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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萬萬歲 第二章 常州聞噩耗(2)

徐瓊的常州居,不過是曇花一現。

起因于心急著要來常州與丈夫會合的褚氏在出門時竟不慎摔了一跤,不只摔掉肚子里的胎兒,也搭上自己一條命。

一心等著娘親到來、全家團圓的徐瓊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噩耗。

徐明珠甫上任,根本走不開,但妻子過世,身為丈夫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只好將比較不重要的公務先托給底下人,匆匆帶了女兒趕回婺州。

徐瓊披麻戴孝,跪著守靈七日,等到遺體大殮入棺,將褚氏送上山頭,她也倒了下去。

「好女兒,身子可好些了?」

徐瓊躺在她昔日的閨房,這十幾天忙得瘦了一大圈,神情憔悴的徐明珠總算抽出時間來探視病倒的女兒。

本來就不是太結實的身子,這會兒更顯單薄了,倒是這丫頭還能吃能喝,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很好,倒是爹爹辛苦了。」

「料理你娘的後事是爹該盡的義務,談不上什麼辛苦。」他與褚氏有十一年夫妻情分,送她最後一程沒有什麼辛不辛苦的。

「爹這是要起程回常州去了?」見父親刮干淨了胡子,一身出門的打扮,她想想也該是時間了。

同是夫妻一場,若褚氏有知,丈夫對她這般仁至義盡,應該沒什麼遺憾了。

「爹本想帶著你一塊回去,但你這身子還沒好全,禁不起折騰,所以我讓洪姨娘留下來照顧你,等你身子痊愈了再回常州。」

「姨娘就不必留下來了,爹爹身邊需要人照顧,我身邊有女乃娘,外祖家也近,表哥和咱們也親近,真要有事,知會一聲就是了。公事上,女兒幫不上爹爹的忙,總不好讓爹爹下衙回家連口熱湯飯都吃不上,您還是把姨娘和妹妹都帶去吧。」

洪姨娘是褚氏的婢女,卻趁徐明珠酒醉時爬上他的床,珠胎暗結,當時褚氏極為憤怒,卻也容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沒有趕盡殺絕,這些年來,雖然沒給過好臉色,但生活用度一樣不缺,而洪姨娘生活在嫡妻的陰影下,一向活得窩囊、謹小慎微。

可是,實際上呢?

徐瓊明白人心不可測的道理,沒有誰會願意活得這麼低聲下氣、卑躬屈膝,被嫡妻踩在腳底。

如今母親去了,身邊沒有兄弟,勢孤力單的自己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誰都不知道。

也許她把人心想得太壞,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自家雖是人口簡單,但是人心的凶惡在于不滿足和不甘願,而這兩種情緒常常會激發出人性中最卑劣的算計和凶險,內院的斗爭之所以不見硝煙卻殺人于無形,起因多半如此。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她是女子,也不想給別人有可乘之機,讓自己處于被動。

不要問她小小年紀為何會了解什麼叫人心難測,誰又敢直言,一個十歲孩子就該蠢笨如豬?況且她的心智年齡遠不止十歲。

她心如明鏡。

母親的死,她是心存懷疑的。

母親的身體一向健朗,連個噴嚏都少有,獲知懷孕之後更是小心翼翼,問遍大夫關于孕婦應該注意的事項,可見母親知道這孩子對父親的意義,所以凡事皆謹慎小心,何況她的身邊隨時都有僕婦婆子丫鬟侍候,就算真的不小心跌跤,得要跌了多大一跤才會導致已經穩定的胎兒保不住,還造成一尸兩命的結果?

