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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富當家 第四章 現成的墊腳石(2)

銀子和功勞?

牛大有些懷疑這家伙是不是他肚子里的蟲,為什麼他想什麼她都知道,他想毀了手中的紙片,什麼銀子功勞……他娘的,這是什麼玩意?

牛大再糊涂混帳,好歹也在工匠所里混了好幾年,這廣備攻城作坊到底是干什麼的,這概念他還是有的。

他是不認得紙里頭蚯蚓般的字,可圖他看得懂,那個很像拋石機的東西還有長長的是火銃嗎?該死!這玩意兒要是拿到大人面前,他想往上再升一等職位絕對沒有問題!

他冷汗直流又按捺不住欣喜,他要是昧下這玩意,所有的功勞都歸他,那他豈不發大財,要出名了?

看著牛大掩飾不住的貪婪,于露白冷冷的潑他一桶水,「你不識字,確定把這圖紙拿到大人面前有辦法自圓其說?」

「你這是想搶功?」所有的竊喜和發財升職的念頭都一掃而空。

「我要是想搶牛爺的功勞,就不必把圖紙獻給您了。」必要時,她也能把言不由衷的話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只是說,這圖紙是她畫的,想法是她的,他到底憑著哪一點覺得自己搶了他的功勞?

牛大眼珠轉了轉,心里打起算盤來。

的確,要是上司細細問起這圖紙里面的內容,他一肚子草包,別說解釋,丟人現眼是肯定的,要是問罪下來,他討不了好,還會吃不了兜著走,看起來不拖個墊背的不行,再說,她紅口白牙的,可說了功勞是要分他的。

「得了好處,你我三七分。」

「我七你三。」

「當然不是,是我七你三。」

吃人不吐骨頭,真貪心。「要不這麼著,獎賞和升遷你選一樣,要是兩樣你都拿了,我這圖是畫心酸的?誰都不容易是嗎?」

「哼,說得好听!」牛大嘴里不饒人,但是心里清楚得很,圖紙他可以硬搶,但是……

他姥姥爺的,這獨食他一個人真的吞吃不下去!

這小子剛還說什麼?

誰都不容易是嗎?

他女乃女乃的,他為什麼有種被打動的感覺?

于是那張圖紙很快呈到了宋邊的桌案上。

宋邊年紀四十開外,有張典型文人的容長臉,留著八字胡,多年官場歷練了見人未語先笑的功力,識得他的人都說他是個笑面虎,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他原是京城人氏,這些年自覺年紀大了,動了返鄉的心思,絞盡腦汁的打點送禮,也不知是否打點不夠力,就是缺那麼臨門一腳,無論如何使力蹦跳,他在荷澤縣這廣備攻城作坊一待就六年,不說績效考評如何,就是挪不了窩。

他心里那個急啊,他的同年大部分都有了好前程,要不是朝廷大員,要不也是地方一方要員,他自覺才學能力都不輸人,但是輪來輪去就是輪不到他,難道他只能讓妻小苞著他老死他鄉?

他不時的感嘆時運不濟,憂郁寡歡,人都快要得病了。

小吏把圖紙送進來的時候,宋邊正有客人,胥吏也沒敢打擾,因為收了牛大的好處,他對著師爺一陣猛招手,兩人本來就有著親戚上的交情,師爺不耐煩的上前,交頭接耳後,方才輕怠的臉色忽地轉為慎重,很快接過他手里的東西,不動聲色的送上宋邊的案桌。

「這是做什麼?沒看我有客人在,做事鬼鬼祟祟的,我宋邊做事一向堂正,沒有什麼不可對人言,究竟是什麼事?」官做得久了,官僚氣息改不了,張嘴就是這話。

這話猛听沒有什麼,可其中指桑罵槐的意思可就深了。

這是借著師爺敲打來訪的客人,表示我可是日理萬機的人,和你談天說地是給足了你面子,對我的要求,你是知道的吧,那就好好的允了吧!

「大人,是急件。」五旬年紀的師爺躬身說道。

「既然大人有公務,在下就告辭了。」客人的聲音如靜水深流,深水無聲,毫無溫度,但是笑容溫和,舉止優雅,如謙謙君子,帶著濃濃的書卷味。

不認識他的人都以為他好欺,哪里知道他是披著羊皮的狼。

「鳳大掌櫃的千萬不要和我客氣,小事一樁,不打緊。」

「事情看似頗為緊急,大人公務要緊。」既然已經走了過場,趁機走人的好。

鳳訣逗留在這個小縣城,消息也不知怎麼傳出去的,這位宋大人頻頻讓人投帖,他以兩榜進士出身當墊腳石,卻沒有出仕,做為生意人,能不和官府打好關系嗎?

因此他才會在這里跟他扯皮。

都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生意人再有錢,總不如做官來得體面,在他以為,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陸上的生意從西北洛陽的關卡稅賦,要是沒有做官的幫著打招呼,就能把人剝層皮下來,如此一來,還說做什麼生意?所以與官府打交道就成了必要之惡。

至于這些做官的能從他身上撈到什麼?

據他所知,這宋邊後面有一大家子要養活,不多方張羅銀錢,又怎麼和上峰交際應酬?怎麼救濟同僚朋友?又怎麼給自己掙下產業名聲?

這些都是用銀子堆起來的。

這宋邊了不起是個從四品的官,真要說,還沒資格同他論交情,如今喝了茶,敘了情誼,給了面子,可以了。

「那請鳳大掌櫃稍等一下。」這師爺跟他擠什麼眉、弄什麼眼,有什麼天大的事比招待鳳大掌櫃的還要緊嗎?

