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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沒尺度 第3章(2)

而在漪蘭殿的獨孤窈正坐錦墊上,對著鏤金刻花銅鏡細細描著眉眼,取了一片胭脂擱在櫻唇間抿了抿,旋即錠放出一朵嬌俏欲滴的紅艷來。

今晚可是她的好日子,她一定要確保自個兒通身上下完美無瑕,美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母親在她出閣前便精心傳授過她侍奉夫君之道,再加上她天生的絕世美貌,定能成功拿下北齊帝的心,日後專寵她,甚至終有一天親手將這北齊後的鳳座送到她面前。

獨孤窈貝齒微咬著下唇,略帶羞澀,卻也自信滿滿地嫵媚嬌笑了起來。

「美人本就艷麗絕倫,這麼一妝扮更像天仙似的,今晚君上肯定歡喜極了。」青在一旁阿諛奉承道。

「本宮有幸得以相伴君側,本就該使盡渾身解數博得君王歡心。」獨孤窈頗為自得地一笑,又對銅鏡中的自己撫了撫面若滿月膚如凝脂的頰,「倒是——你我主僕多年,你也知本宮的性子容不得什麼的。」

「美人,奴、奴下……」青臉色霎時發白,猛地跪了下來。

「本宮就是惦著你我主僕的這點香火情,所以還真不希望你哪日沒落了她下場。」獨孤窈笑吟吟地看著她,一臉溫柔和氣,青心底卻陣陣發涼。

「這宮中已經有那麼多礙我眼擋我路的賤婦,若是你也在本宮背後捅刀,教本宮疼了,你也得多死上幾回。」

「奴、奴下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這輩子決計不敢有半點背叛主子之心啊!」青瑟瑟發抖,拼命磕頭。「還望主子明察,明察……」

「得了,瞧你這張小臉給嚇成什麼模樣了,真真可憐。」獨孤窈噗地笑了,掩著嘴兒嬌聲戲譫道,「本宮是同你說笑的呢,傻青兒。」

青驚嚇得滿臉冰涼的淚水,聞言愕然。「主、主子?美人?」

「若是你呀,能一直待本宮忠心不二,本宮當然會好好厚賞你,不會虧待你的。」獨孤窈佣懶地斜倚著妝台看著她,似乎是覺得這樣戲耍的樂子好玩至極,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可你若想著搭本宮做橋爬上龍榻,你可是見識過我母親是怎麼發落那些沒臉皮的賤蹄子。」

在侯府中,二夫人對爬床的丫鬟都是處以剮鼻之刑,再杖責八十水火棍扔上亂葬崗的!

青臉色慘白,哆嗦著告饒道︰「奴、奴下不敢,奴下萬萬不敢」

「敢不敢的,日後便知。」她見青整個人都快癱倒在地,哭得一臉泥樣了,不禁厭惡地撇了撇唇。「去去去,還不快下去淨面弄爽利些,今日是本宮大好喜日,你這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是想惡心死本宮不成?」

「諾……諾……」青氣虛腳軟地跌跌撞撞退下了。

「都是一幫子蠢貨!」獨孤窈眼神陰暗了一瞬,喃喃自語道,「母親還指望著這些蠢貨助我奪寵固寵,哼!」

她獨孤窈自小備受寵愛長大,要什麼都是手到擒來,連這次北上和親原來的人選南齊娥眉公主都在選美宴上折在了她手里,北齊後苑中各國的公主貴女妃嬪,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麼東西?

