給大哥,見者有分,我一向不吝惜照顧自家人。」不義之財要散一些出去。

「那我們呢?小姐,我們也是見者有分。」愛鬧的青桐笑嘻嘻的伸出白女敕小手討賞。

「賞,一人一百兩,還不謝謝夫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謝謝夫人的賞賜。」四青嬌聲脆脆,一起一落好不悅耳。

拿到一萬兩銀票的佟仲陽根本不敢相信,他的手是抖的,內心激動得想說些什麼,可是一看到妹妹含笑的臉龐,他喉頭一緊,眼眶泛熱,什麼也說不出來。

梅氏猛地喉嚨一癢,她用帕子捂嘴一咳,腥羶的咸味往上一涌,竟吐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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