她不是有被害妄想的人,但是這件事在在透著疑竇。

她做了褚氏六年的女兒,享盡嬌嬌女的寵愛,身為一個女兒,她該有的能有的都有了,若是沒有的,爹娘也會想辦法為她尋來,她在他們的懷里撒潑打滾、鑽來鑽去裝傻賣萌,他們給了她沒有遺憾的豐富童年。

她能擁有這些都是因為有母親在的關系,如今母親沒有了,往後她只能靠自己,但即便如此,無論如何,她都會還母親一個公道,尋出真相。

她無力地闔上疲憊的眼,就算、就算最後的結果是母親真的命該如此,她也要有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說法。

「你這是……」徐明珠沒想到女兒這麼明理,莫非這孩子喪母過後,一夕間就長大曉事了?

「女兒需要養病,哪里也不能去,就留在婺州守孝吧。」父母過世,子女得守重孝三年,雖沒有規定得在哪里守,順理成章留下來也不會有人說話。

或許有人會認為,她沒了母親,父親可是她唯一的庇蔭,她該做的是牢牢抱住案親這棵大樹,而不是留在這里。

案親對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很抱歉,她沒那麼天真。

案親還不到三十歲,年輕得不可思議,而男人對女人從來就沒有所謂的貞節。

也許半年、也許一年,父親畢竟為官,容不得他不再娶,不論以後入門的是新婦還是將洪姨娘扶正,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與其糟心地看著那些事情發生,不如先替自己找好退路,仔細想想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天道無常,她何嘗不是?來到這個名叫徐瓊的女子身體里,享受不到十年的母愛,美滿的家庭就這樣破碎了。

徐明珠倒是不高興了,「你年紀小小要自己住,這不象話,我不答應,要守孝要盡孝,沒有人攔你,但離了父母,你如何活下去?」

徐瓊的眼楮瞬間紅了,豆大的眼淚簡直像斷了絲線的珍珠似地往下掉,她捏著薄被,神情委屈,「爹,女兒想娘……」

徐明珠抿唇不語了,從來不曾因為不順心就掉金豆子的女兒居然被他罵哭了,還怯生生地說想娘了,這是他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孩子,他的心瞬間軟成一片。

怎麼說她都還只是個十歲的小丫頭,瞧她燒得紅通通的小臉蛋,他這個爹是怎麼當的?

他緩了臉色,柔聲道︰「乖瓊兒不哭了,爹不讓你留下來是不放心你,但是如果你堅持的話,」他的語氣大有破釜沉舟之勢,「爹原本想將用不著的下人都打發掉的,既然你想留下來,人也用不著遣走了,都留著用吧。」

徐瓊拭了淚,但鼻子仍紅得很可愛,「爹,您還是把人打發了吧,家里就我一個主子,用不著多少下人。」

其實她明白,父親雖然為官,並沒有太多私產,家里的開銷用度都靠母親打點,母親是商家女,因為仰慕父親的才華風度,帶了大批的嫁妝嫁進徐府,婚後第二年,父親由科舉入仕,被外派到婺州,母親便跟了過來,家中的一應開支與父親仕途往來的應酬開銷都由母親一手操辦,沒讓父親費過半點心。

不當家不知家計艱難,當了這幾日的家,徐明珠終于嘗到個中滋味。

家中失去了女主人,且不說洪姨娘攜女兒一起去常州能帶的下人有限,大批留在婺州的僕婦留著也只是浪費糧食,徐明珠自然認為能打發就打發了。

眼看說服不了女兒,他也心知自己這一回去也不得閑,內院交給誰看管他都不放心,兩難之余只得退讓,「你要多少人,把名單給我,我把人留給你。」

「謝謝爹爹。」

徐明珠離開後,一直在徐瓊身邊侍候的春娥和另一個二等丫鬟常在不禁面面相覷。

大姑娘要留在婺州?

怎麼會這樣?

春娥個性沖動,正想開口勸大姑娘萬萬不可,老爺還在呢,她不跟著去常州,豈不是給了洪姨娘鑽空子的機會?要是洪姨娘真的說動老爺將她扶正,大姑娘的前景才會是一片黯淡。

她沒讀過書,卻也听過不少戲曲,戲曲里的後娘有哪個是好的?

