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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東家(下) 第十章 施粥興學(2)

西太站在腳踏上可以清楚的看見,圍觀的人群里,兩個看似乞丐婆的婦人不知何故扭打成一團,揪著對方的頭發,扯得你死我活。

很不巧,就在牙行門口,西太想坐視不管都不成。

「老姜,勞你去問問,這究竟怎麼回事?」兩個丫頭都身懷武功沒錯,可那種什麼人都有的餛亂場面,還是男人出面更為方便。

「是。」他轉身低聲吩咐海靖要顧好大女乃女乃,這才離開。

不到片刻,老姜匆匆回來。

「說是水患流竄過來的災民,為了一碗隔夜的菜湯打起來的。」

「有難民流竄到揚州城了?官府不管嗎?」她頗為氣憤。

「這種事情很難說,官爺們都自顧不暇了,小的听說還有那種把城門關起來,不許災民進城的地方官。」疏浚工程年年都在做,可是水患什麼時候要來報到,誰也說不準。都說人定勝天,可這條河說翻臉就翻臉,神仙也拿它沒辦法。

至于地方官,想保住頭頂的烏紗帽,自然不希望那麼多人死在自己的任內地方,影響政績。

「先不管這些,你去把那兩位婦人帶過來,我要問她們話。」交代下去後,她踏進鋪老姜不愧辦事老到,他讓兩個婦人稍事整理後,才把人引進里間。

「兩位請坐。」西太沒有因為她們的衣著襤褸、神情僬悴、神態畏縮,看不起她們。

「我站著就好,夫人有話就直說,我還有孩子等著我找吃的帶回去……不如夫人行行好,可不可以給奴家一點吃食?奴家的孩子餓得都不會嚎了。」約年輕些的婦人看起來膽子大一點,開口就要吃食,那餓狠了的模樣叫人不忍。

「你是從小塘村還是卞家浦過來的?知道詳細有多少人嗎?」災民不會只有一撥。

「我是卞家浦的人,被洪水追著逃難都來不及了,祖宗牌位也沒能拿,我們那伙人也不知有多少,路上連野菜、草根部吃,我還听說有人開始結伙搶劫,更慘的,還有人易子而食……」婦人說完神色還是難免不安,眼前夫人那身衣服,那姿態,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人家,可看她毫無架子的樣子,也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問完話以後拿點什麼吃食回去。

「能帶我去看看嗎?」

「夫人想做什麼?」旁人躲他們都唯恐不及了,怎麼這夫人還往里鑽?

站在一旁的老姜也露出驚訝不贊同的神色。

「大女乃女乃,三思啊,那是蝗蟲過境,我們幫不了忙的。」

「旁的不說,眼看天氣一天一天涼了,讓災民能吃得上飯我還做得到。」有她能幫得到的事情,為什麼不幫?

兩個婦人幾乎是喜極而泣,活菩薩的一通亂叫。

老姜當機立斷,讓牙行掌櫃派人去秦淮總舵知會主子一聲,這可是樁大事。

「兒,你拿二兩銀子給這兩位嫂子,讓她們去買點東西回去救急。」

「是。」兒果然從荷包里掏出碎銀,給了兩個婦人,兩人又是一通感謝,然後匆匆離去。西太又把掌櫃叫來。「人多好辦事,掌櫃的,麻煩你帶幾個手下去買糧,有多少就買多少。」

「這……」這不就是無底洞嗎?「大女乃女乃,量力而為才能長久。」

「掌櫃的是怕我一古腦投下去,把自己拖垮?我是個商人,哪有不給自己留口飯吃的道理?所謂救急不救窮,何況揚州城里富得流油的鹽商富賈那麼多,他們隨便扔一塊銀角子就夠瞧的,我逞什麼強?」她嘿嘿笑。

