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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東家(上) 第三章 丫鬟跟上船(2)

西太笑嘻嘻的把人送走了,轉過來,臉色一變,看著春水就開罵︰「你腦子長草了,為什麼在這里?」

「小姐——」春水哽咽。小姐翻臉像翻書,可她這是關心自己吧?

「不是讓你回家,好好過日子嗎?」

春水哇地一聲哭出來,邊說邊哭。「奴婢早就沒有家了,一個人不知道要怎麼過日子,對奴婢來說,小姐就是唯一的親人,小姐要流浪,奴婢就陪著小姐流浪,小姐要逃,如果被抓到了,好歹奴婢可以擋一擋。奴婢不要錢,不管怎樣我就是要跟著小姐。」

「眼淚不要錢嗎?丑死了!」西太用袖子替她抹淚。

「小姐……」

「春水,如果真的過不了一個人的生活,那麼去找戶人家做丫頭吧,簽活契的,想走隨時都可以那種,別跟著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了,也沒有銀兩可以支給你,知道嗎?」

「小姐不是把首飾都換了銀票?」那可是不少錢,買地、買屋、買鋪子都綽綽有余了。「都扔水里去了。」她說得雲淡風輕,那些錢去了哪,只有她自己知道。

「啊……好可惜,不怕,春水的銀子還在。」春水從貼身衣袋里掏出小姐給的銀子和銀西太把她手里的貼身荷包推回去。

「不論你去到哪里都要記得,錢不露白,這世上黑心人最多,就算有錢千萬別顯擺,要被劫財又劫色,有得你哭的。還有,銀子給你就是你的,女人沒有一點私房錢怎麼做女人?」

春水忽驚忽喜,忽然又哭了起來,像被人丟棄的小動物。

「怎麼又哭?是氣我剛剛沒有替你討回公道嗎?」

「挨個巴掌算什麼?小時候流浪街頭,奴婢挨的白眼可多著,那可比巴掌痛多了,小姐肯站在奴婢這邊,奴婢已經很感動了。」

西太模模她的頭。「這有什麼好哭的?別人會真當是我欺負你,來來去去的人都快把我當成登徒子調戲你這良家婦女呢。」

這話一半是安慰春水,一半是真的讓她別再哭了,至于那些眼光什麼的,她從沒在乎過。

「你是怎麼知道我上了這艘船的?」

「奴婢猜的,就扔銅錢……正面的話小姐雇車走官道,反面走水路。」

「你喔,叫我說什麼。」西太嘆氣,整個無語問蒼天。

「所以,小姐,您就帶著奴婢吧,好歹可以作伴說話,奴婢很能干,什麼都能做的。」

「你以後要是後悔,哭死了,我可不管!」

「小姐答應了嗎?」見小姐點頭答應,春水雀躍的團團轉,眼楮發亮發光,看似比撿到兀寶還高興。

「以後你就當我妹妹吧,所以,別稱自己是奴婢了。」西太真想不到她哪來那麼多眼淚,簡直就是水做的,別跟我說話……還有記得,以後要叫我哥哥。」

「大當家,你都不知道那小子多有趣,看起來唇紅齒白的,沒半點分量,刀子擱到他頸子的時候,居然吭都沒吭,還為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小丫頭,把身上的包袱都給俺了。他啊,一點都不怕俺,放眼兩淮,還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小子,俺欣賞他,這趟路總算有點滋味了。」