大姑娘這麼做等于是騰了個位置給洪姨娘,她還小,不知道女人吹起枕頭風有多厲害。

這時,外面忽然有人問道︰「奴婢是夫人身邊的若夢,想求見大姑娘。」

常在趕緊掀簾子出去探看,回來便稟報道︰「大姑娘,夫人的大丫頭若夢想要見您,可要讓若夢姊姊進來?」

褚氏身邊的大丫鬟幾乎都到了可以發配嫁人的年紀,只不過褚氏還來不及為她們安排便撒手人寰,徐明珠將她們都遣出府,若夢便是今日離開。得到徐瓊的應許,她挽著一個小包袱進了房,見到小主子就重重跪下磕了個頭。

「起來說話吧,若夢姊姊。」徐瓊示意常在扶她起來。

若夢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也不廢話,「奴婢這會兒要出府去了,夫人臨走之前交代奴婢要把這匣子交給大姑娘,奴婢幸不辱命。」

她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古樸的扁匣子和一把玲瓏的小鑰匙,交給春娥。

「我娘要給我的東西?」徐瓊接過手。

「是,夫人在臨終的時候吩咐奴婢,無論如何一定要交到小姐手中,夫人還說,這些東西沒有歸在公中,也沒有入庫,就連老爺都不知道,請小姐要收好。」

若夢是母親最貼身的大丫鬟,都要出府了還趕來與她見上一面,徐瓊也不避諱,當眾就打開了盒子,里面躺著幾張薄紙和摞成一卷又一卷的銀票,壓在最下面的是帳冊。

薄紙是數處田莊和鋪子的房契與地契,有面額五百兩或一千兩的銀票,總數不確定多少,但是單看這一卷一卷的,金額想必非常可觀。

徐瓊定定地揚起稚女敕卻清澈如泉的眼,眼里全是感激,「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感謝你,雖然俗氣,也只能請若夢姊姊收下這五百兩的銀票。」

這是及時雨,也是母親的遺澤。

「奴婢不敢,奴婢在夫人九歲開始就在夫人身邊侍候,夫人一直以來待奴婢如家人,如今夫人雖然走了,奴婢只是遵從夫人的吩咐辦事,不能拿大姑娘的打賞。」若夢的雙眼紅腫如核桃,搖頭拒絕了。

「這不是打賞,你出了府,雖說是迫不得已,但我希望你拿著這筆錢,自贖也好,他日找到如意郎君的話,也算是我替娘給你的一點添妝。」母親有情、僕人有義,她嘛,只是做了個順水人情。

若夢感激涕零,最後收下銀票,重新跪下向徐瓊磕了三個頭便離去了。

「把門關起來。」徐瓊吩咐春娥。

春娥難得機靈,她左看右看,雖說目前宅子里混亂一片,誰也不會有心思到這里來,可知道歸知道,她仍是仔細巡梭過才謹慎關上門窗。

徐瓊把匣子里面的東西都拿出來,有兩處婺州城外的田莊、一間糧行鋪子、一間珍玩鋪子和兩萬兩的銀票。

這些只是母親嫁妝的一小部分,是她的私房錢。

「收起來吧,以後我們過日子都靠它了。」她疲倦地看著春娥把扁匣子收進床頭的暗格里,又讓常在把枕頭墊高,翻起了那幾本帳冊。

因為氣候季節變化,田莊的農作物出產有所增減,出息不好不壞;婺州鋪子每年賺的都是小利,談不上賺錢。

她闔上帳簿,也闔上眼。

她可以理解母親這些年都將心力放在府里,畢竟一個出嫁女是得以夫家為重、以子女為要,鋪子不賺錢的因素太多,誰也不能保證開店就一定會賺得滿缽滿盆。

她也不急,既然這些產業是母親的私房,沒有納入公中,她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目前最要緊的還是好好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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