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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不換(下) 第7章(2)

這段時日,韓非因傷勢無法執刀,除了每天固定去醫院巡房,給住院醫生跟實習醫生講解一些臨床經驗,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里,正好拿來閱讀最新的醫學期刊和報告,著手寫一篇很久以前便想寫的論文。

而方楚楚也樂得在家當賢妻良母,陪老公休養復健。

這天,韓非嚷著晚上想吃泡菜鍋,方楚楚看家里沒材料,趁他專心寫論文時,提著購物袋上附近的超市。

她在超市逛了一圈,照著事先列下的購物清單,買齊了食材跟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正欲結帳時,手機響起叮咚鈴聲。

韓非透過line傳簡訊來——

——我還想吃櫻桃。

他像個孩子點菜吃,還毫不羞慚地附了一張可愛的貼圖。

——不早點說!我都己經在結帳櫃台了。

她嬌嗔地回訊息。

——櫻桃、櫻桃!

——好啦好啦,知道了。

——順便買冰淇淋。

——吼!你是幼稚園兒童嗎?

——要芒果口味的。

——你很煩耶!

謝謝老婆——

大大的笑臉,融化她的心。

方楚楚又追加了兩盒櫻桃、一盒芒果冰淇淋,這才回到櫃台,買單後,她肩上背著裝得滿滿的購物袋,手上提著一串衛生紙,盈盈走出超市。

從超市到家里,其實只有短短幾分鐘的距離,但黃昏的夕陽太美,微風太清爽,她不覺放慢腳步,一面欣賞風景。

雖是尋常風光,但或許是她沉醉于甜甜的幸福里,總覺得一朵花一枝草一盞路燈,看來都格外動人。

她慢慢走著,回過神來,才驚覺公園旁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學長!」她驚愕地喊。

秦光皓迎向她,嘴角勾著淡笑,「我終于等到你了。」

他在等她?她訝然,「你等很久了嗎?」

「嗯。」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打電話給你,你就會出來見我嗎?」他淡淡地反問。

她怔住,頓時啞口。

的確,自從那天韓非為了救她受傷後,她便沒再見過學長了,就連辭職也只是透過電話告知。

她承認,自己有意躲避他……

「學長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他又靠近她一步。

她一震,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

他察覺她的閃躲,目光一閃,表面仍掛著笑。

「瞧你這副樣子,完全可以去演「家有仙妻」了!」

她略略困窘,「學長是笑我像個黃臉婆吧?」

「我不是這意思。」他搖頭,鎖定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深刻。

「你看起來很美,就算背著購物袋,還是很有淑女的氣質。」

他這是什麼意思?即便方楚楚再遲鈍,也不可能听不出他深情款款的口吻,這令她心驚膽顫。

「呃,學長,我得回去了,我們以後再聊……」

「楚楚,看著我。」他柔聲命令,不許她就此離開。

她斂眸,羽睫輕顫。

「看看這是什麼。」他更溫柔了。

她不覺揚起眼簾,映入雙瞳的是一朵玫瑰,一朵嬌貴純潔的白玫瑰。

「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如果有一天我要向你道歉,就帶一朵白玫瑰來,這樣你就會原諒我。」

她這麼說過嗎?

方楚楚屏住呼吸,心亂如麻。

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說過。

秦光皓見她全身凍凝,知道自己這番話收到了效果,他輕聲一笑,傾身附在她耳畔。

「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低啞的嗓音撩撥她敏感的耳際,是天地間最極致的魅惑。

「我愛你。」

她倏地倒抽口氣,心弦激烈地震顫。

他用雙手輕輕勾摟她縴腰,繼續用性感的言語勾引她。

「听見我說的話了嗎?寶貝,我愛你。」

他吐露魔魅的愛語,方唇跟著若有似無地吮吻她玲瓏耳殼,她不禁全身酥麻,宛如電流通過,一陣陣顫栗。

「跟我走好嗎?」他幽幽地對她下咒。

而她幾乎要點頭了,如果不是手機鈴聲乍然響起,她很可能不顧一切地隨他而去。

但鈴聲震醒了她,也震垮了他含笑的俊容。

她慌忙接電話,是韓非打來的。

「楚楚,你在哪里?」他語帶焦急。

她以為他是催促她回家,更加心虛。

「我就在巷口而己,很快就到家了!」

「不是的,我是想跟你說……」

「我馬上回去!」她沒听他說,急著掛電話,急著躲開面前這個令她困惑不安的男人。

「學長,不好意思,我老公在催我了,我先走了,再見。」語落,她飛也似地逃離。

秦光皓目送她匆匆的背影,面色鐵青。

他其實是想告訴她暫時別回家啊。

韓非握著斷線的手機,很想保持冷靜,但此刻凌亂如麻的思緒己容不得他細細思索。

他必須盡快解決問題,否則兩個女人就要短兵相接了……

「我說兒子啊,你打電話給誰?站在那邊發什麼呆?」

母親的大嗓門從身後傳來,他震了震,若無事然地回頭。

「沒事,媽,你剛不是急著上洗手間嗎?」

「我上完了啊!」韓媽媽略微尷尬地模模頭。

「真是不好意思,大概很少有做媽的一到兒子家就急著上廁所,我實在是忍太久了,呵呵。」

唉,他可沒心情和母親探討這種話題。

韓非暗暗嘆息,「媽,怎麼來之前也不說一聲?我也好到車站去接你。」

「何必麻煩呢?我知道你醫院工作忙,而且我有你家鑰匙啊!我只是沒想到你今天居然這麼早就回家。」

「我今天休假。」

「休假也不回家看媽一下?幸好媽今天自己上台北來了,否則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才肯來見媽一面?」