張渤「暴閻王」的綽號可是貨真價實,整個江蘇幫,除了大當家,沒有人能叫他做事,那小子卻是使他使得非常順手。

又是給銀子,又是諂媚,又是巴結,臉皮比城牆還厚,他一定不知道自己一巴掌就能讓他飛到天邊去,光這點,已經很讓人另眼相看了。

湛天動穿著一件紫羅繡雲團袍子,玉帶纏腰,束發帶冠,靜靜喝茶,這時的他面色漠然,情緒半點不外露,可卻絲毫無損那渾身氣勢。

老二自從進門到現在一口水沒喝,談的都是他口中的小子。

他那二當家的身分擺著,兩淮里誰敢不給他面子?並非那來路不明的小子有趣,那小子是狡猾。這時有人來報,西太求見。

「大當家,讓他進來嗎?還是俺出去見他?」

湛天動瞥來一眼,這一眼就連長年待在他身邊的張渤也覺得周身有些涼颼颼的。

「俺知道大當家心里有事,這小子滑頭,咱們這一路回蘇州也要不少時日,大當家見見他,也許能排解一點煩悶。」他不敢再提西府的事,大當家往北趕的時候臉半邊是黑的,現在要往南回,臉是全黑的,要和這樣的大當家形影不離的待在一個船上,會比死還難過。

「隨便你。」有人終于開了金口。

于是,西太靜帶著春水進來了。

「見過大當家、二當家。」她規規矩矩行禮,沒有四處打量這船艙的擺設,只是垂首候著,等張渤問話。

春水也怯怯地施禮,便躲到西太身後去了。

小姐變了很多,已經不是她以前熟識的那個,可是,她一點都不覺得哪里不好,就後現在,她沒見過任何世面,幫不上小姐的忙,可小姐呢,面對這些帶著草莽氣息,又帶著精明模樣的男人卻沒有半點怯懦,這樣的小姐如果不能倚靠,她還倚靠誰呢?「你這是要夾奪代你和這小泵娘的關系了?」張渤問。

「春水是我爹娘認下的女兒,是小人的義妹,小的就這麼個妹妹,沒想到我離家,她也追出來了。」她剛剛和春水已經套好說詞,對外,無論她說什麼,春水只要點頭稱是就好。

「是長得很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兩人都秀麗。哥哥嘛,帶著雌雄莫辨的氣質,很難判辨男女,妹妹比較一般些,一看就是那種純真的小泵娘。

「小人還有一件事,就是小人的包袱……」

「不是都要給俺了?後悔了?」他瞪眼,本來眼楮就很大的人又瞪起人來,平常人只有嚇破膽的分。

「是里面有件東西想拿回來,二當家的您可能也用不著。」西太還在笑。

「什麼東西我用不著了?」被他隨手丟著的灰色布包袱就在黃花梨束腰大圓桌上,他大手一抓拿過來,扔在西太懷里。「打開來看。」西太打開包袱,拿出一件用舊衣服包裹著的東西。

張潮掀眉。「那是什麼?」

她掀開一角,是一塊長條狀木頭,然後抱在胸口。「是我爹娘的牌位。」父母雙亡的孤兒嗎?湛天動看了她一眼。

「你叫啥?總有個名字吧?」張渤問。

「西太。」外人知曉的只有西太尹,沒有人知道西太是誰。

西?湛天動漫不經心的目光原已打算要收回,這下可是凝住了。

「這名字倒是怪好听的,俺看你穿著,你以為你爹娘會叫你阿貓還是阿狗的。」

「狗子是二當家的大名,我怎敢拿來用。」她沒心沒肺的咧著嘴道。

「這倒是。」有時很缺心眼的二當家完全沒想到別處去。

湛天動把整張臉全轉了過來。

這小子果然賊溜,不想自己被人家當成阿貓阿狗,拐著彎罵老二才是狗,如果你挑他錯處,他又沒說錯什麼,老二的小名是叫狗子沒錯,他一路以來陰澀如驟雨欲來的心情,居然感覺到了少許陰霾被掃去的感覺。還有,他姓西,這個姓氏在京城不常見,且他曾在西府附近出沒……當時他應該讓人進胡同去瞧瞧,那到底是一條死巷子還是他人府邸的後門……這不是他湛天動的作風,因為心亂,他錯過了不該錯的細節。

但,就算姓西又如何?西府的少當家死得確鑿,這小子或許就只是單純的和那位同姓罷了,死人是不會活過來的,他用得著杯弓蛇影嗎?

