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喜逢貴人 第八章

青龍滿臉擔憂地走過來,問著一直守在房外的白虎。

「里面,現在什麼情形?」

白虎搖搖頭。

自從蒼穹抱著渾身冰冷的祝若燻回來,就不發一語地回到他的房內,任誰如何問也問不出所以然。

青龍感慨地說︰「怎麼回事啊?好好的一個小泵娘竟然……唉!教我如何跟祝家人交代。」

目光一瞥,見房內暈黃的燈光透出門外,顯得十分孤寂。對了,還有房內那個人,他能不能承受?又該如何度過?

「青龍,里面一點聲音也沒,我很擔心……」他從來沒見過蒼穹這麼安靜過,安靜得像死了一般,毫無生氣。

當時他看見小若燻時,也是一臉震驚,還來不及問發生什麼事,蒼穹就已經默默抱著小若燻進房了,然後再也沒出來過。

弄得他也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青龍淺淺一嘆。「現在最好還是別去打擾他,他的心情一定還沒平復過來,我只求他別變成第二個螣蛇……」

蒼穹、螣蛇與貴人之間的事情,只有他非常清楚,所以也曉得螣蛇因為蒼穹吃了貴人的靈力而憤怒得想毀掉封域。

他真的只求蒼穹也別變成那樣了。

「啊,要不要找貴人來?蒼穹既然是貴人的繼承者,應該多少會听貴人的話吧?」

青龍撫著長須,定定地望著房門內。「先等蒼穹願意走出來吧……他若不能走出來,誰也救不了他的。」

「可是已經十天了。」

「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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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火,在密閉的房內穩穩燃著,毫不晃動,將坐在床上抱著祝若燻的蒼穹的身影映照在牆壁上,拖曳出長長的重疊影子。

一亮一暗的對比,好不淒涼。

蒼穹雙目低垂,緊緊抱著他心愛的人,輕柔地為她梳發,臉上的笑容不曾退去。

他不懂,真的不懂。

為何不過分別短暫的時間,卻已天人永隔,先前才有的溫暖,一下子就成了冰冷的過去。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啊!

「若燻,你說過要陪我……要留在封域一直陪我的,為什麼……會如此?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的……」

由眼眶流出濕熱的液體,他曉得那是眼淚,只是他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哭。

「若燻……」

柔和清麗的臉龐如昔,溫暖明亮的聲音不再,如今呈現在眼前的是什麼呢?

是一個冰冷、再也無法回應他、無法對他笑、無法給他溫暖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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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你說今天要教我瞬間移動的!」

「瞬間移動?」

「就是從這里變到那里去啦,或從那里變到這里來。」

「我帶你去不是比較快?讓你學……大概要等--一年吧!這還是保守估計。」

「這個我很想學,一定會學得很快,而且這樣會比較有成就感。你答應要教我的!」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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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

「嗯?」

「我好象成功了。」

「很好啊。」

「可是--為什麼我變來變去就是只會變到你身邊呢?」

「呵呵!」

「不要只會喝茶、只會笑嘛!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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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怎麼回事啊,若燻?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離我太遠哪!

傻丫頭!

可是,我卻沒有告訴你。

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過去與祝若燻的點滴回憶,她的真心、她的活潑和她的體貼,怎麼也忘不了,猶如刀刻般深深刻入他的心版內。

又痛又甜蜜。

讓他的心好苦、好酸,好難受。

輕輕搓揉著她的手,很小、很白晰的手,也曾經抱過他,照顧過他的小手。

驀然,一股憤怒閃過他的心口。

他緩緩合上眼,低沉沙啞的嗓音道出他的痛。

「我,還沒睡過,以前只要三天沒合眼,我便會氣得想揍人,現下,卻是怎麼也合不了眼,因為一合眼,就會看不見她……我真的、真的很想念若燻……貴人。」

眸子再睜開,銳利地對上前方無聲無息出現的倩影。

祝若燻手上的傷,讓他想起了她與螣蛇的契約。他很清楚祝若燻身上沒有任何足以致命的內外傷,唯一的--就是她曾與螣蛇定下契約。

必定是個死契,一個讓祝若燻必須隱瞞自己的死契。

握緊的手心,力道之大,連指尖都滲入皮膚內,鑿出了四道血痕。

螣蛇--

「蒼穹,把若燻送回她父母那里吧!他們也有權利知道的。」蒼穹渾身的斗氣與憤怒令她有些擔憂。

他咬牙怒道︰「若燻是我的,她說過要留在封域永遠陪著我--」他絕不讓任何人帶走祝若燻。

「蒼穹,用結界雖能保持若燻的身體不壞,但這樣對嗎?我在人間住久了,頗能體會他們所說的『安息』這句話,人死不能復生,讓她安靜離開吧!」

在封域沒有生死問題,或許因為壽命過長的緣故,並不覺得「死」是件可怕又難熬的事情。但一旦有了感情,就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了,無怪乎前人規定十二神不能有感情,可是他們卻一個個的犯了戒。

