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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下) 第8章(2)

「師兄,我的背後有些冷。」走在前頭的軒轅岳忽地頓住腳步,側首朝後一瞪。

「著涼了?」跟屁蟲似的燕吹笛,貪婪的目光還沒自他的身上拔回來,當下即被抓了個現行。

「被你看的。」

燕吹笛揉揉鼻子,極力控制自己把兩眼自軒轅岳的背後回來。

軒轅岳冷冷瞟了他一眼,再把頭轉回去專心在前方一眼望不盡的黃沙之上,可走著走著,沒過半會兒工夫,他又開始覺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活像纏人蜘蛛精似的,黏人黏得一刻也不放開。

軒轅岳忍抑地握緊了拳心,無數次在心中後悔不已,早知道,他打一開始就不該心軟的答應讓這個大師兄陪他一塊兒來西域,哪怕他哭得再怎麼可憐!

不甘寂寞的燕吹笛在後頭悄悄扯著他的衣袖,語調甚是討好。

「師弟,牽牽手……」

「不牽!」都多大了,要臉不?

「那抱一抱……」燕某人再把目光滑過某師弟看似縴細的腰際,一根青筋浮上軒轅岳的額際,對于他每日這般的騷擾早已是煩不勝煩。

「你當我是師父抱猴子嗎?」要抱找師父去。

「那、那不然同我說說話也好……」燕某人低聲下氣的繼續退而求其次。

脾氣日漸不佳的軒轅岳開始撩袖子,「昨晚是誰長舌得吵我一整夜沒睡?」

「師弟師弟,咱們動口不動手,有話好好說……」燕吹笛皮肉再粗厚也禁不起自家師弟的長期虐打,很有經驗地速速跳離他三大步遠。

「再嗦就滾回你的天問台去!」

一路上強忍著手癢的軒轅岳,煩躁地領著一個甩不開的大跟班,在霞輝染紅了天際時,終于抵達了邊境上的一座小城鎮。

也不知鎮上在過什麼節日,在這返家時分鎮上很是熱鬧,大街上人來人往,大多是攜家帶眷的,一張張家庭溫暖和樂的笑臉映至他們的眼度底,讓正離家遠走他鄉的師兄弟倆,怔怔地站在大街上動也不動,突如其來被勾惹起的心潮,一時間各自在他們的胸臆中翻涌。

燕吹笛靜看著一名漢子臂彎上所抱著的小孩。

在恍然間,他想起曾經有個師父,也曾像那名大漢這般抱著他穿過鐘靈宮長長殿廊,天寒了便將他藏在懷里用衣袍蓋得密密實實,下雨了便用衣袖擋在他的頭頂上不沾半雨水,若是盛暑太熱,師父涼涼的胸膛總是永遠為他備著,就算是軒轅岳妒嫉地想要同他搶,也從沒搶贏過他,僅僅只能撈到個大腿抱抱過干癮……

軒轅岳則是看著那一家子離去的背影,想到自當年師兄離開鐘靈之後,師父一夕之間的改變,還有那座變了調的鐘靈宮,再到千夜敵不過天命,即使服食了鬼子之心依舊死去……

不知師父他……現下如何了?

還是孤單單的守在那座早已失了溫暖的鐘靈宮嗎?還是……不想找他們師兄弟回去嗎?

在師父心上,他們師兄弟無論再怎麼做,也還是敵不過皇後一人嗎?

登時全都沒了逛街興致的某對師兄弟,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大街,隨意找間客棧歇腳,還沒入夜,兩人便默契十足地各自關起客房房門安靜休息。

當明月的銀光灑滿大漠時,收到式神來訊的軒轅岳點燃了燭火,沒過多久,歇在鄰房的燕吹笛也敲門進來。

「怎麼回事?」

「師父的情況不太好……」軒轅岳攢著兩眉,有些難心置信地看著式神帶來的訊息。

信上報告,皇帝于三個月前駕崩,年僅十三歲的十皇子,在身為舅舅的相國支持下,登基成為墨國新一任新皇。

可這位新皇,對身為國師的皇甫遲甚是憤恨,原因在于當年遭皇甫遲所殺的雪妃即為他的生母,為了替母妃復仇,新皇不只是想要串連百官將皇甫遲趕出廟堂,他甚至還找來了個不知底細的修道高人來與皇甫遲一決高下,意欲奪下鐘靈宮取而代之。

泵且不看這殺母之仇,新皇以為他憑什麼能將勞苦功高的皇甫遲給逐出廟堂與鐘靈宮?