他又叫下人重新送上瓜果點心,這才讓師爺稟告原委。

鳳訣不再說話,唇角帶著一絲微笑,端著青花瓷茶盞,人像是在這,又不在這里。

宋邊看著呈上的圖紙,表情從敷衍輕松到眉頭緊鎖,皺紋都能夾得住蚊子了,「人呢?這圖紙是誰畫的?這是好東西,趕快把人叫進來!我有話要問。」

師爺忙不迭的去喚人了。

原來已經準備告辭要走的鳳訣把唇間的客套話吞回肚子,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低頭把嘴邊的茶喝盡,掩飾眼中的驚駭。

一直在他身邊伺候的蒙寰看自家九爺又坐了回去,不是已經不耐煩了?表情都那麼明白了,怎麼又坐回去?

莫非是因為進來的這兩人?

沒錯,進來的正是在外面候著的于露白和牛大。

「小的牛大見過大人!」

牛大行禮如儀,于露白卻是虛應了一把,宋邊還專注在圖紙上,沒有注意到于露白的敷衍,倒是突然有了好心情的鳳訣讓蒙寰重新給他倒上熱茶。

她的小動作,他也瞧見了,咳了聲,強把笑意和驚駭咽下去,好心情的打量起于露白今天的裝扮。

把青絲綰在頭頂梳了個髻,插著支鳳凰桃木簪子,穿了件男子的青色粗布窄袖短衫,雖作男子打扮,他卻一眼就能辨出雌雄。

至于她發上那簪子,他記得是她十二歲生辰時,沈如墨自己雕刻的生辰禮,那不成熟的刻工,都多久的東西了,她還戴著……

「這火炮的圖紙是誰畫的?」

宋邊第一眼就把牛大給否定掉了,他雖然不滿自己這官位,但是手下人誰認真、誰含糊,他還是心里有數。

這牛大不過就是個爛泥糊不上牆的貨色,在工匠所里待的時間也不短了,從來沒看他提出過什麼想法來,這些年朝廷獎勵研制者的發明,皇帝對火器制造非常重視,每次進獻,都要讓文武百官前去觀看試驗,試驗成功,便給研制者重賞。

「是草民。」于露白抱拳。

鳳訣的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草民嗎?

論官職,如今的她可是一品武職,開國以來史無前例的女將軍,宋邊這個從四品的官按制見了面還得給她行大禮的。

「你叫什麼名字?」宋邊問道。

「草民于露白,這拋石機和火炮的改良技術是出自我兄長喬童的研發。」

牛大瞪大綠豆眼,這怎麼和方才說好的出入那麼大?研發者成了喬童,這玩的是哪一駒?

于露白丟給他少安勿躁的眼神。「只是我兄長因公受傷,不便出門,只好讓我把圖紙送來給大人,希望能彌補工時的不足。」

「喬秀才是你兄長?」這年輕人臉上有股凜然之威,令人不得不信。

宋邊是知道喬童的,尋常人家要供養一個讀書人實在太困難,這科舉大多還是有錢人家的游戲,寒窗苦讀,一個地方要出個秀才,也不是簡單的事,這些年荷澤縣也就出了兩個秀才,喬童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听師爺提過喬家家道中落,和喬童來工匠所干活的苦衷,基于同是讀書人,比起旁人,他對喬童是多了些關注的。

「喬童是我義兄。」

「既然如此,你就過來把圖紙上的設計給大人說個清楚。」師爺說話了。

于露白的說明很簡潔。這幾年在前線打仗,見到拋石機這類射遠兵器,靠的還是人力投石,攻城時根本緩不濟急,她之前便曾思考過改良的法子,利用絞盤升起重物,靠重物下墜之勢便能把杠桿另一頭的炮彈射出。

說穿了不值五文錢,但是這樣的做法還真是首開先河。

至于火炮,火藥的基本成分是硫磺、硝石和炭等三種易燃藥品,一般的火藥都呈膏狀,爆破力量不大。

而硫磺和水銀是煉丹家最常合煉的物事,合煉後成為丹砂,硝石也是煉丹時常見的東西,這些都不稀奇,于露白改變的是硝石和炭的配量,火藥便從膏狀變成固態,有爆炸的威力,同時使用了引信和鐵罐,利用沖力把殺傷力提到最高。

宋邊馬上命令作坊的工匠動起來,照于露白的配方調制火藥。

這里是什麼地方?制造武器的廣備攻城作坊啊,所有配件都準備得齊齊全全,只費了半天功夫,作坊的實驗大院子里就聚滿觀看成果的工匠和大小堡頭,自然鳳訣也很榮幸的受到邀請,列居一席。

至于成果——

聲震天地,所擊無不摧陷,入地七尺,牆毀屋倒。

賓滾硝煙塵土撲面而來,宛如在生死血腥中打滾過來,宋邊的官袍俱是塵煙,他怔楞半晌後,仰天長笑,將這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上報兵部。

接下來,就沒她于露白的事了。

她閑閑的晃出工匠所,沿著雙龍橋經過堤岸,穿梭窄巷,還好心情的蹲在河邊看婦女們浣衣,給挑擔子的水果販子買了櫻桃,捧著荷葉包著的紅灩灩櫻桃去了集市。

蒙寰一看那油膩膩,水漬橫流,賣魚肉、海鮮和雞鴨禽鳥的巷弄,便遲疑了,哪里知道一路跟著于露白出來的鳳訣想也沒想的跟著進了集市。

哎喲,我的爺啊,這里哪是您能來的地方?蒙寰想阻止卻來不及,又想主子都去了,他一個手下人,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的?

捏著鼻子,他把于露白罵了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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