听聞貴人所言,蒼穹心中的憤恨猶如排山倒海,瞬間,房內所有的牆壁頓時碎裂成片,一一飛出,霎時怵目驚心,所幸貴人及時凝氣擋住。

「我說了--若燻是我的,她哪里也不能去。」他咬著牙,齒縫間透出的聲音格外迫人。

「蒼穹……」她沒想到蒼穹在意祝若燻竟會到這種地步。

「貴人,螣剩蛇跟她定契約了,我想你應該還不曉得吧?可是,若燻已經是封域的一份子了,能夠打破神賦予她的壽命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斌人眉一斂,憂慮布滿雙眸。

她曾經也是十二神,豈有不知之理。

能夠打破神能力的就僅有死契了。

與封域所定的契約,只要一方身亡,契約的效力便結束;但若是死契,就算是被定約之人已死,仍是有一半的機會能夠挽回,那便是殺死定下這死契之人。

定死契之人死,被定約之人就有二分之一的機會復生,生或死,端看運氣。

「蒼穹,你是想跟我說是螣蛇害了若燻嗎?」貴人的眸子閃著驚愕。

蒼穹凜凜含笑。「難道不是?那家伙是什麼個性,你我都知。為了你,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要不,當時你也不會為了避他而要我吞下你的靈力了。」

斌人臉色不自主地慘白。「貴人,還不能確定是螣蛇……」

「夠了!我不想听廢話,螣蛇在哪里?」他要親手解決螣蛇的命。

斌人靜默下語。這一連串的事,無論如何都是由她而起,她該負責任的。

「貴人,不要想包庇螣蛇,他與我之間總要有一個倒下,就看是他或是我了。」為了祝若燻,就算僅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他亦不放過。

「你--很愛若燻?」由蒼穹的眼底,她仿佛看見了過去的螣蛇。

「我只有她一個。」他說得悲哀。

望著蒼穹臉上那種傷心入骨的神情,再看著不該被卷入的祝若燻,她無辜地躺在蒼穹懷里,貴人當下有了決定。

她神色異常凜冽地表示︰「蒼穹,你是我的繼承者,不該手染血腥。」語畢,她即刻消逝在房內。

之後,房里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暈黃的燈火,搖搖晃晃,好似代表著這二分之一的機會,既危險又不安。

「為救你而殺人--你會氣我吧?」他淺笑,稍後又自問自答︰「但若不這樣做,只怕我真的會變成了螣蛇,什麼都想毀了……」他哀哀地說。

若燻是他的一切……

喃喃的耳語,輕輕地流過房內,穿過窗戶,消散了。

不消時,燈火即逝。

後來,蒼穹去了請蛇的住處,沒找到人,又在封域四處搜尋,但仍不見其蹤影,可是他不放棄,更不死心,決心要追到為止。

沒幾天之後,貴人主動來見他。

「螣蛇呢?」他開口便問。

斌人美麗的臉龐上顯得有些蒼白,不過仍不損她的柔美,她輕笑道︰「蒼穹,螣蛇又不是我什麼人,不是我在的地方他就會在。我怎會知道他去哪了。」

「就算你不說,我也找會出他。」

「蒼穹,坐下好嗎?我們真的許久不曾好好聊聊了。」

「我沒閑情逸致。」他惡狠狠道。他很清楚是貴人有心藏著螣蛇,所以對她也有不諒解。

「就當陪陪我。」

她一臉懇求之意,讓蒼穹心軟。兩人落坐後,只是看著對方,不語。

半晌,貴人才緩緩啟口︰

「你應該知道螣蛇對我抱持什麼感情,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造成的錯。」頓了頓,又再道︰「我重新將他關入鎖靈塔內了。」

蒼穹一听,急忙要趕過去,卻教貴人喊住。

「別去,你殺了他也沒用。」

「有二分之一的機會。」他執意。就算是死,他也要去。

斌人幽幽地笑,臉色過份白晰。「我已經把他身上的死契移轉過來了。」

蒼穹乍听,楞了一會兒,爾後才斥責︰「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餅去,他已為了不得不吃掉她的靈力而懊悔不已,如今又要他再一次承受嗎?

斌人點點頭,一副我很明白的模樣。

「蒼穹,你和螣蛇是我最想保護的人,假如犧牲我一個能換到你們的平安,我樂意之至,只希望你別再針對螣蛇了。」這是她唯一的心願。

蒼穹一雙沉凜的眸子霎時淡了顏色。

「貴人,你總是替別人著想,那你自己呢?」

斌人笑得苦澀。

「答應我,就算……若燻沒有醒來,也請別對螣蛇下手了,蒼穹?」她殷殷求著。

蒼穹攏緊眉頭。

「算我拜托你!」

輕輕一個嘆息,蒼穹轉過身,頷首。

「謝謝你!」貴人笑得迷人又無憾。「謝謝你,蒼穹……真的……」緩緩合上眼,維持虛幻之影的力量逐漸消失,跟著,貴人的身影也消失在貴紅苑內。

蒼穹始終沒有回頭。

握緊的拳頭終于放開,他深深吸了口氣,回到房內,萬分期待地等著那二分之一的機會。

但是--抱著祝若燻的手,卻沒有感受到該有的溫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直到臉上的淚滴落在祝若燻的臉上,見她似水的眼眸沒有睜開,仍是安詳地合著,