「主公駕到!」一聲公鴨嗓音驚醒了她的思緒。

獨孤窈迅速回過神來,嘴角乍現驚喜的笑容,含羞帶怯中隱含大方溫婉地迎上前去,屈身盈盈下拜。

「窈窈拜見君……主公。」她款款行禮,不盈一握的縴縴柳腰仿佛就要折斷了。

斑壑眸里閃過一絲驚艷,不過也僅僅是驚艷而已,隨即恢復清冷沉肅,嗯了一聲。

「起。」他大馬金刀地在紅檀淺案前坐下。

「諾。」獨孤窈溫柔地應道,在離他面前五步遠的位置跪坐下來,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貴女的完美風範。

「你自南齊來?」他沒興致搞彎彎繞繞那一套,開門見山地問道。

獨孤窈愣了愣,隨即嫣然一笑,柔聲回道︰「是,窈窈自南齊來,然而出嫁則是夫家的人了,窈窈將永以北齊人為榮為傲,更願一生與主公同進退,直至皓首亦不相離。」

斑壑凝視著她,「你,很會說話。」

獨孤窈臉兒瞬間飛紅了起來,狀似受寵若驚地低下頭去。「窈窈字字真心,並非巧言虛詞。」

斑壑銳利的目光盯著面前宜喜宜嗔、嫻淑嬌俏的女子,思緒卻不知怎的已飄遠了。

他想到了那個愛滿嘴跑馬,既單純又狡繪,明明膽小如鼠卻也倔強堅強的小人兒。

如果是她,肯定說不出這般識大體的賢良話。

可他也不愛听面前這獨孤美人那些冠冕堂皇、深情款款的誓言。

不過才初次相見就一副願為他生為他死、鞠躬盡瘁在所不惜的模樣,蒙誰呢?高壑忽然再沒了半分興致,霍然起身。

「主公?」獨孤窈驚愕地仰望著他,絕美的臉龐有些蒼白。

「自歇著去吧。」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獨孤窈面色一陣青一陣紅,深深的羞辱感和心慌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怎麼可能?怎麼會?

「難道他沒有看清我的容貌嗎?」她左手微顫的撫模著自己珍珠般瑩滑的臉蛋,藏在裙裾間的右手用力握拳,長長的指尖直深陷入掌心。

不,她不會輸的!

「來人!」她臉色青白難看,強抑著滿胸怒火,昂聲喊道,「替本宮梳洗更衣,本宮要去拜見後苑的眾妃姐姐。」

「諾。」青和幾名侍女心驚膽戰地急忙上前。

獨孤旦一身破破爛爛的布衣,蓬首垢面地跟著一群奴僕被驅趕進一間寬敞卻陳設簡單的大堂中。

她原就清瘦的臉蛋因著這些天來的擔驚受怕少食多勞,縮水得像是只剩下一雙清靈靈的大眼楮,雖然帶著疲憊和血絲,卻依然未曾被磨去那潛藏的熊熊斗志。

若非憑藉著這口絕不能倒下的骨氣,她只怕早在黑風寨血洗渡般的時候就跳漢水自盡了。

可她不能死,阿娘的仇還沒報,她還沒掙來金山銀山覆滅獨孤氏一族,她如何有臉面到黃泉與阿娘相見?

所以她強迫自己把在侯府里存了許久的碎銀子、五銖錢統統上繳到黑風寨匪手上去,強迫自己對客商們為保錢奮力反抗卻慘遭毒手的悲慘血腥景象視而不見。女扮男裝的她和幾個同樣識時務的小伙子被黑風寨匪押送到了帝都憲龍城外的渡口,交到人販子手里。

像她這樣沒有路引做為身份證明的,自然成了理所當然黑戶,未來好歹都捏在人販子手上,可有路引的其他人遭遇也沒有比較好,反而被名正言順地入了奴籍。

自古良賤不通婚,奴籍比賤民更加低入了塵埃底,可是這一切在生死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如果連一條命都留不住,又何談其他?

獨孤旦這半個多月來就一直用這句話鼓舞自己,幫助自己撐過了無數個恐懼心驚的日夜。

秦時有巴寡婦忍辱負重,最後終成巨商大家,她現在的境遇又算得了什麼?