听出母親的怨嘆,韓非感到歉疚,「對不起,媽,我也一直想抽空回去看你,只是……」

他頓住,「媽,你先坐吧!我有話跟你說。」

再怎麼逃避,終歸還是要面對現實。

「要說什麼?」韓媽媽听兒子的話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臉興奮與好奇。

韓非替母親倒了杯熱茶奉上,站在一旁,他深深地呼吸,凝聚坦白的勇氣。

「媽,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其實我……呢,我……」

「我知道,你跟女人同居了!」韓媽媽笑著打斷他。

他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當媽眼楮瞎的嗎?我剛進洗手間,什麼都看見了,盥洗台上有兩支牙刷,還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保養品,你可別跟我說你會用那些女人用的東西喔!」

韓媽媽笑盈盈,看來對自己發現兒子的秘密感到十分得意。

「還有啊,你家里這些窗簾、沙發布,我才不相信是你自己選擇的顏色跟款式,一定是女人幫你布置的,對吧?」

「呃,媽猜得沒錯。」他尷尬地扯唇,苦笑。

「說吧,是什麼樣的女孩子?」相對于兒子的窘迫,韓媽媽顯得很樂,氣定神閑地喝茶。

「能夠忍受我兒子的怪脾氣,願意跟他住在一起,一定是個很溫柔賢慧的女人吧!不過你們年輕人也真是的,要是真的相愛就結婚嘛!把人家女孩子吃干抹淨了卻連個名分也不給,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媽可不記得我把自己兒子教得這麼壞。」

母親一連串的碎碎念,韓非好不容易才插上嘴。

「媽,我們己經結婚了。」

「什麼?!」韓媽媽震驚。

韓非悄悄捏握了下手,掌心沁汗。

「我跟楚楚,己經結婚了。」

「你結婚了?」韓媽媽整個人傻了。

「那女孩叫什麼?楚楚?」

「嗯,楚楚可憐的楚楚。」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韓媽媽沉吟,想想不對,忽地坐不住了,勃然大怒地起身。

「兒子你在耍你媽嗎?我一直以為你身邊沒女人,還急著給你安排相親!你瞧瞧,我連人家女孩子的照片都帶來了,結果你居然……你居然己經結婚了!你結婚怎麼不跟媽說一聲?我還想著給你辦個熱熱鬧鬧的喜宴呢!你、你……」韓媽媽氣得臉色發白。

「對不起,媽,是我不對。」韓非很識相地認錯。「但我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

「什麼原因你倒是說啊!我不記得自己生了一個悶葫蘆兒子!」

「因為她的身分……有點特殊。」

「有多特殊?」韓媽媽狐疑。

「她是……方楚楚。」

「那又怎樣?」

韓非閉了閉眸,明知這一天遲早會來,仍沒有足夠面對的鎮定。

「她是方啟達的女兒。」

「方啟達?」韓媽媽眨眨眼,起先有點莫名其妙,兩秒後,一個念頭如雷劈中她,她當下感到頭昏眼花。

「你是在跟媽開玩笑吧?你說她是那個……那個方啟達的女兒?」

「是。」

「你瘋了嗎?!你忘了你爸是怎麼死的?」

「媽,你冷靜一點听我說……」

「我不听、不听!」韓媽媽整個抓狂,情緒沸騰,近乎歇斯底里。

「我不相信,我兒子不可能娶方啟達的女兒,不可能……」

正混亂時,玄關處傳來跫音,方楚楚到家了。

「是那女人回來了嗎?」韓媽媽臉色緊繃,憤恨地瞪兒子。

韓非頷首,還來不及說話,方楚楚清亮的嗓音己揚起。

「老公,我回來了!我買了你要的櫻桃跟冰淇淋……」她翩然進屋,乍見客廳僵持的一幕,愕然怔住。

「你就是方楚楚?」韓媽媽厲聲問。

「是啊。」她疑惑地望向丈夫,以眼神詢問他這陌生婦人的身分。

「楚楚,你先回房。」韓非溫聲對她說道,接著拉扯母親臂膀。

「媽,我再慢慢跟你解釋……」

「干麼要慢慢解釋?干麼要她先回房?」韓媽媽盛怒,「我現在就要問清楚!」

她是韓非的母親?

方楚楚又喜又慌,她早就想拜見婆婆了,只是苦無機會,今天居然是婆婆親自上門來,她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起,應該是我去拜見您才是,媽,我是楚楚……」

「不要叫我媽!我不是你媽!」尖銳的嗓音刺痛她耳膜。

她駭然怔住。

「媽!」韓非在一旁想阻止,但韓媽媽狠狠地甩開他,咄咄逼人地走向方楚楚,在她面前落定。

「你說你是方楚楚?」

她點頭,不明白為何婆婆是這般震怒的模樣。

她做錯什麼了?

「你爸是維新醫院的院長方啟達?」

「是啊……」

啪!

凌厲的掌風劃破了空氣。

方楚楚左臉頰吃痛,未及反應,跟著右臉頰也被賞耳光。

「媽!」韓非驚恐,連忙抱住母親,拉開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你別這樣對楚楚,她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替她說話?你被這狐狸精迷昏頭了嗎?明知方啟達害死了你爸,你怎麼還敢把他的女兒娶回我們韓家?你想氣死你媽嗎?想讓你爸在九泉之下也睡不安穩嗎?你怎麼對得起我們韓家的列祖列宗?你這該死的不肖子!」

這算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方楚楚凍立原地,失神地瞪著眼前這一幕詭異的戲碼,她爸爸是害死韓非父親的凶手,她是韓家仇人的女兒?

這太荒謬了!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但雙頰的疼痛那麼明晰,婆婆方才甩她耳光時那燃燒著憎恨的眼神令她悚然震顫。

這不是作夢,是最丑陋的現實——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紅腫的頰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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