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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臨九天 卷一•重生改命數(下) 第十五章 蘇致芬的不同(1)

黎育清回屋里一趟,將木槿準備的吃食全帶上,臨行又折回頭,包上一大包茶葉,才匆匆往梅院跑去。

喜房在挽月樓,挽月樓就是買地擴建的新樓宇,位于梅院後方,是兩層樓的建築,上下共十來間星子,主子使用的寢屋、書房、淨房和小廳都在樓上,樓下則分派給幾個大丫頭和下人,挽月樓後面還有一排小屋,除了給粗使下人居住外,還闢了間廚房。

這廚房是黎育清的主意,原本楊秀萱死活不同意,還是她請示老夫人才定下的。

老夫人之所以同意,是因為黎育清淡淡地提了幾句,「新進門的姨娘們不知怎地,都沒給清兒添弟弟,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食不習慣,弄得身子不爽利,清兒真希望嫡母能給四房帶來好消息呢。」

這話雖沒挑明,可眾人都听明白了,老夫人一句命令,挽月樓便有了自己的廚房。

挽月樓前方是一大片默林,黎育清痛恨默林,但她己經為廚房之事和萱姨娘鬧得不愉快,不想再為幾棵樹與她對立,便保留了下來。默林前方有扇大門,門關起,這里就成為獨立的一方屋宅。

走近挽月樓,門前有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守著,黎育清多看了他幾眼,因為他身姿英挺、容貌端正,雖一身粗布棉衫,依然掩不去他滿身清高氣質,用這樣的人來守園門,蘇家的家境到底有多宮裕?

黎育清遲疑片刻,緩步上前,低聲道︰」小扮,我是黎府八姑娘,來探望母親,不知道母親是否方便接見?」

那男子盯了黎育清半晌,再掃一眼木槿手上的食盒,凝聲道︰「請八姑娘稍待,奴才進去稟報一聲。」

不多久,年輕男子出來請她進匿,黎育清領著木槿穿過默林,便有小丫頭領她爬上樓梯,走到喜房前方。

見著黎育清,守門的丫頭推開門,將她請進屋里,喜房冷冷清清的,雖布置得滿屋子喜氣,但不聞半點人聲,再加上方才發生的事情,黎育清心底有些沉重。

蘇致芬正背對她坐在妝台前,身後站著兩個頭腳整齊的丫發幫她卸去滿頭珠釵。

那身大紅吉服己經除下,掛在一旁的白玉屏風上,那喜服胸口處綴著幾顆稀世珍貴的廣寒珠,在燭光下晶輝朗耀、瑩瑩欲流,袖口是三滾三瓖的寬袖,裙邊閃著精美細致的繡片,金線滾邊,色彩亮麗,既柔且艷,這件嫁衣讓任何女子見著都會欣羨不己。

只是……它似乎沒替它的主人帶來幸運,她始終不明白,父親那樣貪愛美色的男子,是出了什麼問題,會讓他在大婚夜里怒氣沖沖的奪門而出?

黎育清在桌邊站了好一會兒,蘇致芬才緩緩轉過頭,當黎育清看見她那張臉,她終于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了。

說不出的驚詫在胸口,她怎麼會是蘇致芬?

蘇致芬年輕貌美,瓜子臉,柳葉眉,一雙妙目,唇似櫻桃,長睫彎彎,十分明媚,當年初見,曾以為她是蟾宮里走出來的仙子,飄逸出塵,還想著她身畔應有白兔桂枝相伴才是,就是那樣一張姣美臉孔,才會奪去父親魂魄,引得楊秀萱妒恨不己。

可是……眼前的蘇致芬膚色黝黑,眉頭下垂,唇色暗沉,臉上布滿細細的斑點和大大小小的凹洞,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黎育清回神,知道自己這般盯著人家瞧相當無禮,連忙將目光別開,只不過心中激動難平,不一樣了,與前世截然不同,楊晉樺再為難不了自己,蘇致芬不再是楊秀萱的敵手,那麼,她可以推論不管是蘇致芬、哥哥或齊靳都不會走入相同的輪回中嗎?

心情一松,她竟露出微微的笑容。

先向蘇致芬請安後,接過木槿手上的食盒,她與木槿合力布置吃食,她一面在桌上擺盤一面說︰「育清見過母親,今兒個下午清兒同長輩們進喜房,發現桌上沒有準備點心茶水,心想,或許是萱姨娘忙過頭給疏漏了,方才前頭剛忙完,便急急帶著食盒過來,不知這時候會不會打擾母親休憩?」

黎育清開門見山、半點不掩飾,直接將使壞的人點出來,她才不要遮遮掩掩,讓蘇致芬搞不明白是誰在背後作怪。越早知道敵人是誰才越有時間做好防備,誰曉得在黎育鳳那出之後,楊秀萱會不會惡意找來挽月樓撒氣?