「這十個,去北山的礦場。這八個,去城南的窯場。」一個身形五大三粗卻眉眼精明的掌櫃模樣男子目光一掃,隨手點點,立時就決定了他們的命運。「還有——你,和你,你們兩個到城中馬市干活兒!」

被點到名的獨孤旦愣了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馬市?竟然是城中的馬市?太好了,城中一听便是熱鬧非凡之地,到時候她可以趁亂逃——

「逃奴抓到就是斷雙手斷腳,扔到菜市當人彘乞兒。」精明掌櫃仿佛看出了有幾人蠢蠢欲動,獰笑道。

所有人全僵住了。

獨孤旦咬咬牙,頭垂得低低的,眸底卻燃燒著不甘雌伏的決心。

眼前路都絕了,不逃也只能日日被折磨至死,還不如拼殺出個萬分之一可能來!

她不動聲色地被分配到了馬市,在掌事大娘嫌惡的眼光中領了件奴僕粗麻衣,不偷偷打了盆冰涼井水,到馬坊後頭的簡陋小舍里,從破爛的外衣上撕下了一截,解開衣衫束胸後,浸濕擰吧布條迅速地擦起身來,雖然沒有胰子,可總算是把髒臭不可言的自己打理得清爽些了。

「旦子兄弟,你好了沒有?屠大娘在罵人了!」外頭急促輕敲門的是同在渡船上被抓被賣的虎子,今年不過十五歲,可自小就幫著父兄在田地里耕種,所以長得黑壯結實,反倒比裝束起來小了好幾歲的獨孤旦看起來還要老成許多。

「好了好了。」她險些嚇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再把長布將胸前捆實了,草草套上粗麻衣後打開木門。

「我們快出去吧,屠大娘叫我們今兒得刷完五十匹馬,要不今晚就不給飯吃了。」虎子好心地提醒道。

「虎子兄弟,謝謝你。」她仰起拭淨污泥的清秀臉蛋,對著他感激一笑。這一笑,宛若朝陽下的清露兒般耀眼剔透,虎子看得一呆,心卜通卜通急跳起來,黝黑的臉不知怎的莫名紅了。

「那、那個,應該的,應該的,你、你別放心上。」虎子結結巴巴道。

「我們走吧。」她以為虎子向來木訥敦厚,受不得人這般道謝,所以才滿臉通紅,不禁咧嘴笑道︰「虎子兄弟真是實誠人,像你這樣好心的人,以後肯定有好報的。」

虎子聞言臉色一暗,「我沒想過要能有什麼好報,只希望我阿爹阿娘听到「我死了」的消息後,別太難過……」

「有點志氣好不好?」這些天下來,她已經把這老實的小伙子當成自家弟弟看待了,一時忘卻矜持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輕快地道︰「只要活著,還怕沒和家人團圓的一日?」

「我真的還回得了家嗎?」虎子茫然地看著她,眼底的脆弱令她的心都揪緊了起來。

可憐的虎子,若論倒楣,他恐怕比之她也不遑多讓了。

那天虎子明明是提著蒸餅到渡船口叫賣的,要不是幾個客商硬把他叫上船說要好好挑揀選買,他也不會上了船就回不了岸,還遇上打劫的。

「你放心,姐——咳,旦子哥會罩著你的!」她湊近他耳邊,小小聲地道︰「等在馬市混久了,找一天我帶你逃走,你別怕,這種事兒我可是熟門熟路了,很有經驗的,再不然我還有個釜底抽薪的法子……不過這法子極險,一個弄不好會人財兩失,連小命都不保,噯,總之你听我的,沒錯!」

「旦子兄弟,你應該叫我虎子哥的。」虎子連脖子都紅了,卻是堅持道︰「而且我才不怕,我、我以後也會保護你的。」

獨孤旦愣了愣,看著面前少年害羞卻堅定的眼神,不禁心中一暖。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要保護她,盡避誓言向來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話,在這一刻她還是自這個宛若兄弟的少年身上,感覺到了溫暖的親情感。

一個女子混跡酒樓市坊,終不是長久之策。

我姓高,身分不輕,可納你為貴妾,護你衣食無憂,一生周全。

沒來由地,那高大男子說的話又在她腦海中回蕩而起,她心下悸動,有種莫名酸甜得發澀的苦意在喉頭漸漸滲了開來。

罷了罷了,不是說了不再想起這個人的嗎?

她臉上有一絲掩不住的落寞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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