若無皇甫遲,早在皇後過世後,墨國早就被想收復失土的西戎國給攻陷了吧?當年是皇甫遲領著大批鐘靈宮宮眾與所有弟子,親上國境保家衛國,是皇甫遲守住了皇後托給他的這個墨國,少了皇甫遲,墨國今日安在?

為了一個答應皇後的諾言,皇甫遲為這個國家奉獻了所有的心力,以往天災人禍全是由皇甫遲一肩扛起不說,近年來在先皇病重了後,皇甫遲更是不得不費心費力打理起國務,如今可好,新皇一登基就想翻臉不認人?

軒轅岳抬首看向靜立在窗邊的燕吹笛。

「師兄,你也收到消息了吧?」

「……嗯。」

「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師父?」看著他一副似要置身事外的模樣,軒轅岳有些頭疼地揉揉眉心。

燕吹笛僵硬地扯著嘴角,「誰擔心他了?」

「你究竟要別扭到何時?」他才不信這個消息比他靈通的師兄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回房去睡了。」

「師兄,真有這麼拉不下臉來嗎?那可是師父。」軒轅岳一把拖住轉身就要走的他。

燕吹笛還是不改口,「那老頭的事與我無關。」

拿他的倔脾氣沒法子,軒轅岳也只能長長一嘆。

「算了,明日我就起程速返鐘靈宮……」他家師兄可以裝作不在意,他可辦不到。

燕吹笛微愕,「不去西域聖城了?」

軒轅岳搖搖頭,「先回去看看師父他老人家再說。」也不知京中現在是什麼情況,他還先回去弄清楚才能安心。

燕吹笛拉長著臉,沒法陪師弟一同去西域雙宿雙飛,他是有些憋悶,但又有些慶幸,好歹一心修道的師弟行程可緩緩了,說不定回去中原後,師弟會改變主意不再提修道這回事也說不定。

「師兄,你要不要一塊兒回去鐘靈宮?」

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不了。」

「師兄,你和師父之間--」軒轅岳很見不得他與皇甫遲之間鬧得那樣僵,才想開口勸勸,就馬上被他給堵了回去。

「別說了,我不想听。」

「可師父這回--」

燕吹笛一手打開房門,「不是明日就要起程嗎?早點歇著吧,明日我就回天問台,你辦完了事就來天問台找我。」

次日清晨,滿懷心事的師兄弟二人,不再如來時一路走馬看花似的慢慢走,各自召出了式神全力趕回中原。

半途與燕吹笛分別後,軒轅岳便心急為燎地趕回了鐘靈宮,而燕吹笛則是沉著臉,慢悠悠地回到時了天問台。

莫名其妙自靈山被燕某人的式神給拖至天問台後,藏冬始終搞不懂這對師兄弟又是怎麼了,也不明白原本結伴去西域的他們,怎會臨時變卦又回來,且軒轅岳居然還回去了鐘靈宮。

兩日過去後,再次看著燕吹笛一整個早上都煩悶地在屋里走來走去,卻又什麼都不想說的模樣,藏冬嘆了口氣。

「既然那麼擔心,那就回去看看嘛。」

豈料燕吹笛卻像根一點就燃的炮仗,當下炸得老高,還惡聲惡氣的回吼。

「誰說我擔心那老頭來著了?」

……又沒說他擔心的是哪位,要不要老是這麼不打自招啊?

藏冬翻了翻白眼,也不知喧囂著幾日焦躁無比的人是誰,有必要這麼禁不得他人踫他心中的那個陳年師徒爛攤子嗎?