這麼說,安慰掌櫃的成分居多,揚州雖多富裕,可越有錢的人越吝嗇小氣,這是古來不變的道理,想從那些人的身上挖出錢來,得有法子。

「鋪子帳面上有多少銀子?」堵住掌櫃的嘴,她趕緊乘勝追擊。

掌櫃沉吟後報了個數。

「留下一部分流動資金,其他的全數支出來,拿去買糧,請人煮粥搭擁,能多快就多快。」

「大女乃女乃這是要施粥?」掌櫃多少猜著了女主子的意圖。

「嗯,讓那些人填飽肚子是第一步,接下來等我去看看實際的情況如何,再來設法。」

「小的馬上去辦!」側隱之心人皆有之,掌櫃也不是心腸硬的人。

「慢著,兒,你荷包里還有多少銀子?」

「有幾塊碎銀,二百兩的銀票。」兒糯聲道。

「留下碎銀子就好,其他的都給掌櫃。」

「是。」

「老姜,照剛剛那位嫂子說的,咱們到城西走一趟吧!」

「大女乃女乃,不是老姜要違抗您,您沒有護衛在身邊,那種地方太危險了,萬一有什麼差錯,小的怎麼向大爺交代?」他那三腳貓的功夫可不敢承攬保護主母的責任,萬一有個差錯,他拿自己的賤命來抵都不夠!「誰說我沒帶護」她可是帶著武功高強的兩個高手呢。

揚州城和許多大城一樣,大致分東南西北幾個區域,東城、南城多是高官、有錢人住的地方,北城是商業區,生意鋪子、墟市、作坊和一般百姓的住家,西城則是地道的貧民區,貧窮、盜賊、妓女、乞丐都在這里流竄討生活。

出了牙行,經過石塔穿過西城牆,幾乎就是另外一個世界,殘破斑駁的屋舍廟宇,滿街都看得見頭上插著草賣身、賣兒女還是賣自己的人,而買家看起來除了本地的人牙,還有不少衣著光鮮的富人帶著小廝在挑人。

馬車來到災民聚集的地方,情況比西太想的還要糟,災民身上破爛,雙目無神,有的拖兒帶女,破拖板車上躺著傷重的老人,很多人露宿野外,即便是白日,成群結隊的野狗也隨意嚼食地里裹著草席埋下去的尸體。

西太即便心里翻騰,充滿憐憫之情,下車後並沒有什麼動作,她站著看來來去去的人,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守著她,不小心跑出來的表情也都是不忍。

她的到來引起一陣騷動,可那些災民發現這位穿著精致的夫人什麼都沒有要帶給他們,一窩鰷的又散了。

她一直待到去停車的老姜領著買糧食的伙計趕到,那十幾二十驢車的布袋,在老姜指揮下卸了下來,搭柵子、壘灶、架上大鍋,一共壘了五個鍋灶。

災民發現一布袋一布袋倒入大鍋里的是大米,仿佛轟地一聲,就听見有人大聲嚷嚷︰「有人施粥,香噴噴的白米,有得吃了,大家快來啊!」栩子外很快就圍了里三圈外三圈,米才下鍋,還沒煮熟就有人想用手去撈來喝,但被魁梧的伙計阻擋了,可是那眼發綠光的模樣,就算伙計個頭大,看了心里也不由得發毛,其實他們人手有限,這些不知道餓了多久的人要真的亂起來,哪擋得住?

「大家不用急,再忍一忍,粥馬上就好了,我保證你們每人一定能吃飽的。」西太出面喊話。

她看得出來,自己的人手要煮粥又要維持秩序,著實有些應付不過來,剛剛她出來喊話,大部分的人把她的話听進去了,一小部分卻有意見。

她發現那幾個人是這批流民中充當帶頭的人,他們看似不滿分配,昂著脖子制造餛亂,但眼光全往米袋上瞄,竟是想趁亂偷米。

真是好好一鍋粥里的屎。

要是不出面阻止,情況只會更惡化,她正想上前,暗地卻有只大手伸了出來攔住她一一「我來」湛天動帶著李」和一批幫眾趕來了。

「大爺?」她又喜又意外。

湛天動微笑,握了下她袖子里有些冰冷的手指。「交給我!」西太反握他的手,兩手交握,一切都在不言中。

「各位鄉親父老,今天這粥擁是我夫人設置的,既然來施粥,自然不讓大家失望,請大家照順序排隊,人人有份,但誰要趁機生事,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湛天動說得張狂,偏又有那份自信,那極力收攏也藏不住的霸氣,叫這些即使是不認識的人,也忍不住從心底相信他的話。