他現下能做的,就是查出幕後凶手,為之復仇。

他要讓那殺人凶手付出幾百倍的代價出來!

「吼,小子,這就是你說的,身上所有的銀子?」張渤很隨意的掏弄包褓里僅有的幾樣東西,全是不值錢的,兩件舊衣服,兩個窩窩頭,模到最底,卻是由紙包起來的一小包碎銀,算完面額後,一口茶噴了出來。

十兩!他居然為了區區十兩銀子去給人出頭,他是被這臭小子給唬了嗎?他好嘔,嘔得想打人了!

她面不改色。「大哥,這些可都是我爹娘留下的全部財產了。」張渤一怔,拳頭放下來。「你把全部財產都給了俺,往後怎麼活?」

「所以,以後我們兄妹都要靠大哥照顧了。」張渤看看湛天動又看看西太,搔搔頭,怎麼糊里糊涂真的多了個小弟……和妹子……沒有人看見湛天動的唇微微勾笑,多日無法闔上的眼皮,輕輕的閉上了。

于是,西太有了住處,不必再回到暗無天日、空氣又不流通的貨艙去,不過,她這身分,也只有在下層船艙睡通鋪。

然而她在慶幸自己終于月兌離黑暗、老鼠和各種牲畜味道,不必硌得全身都痛的窩在角落里睡覺時,忘記一件事……「那不是要和許多男子一起……」春水幾乎要暈倒,那個「睡」字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D。

船工、水手、跑腿打雜、廚房下手……什麼樣的男人都有,小姐可是姑娘家啊!

西太想了一下,安慰看起來有些瀕臨崩潰的春水。「我這身分也不可能整天沒事做,晚上能回去睡個覺就很偷笑了。我會一沾枕頭就睡覺,什麼事都不會有的。」

「小姐……」

「叫哥哥。」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春水難得的有了氣勢。「小姐,您委屈些來和奴婢住吧,和那些男子住在一起,別說女子的身分要是被拆穿怎麼辦?小姐以後要嫁人的,這事情傳出去怎麼辦?︰「「你真是個愛操心的。」西太咕噥。

她怎麼會不明白女扮男裝的自己就算扮得再像,畢竟不是男人,而且和一堆臭男人,且幾乎都是成年男子睡在一個通鋪上,光想,雞皮疙瘩就掉滿地,可是還能有更好的辦法嗎?

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我穿這樣去和你睡一間房不是更奇怪?」現在的她可是男子,就算是兄妹也沒同睡一間房的道理。「你只要給我準備沐浴擦澡的水就成了。」她每天不擦擦洗洗就渾身不舒服,現在春水有自己的房間,總算有地方可以洗刷。洗刷身子不會花太多時間,別人問起來,兩人是兄妹關系,就說她來探望妹妹,誰敢吱聲說不因為是白天,通鋪里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干活去了,這讓心里七上八下的西太無端松了口氣。

她放好從張渤那里拿回來的小包只,包只里自然只剩下爹娘的牌位和舊衣服,不過那十兩銀子他還真的沒收了。「爹、娘,因為時間上有點趕,這牌位稍微簡陋了些,爹娘別跟女兒計較,你們在這委屈幾天,無聊的時候可以上甲板看看海,吹吹風,過些日子,能下船了,女兒一定會幫你們找一處光敞的地方,讓爹娘舒服的待著。」她把包裹父母牌位的布拆開,放正,輕輕的雙手合十,眼底帶著水光。

「爹,您可不可以告訴我,女兒這麼做對嗎?我離家那麼遠,做了這樣的選擇,卻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會轉好,還是更壞?可是對于現在的我來說,對于沒有回頭路的我來說,您可不可以告訴我,以後要怎麼走下去?」一室寂然。

她知道不會有人給她答案,這條路,不管未來是光明還是黑暗到底,她好像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過,爹您放心,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您別太擔心女兒,我會很堅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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