一把拖過快把自家地板踩穿的燕某人,藏冬將他硬按在椅子上瞧他那雙心虛的眼眸,決定就在今日解決那個老是害得一大堆子人倒霉的師徒問題。

「燕家小子,你家老爹是誰我知道了,但你家娘親大人又是何人?」藏冬親手為他斟了杯茶,狀似隨意地扯了個話題。

燕吹笛氣息一窒,隨即別過臉,「我不知道。」

「那皇甫遲又怎會扶養你長大?」總不會是隨地撿的吧?

他的眼眸黯了黯,「是皇後娘娘把我抱給他的……」

「皇後?」哪位啊?

「已死的前皇後,紀非。」

「似乎有听過……」藏冬模著下巴想了半晌,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興沖沖地問︰「難不成她就是那個世人稱頌的護國皇後?」名人哪,原來這小子還是系出名門。

「嗯。」每每想起那個強勢皇後,燕吹笛都覺得心中還有陰影。

探求八卦的藏冬兩眼好不閃亮,「她與你家師父是何關系?」無關無系會送個孩子給皇甫遲養?這事說出去打死他都不信。

氣息明顯變得很不穩的燕吹笛握了握拳頭,再顫抖地松開拳心。

「他愛她。」

不意間撕開了一道陳年傷疤,藏冬一頓,這才發現燕吹笛的神色不同以往,一掃以往毛躁的模樣,染映在他面上的,也不知是懊悔不是負疚。

「那個听說愛是一種永恆的修,愛她。」燕吹笛低垂著頭,落落寡歡地道,「在這世上,他就只愛紀皇後一人而已……」

藏冬聆听擱在他那似自責又幽怨的語氣,心思當下再玲瓏透明不過。

他大刺刺地搖首,「依我看,不止。」

「什麼?」

「倘若修羅的愛是一種永恆,那麼,得皇甫所愛之人,定不只那個死去的皇後一人。」

燕吹笛的眼中布滿迷惘,「還有誰?」

「當然是你這沒良心的臭小子了。」藏冬不客氣地以指頂上他的鼻尖,「別忘了,你可是皇甫遲親手拉拔養大的。」雖是套上了個師徒之名,但他倆骨子里可是貨真價實的養父子關系,他當這人世間的父子情那麼容易斬斷?

燕吹笛粗魯地一把撩開他的手,「我都說過他早就不認--」

藏冬冷笑地問︰「皇甫遲說的?親口說的?」

素來為人坦蕩的皇甫遲,的確是從沒說過這樣的話……經他這麼一問,燕吹笛愣愣地想著。

「無論發生何事,這世上,會改變會負心的,始終都是眾生與凡人,卻永遠不會是修。」想到修羅的天性,藏冬更是感慨無比,「所以說,被孤單單丟下的,也永遠只會是修。」誰說修羅無情來著?依他來看,不管是哪界的眾生,都沒修羅來得長情。

他總是被丟下嗎?燕吹笛不禁有些茫然。

自皇後起,到他們師兄弟還有千夜……皇甫遲身邊的人,都先後一一離開了,然而自始到終都沒有挪過步伐的,就只有一直都守在鐘靈宮的皇甫遲而已……

「所以說,你覺得你委屈,我倒覺得皇甫可憐。」藏冬偷瞧了他的臉色一會兒,不動聲色地繼續再接再厲。

燕吹笛的聲間有些沙啞,「……他有什麼好可憐的?」

「可憐!」藏冬演技嫻熟地吁長嘆短,「可憐他一開始就沒得選啊,傻傻的抱了個孩子就養了,養了就笨笨的愛了,就算明知你是只呆皮猴他還是養你護你,誰讓你是他的孩子呢?」

燕吹笛听了心狠狠一墜,紅著眼眶起身就賞他一腳。

「少在那胡說八道!」

無端端受了一腳後,藏冬呈大字狀地平躺在地上,半晌,他一手緩緩撫上面頰火辣辣新出爐的腳印子。

「本神就不信沒人能收拾你這壞脾氣的臭小子……」臉皮有必要薄得一戳就透嗎?局外神說說實話都不許啊?