他才終于確認到,他沒能等到那二分之一的機會。

他--沒能等到。

緊緊摟著祝若燻仍是冰涼的身體,蒼穹只是靜靜掉下淚水,卻怎麼也哭不出聲。

原來書上說的沒錯,痛到至深時,再也無法有任何過大的情緒起伏了。

因為--心已死。

她陪了他十年;他看了她十年。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了,如今,卻失去了。

猶如手上的風,抓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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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假使有來生,你想變成什麼?」

「……」

「說嘛!」

「嗯,大概想變成一顆石頭吧。」

「為什麼?」

「……」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懶得思考、懶得動,只想睡覺呢?」

「若燻,你討罵嗎?」

「那你一定猜不出來我想變成什麼樣子的。」

「懶得猜。」

「沒關系,我跟你說--我想變成一個什麼都敢說,不想把心事憋在心底的人。」

「很好。」

「那你不要變成石頭好不好?」

「礙著你了?」

「不是,是我不想『對石彈琴』,雖然頑石有可能會點頭,但是我深信,你絕對不是那顆會點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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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燻,我答應你不會變成石頭,那你……也可以回到我身邊嗎?」

當初,她是為解煞而來,不是說煞已解?但為何如今卻保不住命,是不是……他根本就不是她的貴人,所以才讓她香消玉殞?

他想知道的答案,卻無人可解。

只有風走過的聲音,留下無盡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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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蒼穹才帶著祝若燻回到祝家。

這期間,他試了無數種方法,可是就是無法讓祝若燻再回到自己身邊,終于,他同意讓祝若燻回到她出生的環境。

祝家人見到祝若燻的遺體,自是傷心,而他也沒有說出其實祝若燻已經過世五年的事。

「對不起,我保不住若燻的命……」

祝鴻深深一嘆。「不是你的錯,有時候是命中注定,是無法改變的。」身為祝家人,他看得比其他人更多,也更能了解何謂世事無奈。

「是我的錯。」他自責不已。

「不是任何人的錯,一切是命運。我們如今僅能做的是,便是期盼若燻下一輩子能夠無憂無慮,那我也就安心了。」

蒼穹沒有附和。

因為他要的根本不是這樣的結束,他要的是平平安安在他身邊的祝若燻。

「要進屋里來嗎?」祝鴻問著。

蒼穹搖首。「不了,我想在這里多待一會兒。」

祝鴻沒說什麼,轉身走入屋內,只剩下蒼穹一人,靜靜望著天際。如今的他,再也沒有任何感覺了,任何東西對他來說都等于無。

不一會兒,腳步聲緩緩朝他移近,他卻動也不動,直到來人率先開口。

「我還以為你會永遠扣著若燻的魂呢!」

乍听見這樣的話,蒼穹忙不迭轉身,竟是看見一個小女孩。他攏眉,不解。

「原本若燻是要當我的雙胞胎妹妹,沒想到讓你這麼一扣,來不及投胎。」

「妳……」

小女孩淺嘆。

「不過換個樣子你就記不得我,還虧我照顧你那麼久,真令人傷心啊--蒼穹。」

蒼穹听了,不禁瞠目。

「……貴人?」

小女孩這才露出不符年齡的沉穩一笑。

「許久未見了。」

「十二神也能轉世?」

「怎麼不可能?」她反問。

腦中剛剛閃過的思緒,讓蒼穹急忙問著︰「你說--若燻本來是要成為你的雙胞胎妹妹?」

她點點頭,露出一副可惜的模樣。「是啊,跟陰間交涉了好久呢,可是誰知她的靈魂卻讓你扣住了。」

「我扣住若燻?」

「忘了嗎?死在封域的人類,靈魂是無法離開的。」

蒼穹緊張地追問︰「那若燻她……」

她食指點在唇瓣上,微微一笑。

「剛剛那個不是天機,可以隨便說,現在這個就是天機了,正所謂『天機不可泄漏』。」

「貴人,求你告訴我。」他雙眉擰緊,怎麼也無法按捺住心中的激動與渴望。

「我不叫貴人了。我現在是靳融茴,若燻妹妹的女兒。」

「貴人……」他不死心。

靳融茴依然笑笑地。「要有耐心,十六年後再來找我吧!到時,如果你還愛她的話……」丟下這句話,她轉身走入屋內。

到時還愛她?

說什麼傻話,他永遠都愛著祝若燻的,永遠……

十六年就十六年,這麼短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會等的,無論是十六年、二十六年,或是一百六十年,他都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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