語畢,李衛帶領他手下弟兄維持起秩序,他們帶刀提棍的,衣服上漕幫的標志一清二楚,方才那幾顆老鼠屎很識相的縮了回去。安分守己的話,一碗粥一定是有的,添亂,就很難說了,到時候偷雞不著反而蝕把米,就不美了。

為了防止他們再作亂,湛天動吩咐李衛特別注意那幾個人,以免他們再動起歪腦筋。「屬下曉得。」李衛得令。

「幸好大爺來了。」這種震懾人的能力她大概一輩子都學不來。

「現在知道夫君我的好處了?」事前為什麼沒有知會他呢?

「誰說妾身不明白夫君的好處?但凡一個女人直不直得起腰,還是看男人給不給撐腰,大爺這不是來給妾身撐腰了?」

「算你會說話!」被褒了一通,他心情偷快。

西太接著把在牙行遇到兩個災民婦女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

「大爺,買一副棺材要多少銀子?」西太看著幾大鍋的米粥開了,災民個個亮起了眼。

湛天動一愣,瞅了眼四下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尸首的人。「即便是薄弊,幾兩銀子怕是跑不掉,你想讓這些流民人土為安,所費必定不少,不如和家屬商量過,挖個大坑一起葬了,再請法師道±來誦經的好。」

「雖然事急可以從權,我怕鄉親父老們寧可用草席裹著尸身入土,也不想看自己的親人和那麼多人埋在一起。」

「那你拿主意吧。」女人家心思細膩,再說他也不是做不到。

「不怪我敗家?」她花錢不手軟,雖然一開始並沒有想動到湛天動豐厚的身家,但是這一件件一樁樁都要用到銀子,怎麼還是得知會花錢的大爺。

「銀子都在你手上,你想怎麼花都可以,只要不要讓我喝西北風就可以了。」不知道他要不要做好變窮光蛋的心理準備?

這是可以……的意思吧?

「我還有件事得與你商量。」她玩了下腰帶的流蘇,只是這樣會不會太過軟±深掘了?

不過他要是知道這可以造福多少幫眾孩子,依他的個性一定不會反對。

湛天動露出「你就說吧,我洗耳恭听」的神情。他真的想听听她還能丟出什麼震撼出來,讓他看見她更多的與眾不同。

「興學吧,給你那些兄弟的孩子們開學堂請先生,你覺得可行嗎?」小夫妻倆的聲音不大,但是在他倆身邊來來去去的幫眾們都听見了,這些漢子家中都有老小,祖孫幾代都在漕河討生活,焉不知白丁的痛苦,這一下,全豎起了耳朵,就連跑腿的海靖也停下腳步。

湛天動沉吟了下,這是件好事,他以前不是不曾考慮過,但一直以來雜務、應酬多得應付不完,便一年一年擱下來,小妻子如今提出來,讓他不由得有了「啊,原來這就是夫妻之間的靈犀」那種感覺,心中對她的愛意又更深了一層。

「你要是能規畫出一套完善的章程,我付帳就是了。」幫眾手里的勺子差點沒掉進米粥里,這可是作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孩子他娘要是知道,恐怕要高興得落淚了。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西太,這是他們的幫主夫人,這般為他們著想,若學直的能辦成,他們的下一代未來將更有希望,而未來,本來是他們這些靠水而活的粗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湛天動和西太大概沒想到,只是這麼個念想,很快傳遍整個漕幫,許多家庭為之震動,更別提往後學堂蓋孬,延聘許多名師來授課,學子奮發,在科舉這條艱難的路上紛紛博取了功名,許多年後,漕幫的第一代幫主和夫人之像被雕成塑像,放在學堂的圔子,供許多後來的學子膜拜,成為毐話。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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