拉不下臉皮,隨意踹了神就跑的燕吹笛,一路橫沖直撞地跑進自個兒的房里時,不意被腳下的門檻絆了絆,及時止住步伐沒摔個大跤後,他喘了喘,而後緩回頭看向那個自他三歲起,就不曾在鐘靈宮內的門檻。

他記得……小時候,偌大的鐘宮有許多殿、院、堂,還有更多的宮人所居的宅子和房間,宮中更是有許多彎彎曲曲的長廊,以及數也數不盡的門檻,還十來步就一個,常累得他想去找師父,都得連跑又帶跳的才能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只是平日里跳跳門檻更還無妨,一到了冬日,鐘靈宮的地板常被凍上了一層霜不說,手短腳短的他,還被裹上了厚厚的御寒衣裳,跑不快也跳不高,害得他總會因為冰點雪地滑而摔得鼻青臉腫,而皇甫遲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手把他夾在腋下,帶著他這只黏人精在宮內四處行走。

只是公務繁忙的皇甫遲,也不是時時都能陪在燕吹笛的身邊的,于是因四處亂跑而跌得七葷八素的燕吹笛,時常哭著去書房找自家師父。

皇甫遲擱下手中的朱筆,起身快步走向又沒能成功跨過門檻,一頭栽倒在門檻處的小猴子,心疼地看他又把額頭給磕得紅紅腫腫的。

「疼不疼?」

「師父抱……」燕吹笛可憐兮兮地吸吸鼻子,撲進他懷里大訴委屈。

皇甫遲利落地抱起他,然後若有所思地看向老是害小猴子跌得十分慘烈的門檻。

次日收到宮人緊急來報後,蘭總管怒氣沖沖地一路直闖進皇甫遲辦公的書房內,果不其然地發現,害全鐘靈宮一夜之間所有門都沒了門檻的罪魁禍首,此刻正舒舒服服的窩在皇甫遲的懷中啃著甜果子。

「敢問國師大人,咱們鐘靈宮的門檻呢?」蘭總管力持鎮定地順了順胸口的悶火,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那對成天沒事找事的師徒倆。

「拆了。」

「鐘靈宮年久失修了?」

「燕兒腿短。」

「……」就為這?他敢不敢再理所當然一點?

無視于蘭總管黑壓壓的臭臉,皇甫遲泰然自若地拈起一顆進貢給皇帝的干果,直塞進一副嗷嗷待哺樣的小猴子口中。

可即使全鐘靈宮的門檻都給拆了,因畏寒而被皇甫遲給包成個小包子的燕吹笛,因手腳不靈便的緣故還是日日照跌不誤,于是一整個冬日,就見他們師徒倆,時常一個在雪地上跑著跑著就摔個大跤,一個棄公務不顧,跟在後頭適時的撈猴子入懷。

對于此景,早就見怪不怪的全鐘靈宮宮人們,已是麻木再麻木,連扯扯嘴角都嫌懶怠,隨他們師徒愛怎麼折騰就怎麼去,可蘭總管還是十分不樂見皇甫遲那般沒法沒邊的寵孩子態度。

蘭總管氣得牙癢癢,「國師大人,燕兒既沒缺了手也沒斷了腳。」都三歲了,有必要成日這樣形影不離的抱著嗎?

「他腿短,會跌。」皇甫遲牢牢抱穩在他懷中酣睡的孩子。

「又不是瓷做的,不跌不長記性,您別老慣著他了!」看這小子往後還敢不敢時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宮中亂竄。

「他還小。」皇甫遲低首看著自家猴子可愛的睡臉。

蘭總管不禁撫額,「敢問國師大人,燕兒要長到幾歲才能算是不小?

「十六吧。」

「……」敢情您還想一路抱他抱到十六啊?

燕吹笛不語地看著那個鐘靈宮沒有的產物發怔,蘭總管氣得跳腳的模樣還映在他的腦海里,皇甫遲寵孩子獨斷獨行的態度他也還記得很清楚……

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回想起那些往事了?

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回過頭去面對那些虧欠了?

皇甫遲那張永遠不老的臉龐,在歲月的無情下,也日漸在他的心中變得模糊了,倒是皇甫遲遠眺鳳藻宮的背影,卻像銘刻一段,在他記憶最深處鑿成了一座不見天日的深井,井中水波不興,徒留的是濃郁得令他喘不過氣來的愛與恨。

鐘靈宮天台上,漫天的紅霞將師父魁偉的身影攏入其中,在皇甫遲的身後,拉了一道長長寂寞的影子……

他是體會不出皇甫遲當時遠望鳳藻宮的心情究竟如何,可他看得見。

在那一夜,他清清楚楚的看見了,皇甫遲小心翼翼隱藏在冷漠的面容下,那一段不容世俗的秘戀,那一段師父心上絕不容許任何人涉入的愛情。

所以他很清楚,在失去皇後的那一刻,哪怕是紅塵俗世中所有的牽絆,哪怕是師徒情深,都抵不過由皇後親手在是父心上劃過那狠狠一刀。

那一刀,是悲痛欲絕,是愛到了極點世上再無他人,那是生不如死。

他只是個徒兒,或許在皇甫遲心中確實佔有一席之地,可,那又怎能比得上師父心中的深情?

他人或許不知,就如同軒轅岳永遠都不明白師父為何夜夜都站在天台上遠眺鳳藻宮,可他與他人不同,他打小就明白,師父那一雙懷念又求之不得的眼眸夜夜是如何看著遠方的。

因此,對皇甫遲,他雖有怨,卻也不置喙些什麼,因皇後之死他的確是參與其中,他雖無心造成,可卻確確實實是始作俑者其一。

就因他的無知,因他的不听勸告對眾生不設防,才造成了師父此生心中最大的痛,他害得那本該被他師父捧在手中呵疼的皇後死于非命。

隱忍了二十來年的夢,卻因他人而破碎得如一地琉璃,怎能不恨?倘若易地處之,他沒自信,他不會像師父一樣不為愛復仇,哪怕那凶手是他一手養大的嫡親弟子。

于是這麼多年了,至今,他還是沒法筆直抑視皇甫遲那早已心如死灰的雙目。

數不清道不盡的愧疚,在他心中由涓涓細流匯成一片汪洋,翻天滔浪中,他只能選擇以遺忘來試著讓自個兒好過一些,但他也知道,這處人間並無孟婆湯,那一夜的記憶永不會過去,皇甫遲痛徹心扉的模樣不會自他的腦海中挪開,而皇甫遲毫不遲疑對他襲來的那一掌,那時皇甫遲眼中被誆騙後的絕望,也永不會消失。

皇甫遲為何殘殺各界眾生,他這徒兒再知底不過,那是泄恨,那是心生絕望,雖說當年那些刺殺皇後的三界眾生早已死盡,可皇甫遲的怒火卻無一日熄滅。

為贖己過,這些年來,他拚命救助那些無辜遭到皇甫遲牽連殘殺的眾生,他不能告訴他人他這麼做的原因,他也不能視而不見,他說不出,那雪夜中,他曾讓皇甫遲失去了什麼。

他恨過皇甫遲的無情嗎?

恨過,卻在歲月的流逝中也深覺自個兒活該,雖說,悔之已晚矣。

他恨皇甫遲如殺神一般對待三界眾生嗎?

那倒沒有,畢竟事端皆是三界先挑起的,皇甫遲的所作所為,僅只是失去所愛之後的復仇,只是殺孽畢竟還是殺孽,自家師父做錯事,他這身為幫凶之一的徒兒就得去兜回來,他可以忍受誤交損友後遭騙的痛苦,面對師父的責難,心中有愧的他也可一力承擔,但他卻不能容忍自個兒縮站在角落邊袖手旁觀。

所以他走得遠遠的,去救去助那些受皇甫遲所害的眾生,替他家那個早失了心、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師父彌過,他知道,皇甫遲……原來不是那樣的。

在都把心麻痹後的這些年來,看遍皇甫遲為保人間不惜以殘酷殺戮對待三界的手段,不只是眾生對皇甫遲嗜殺的印象已定,就連他,也幾乎都要遺忘了他們師徒倆曾有過那麼一段幸福時光。

如藏冬所言,除了皇後之外,皇甫遲給了他所有的愛,細心扶養他長在,視若己出的疼寵,無邊無際的溺愛,任由他自由成長的百般縱容…那是一道皇甫遲再不會對人提起的傷,亦是他心中永無法愈合痛。

那真是段幸福的日子啊。

可惜的是……

它永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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