何況當她知道父親對新婦不喜後,說不定正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可以欺壓嫡妻。

蘇致芬打量起五宮明媚、身量細致的黎育清,她是個伶俐剔透的人兒,不提她爹新婚夜逃離新房,不說前頭听聞此事後反應多大,卻挑了吃食問題來見自己,並且幾句話便說得清明透澈。

她早就想到是楊秀萱在搞鬼,黎育清的話恰恰證明自己沒猜錯。

蘇致芬善于觀人,且早在進黎府之前,就將府里人的性情、關系一一探听清楚,對這位八姑娘她記憶深刻,雖然她性情低調,不像四房另一位五姑娘那樣,經常隨著長輩出府參加宴會,但她卻是三皇子看上眼的。

懷恩公主……這不僅是皇家對黎府示恩,更代表了看重,這也是爹爹要自己嫁進黎府的理由之一,可惜呵,可惜那個黎四老爺是個膚淺東西。

與爹爹打的賭,她贏了,所以,頂多三年'

蘇致芬放下心思,笑臉迎上。「育清這是送來及時雨了,一百多抬嫁妝里頭,有金有銀有玉石,就是沒有牛羊魚豬沒吃食,偏偏夜了,大門鎖起,哪兒都去不了,隨我嫁來的這些人全跟著我餓肚子呢。」

連僕婢也不給吃食,楊秀萱這個下馬威還下得真大!

黎育清皺眉說︰—母親可不可以請幾個嬤嬤隨我的丫頭往錦園走一趟,那里育清有個小廚房,里頭東西不多,但喂飽個一、二十人還沒有問題。」

「這可好,我先在這里多謝育清。」

黎育清招了木槿到身邊,吩咐道︰「你領幾位嬤嬤回去,到廚房張羅吃食,再派人送些銀霜炭來。記住,動靜別弄得太大,老夫人今兒個身子不爽利。」

「奴婢知道。」木槿領命,跟著蘇致芬身邊的丫頭一起下去。

黎育清回身,笑著同蘇致芬解釋,「既然吃食這麼大的事都能疏忽,我想炭火那等小事怕也不會記在心上。」她的口氣有幾分譏諷。

「可不是,累了一天、全身黏膩膩的,想淨個身,才發覺連個炭火都沒有,我那小廝都舉了刀要去砍些樹枝回來燒水呢。」

既然對方不要臉面,她也不介意把事情鬧大,只是她擔心病情沉癇的爹爹,怕他到死還為自己掛心。眉心微緊,她若有所思。

「母親莫怪,今兒個辦喜事,本該是喜氣洋洋、熱熱鬧鬧的,誰知道四房發生一些糟心事,老夫人一時間內照管不到這邊,至于萱姨娘,怕是有好長一段時間更是照管不到了。」她意有所指的道,倘若蘇致芬想知道發生什麼事,隨便派個人出去問,自會問得一清二楚。

如今的楊秀萱,己經不如她剛重生時那般風光了,加上黎育鳳和楊家這妝事,怕是能讓她忙上一段日子,不至于過來騷擾新夫人。

蘇致芬沖著黎育清一笑,她早知道是什麼糟心事,能隨她嫁進黎府的,個個都是最拔尖的人,哪需要她發號施令,該查的、該明白的,早在新姑爺踏進喜房之前就弄得一清二楚,怕是那位姑爺知道的還沒有她這個初來乍到的清楚呢!

輕嘆息,她對這樁婚姻並未抱持太大的期待,只是為著安撫爹爹的不安。

爹爹說那些親戚,一個個像豺狼虎豹似的,他還沒死呢,就急著上門探听蘇家有多少財產,爹爹生怕她一個小甭女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非要在閉眼之前將她嫁出門。

爹說︰「黎府是怎樣的人家,他們要敢上門去鬧,就得有把命交代上的準備。」

這是另一個她必須嫁進黎府的理由,為著成全對父親的孝心,她明知齊大非偶,還是嫁了,然而黎品為今晚的舉動……她怕是得另做打算。

「有些事,育清想給母親透透口風,希望母親心里有些準備。」黎育清一哂,轉開話頭。

「育清請說。」

「二伯父的派令己經下來,這些日子,二伯母陸續打包行李,準備與二伯父一起赴任。」

「二伯父是個實誠人,兩個媳婦都是好的,可二伯母老想逞婆婆威風,私底下給媳婦吃的苦頭不少,幸而哥哥憐惜、嫂嫂吞忍,二房才會一派樣和,如今爺爺、女乃女乃即將入京,到時怕家中沒人可以壓壓二伯母那囂張性情,二伯父還期待著兩個孫媳婦給自己開枝散葉呢,因此才決定帶二伯母赴任。」

二伯母原不樂意,老夫人不在,她可是府里最大的呢,以後呼風喚雨給楊秀萱沒臉、要怎樣就怎樣,可是看見老夫人開始張羅著給二老爺尋幾個美妾一同赴任,二伯母立刻松了口。

「所以?」

「過完年,祖父母也即將進京,所以這府里……」

听到此處,蘇致芬大致明白黎育清對自己的善意,她這是在提醒,怕屆時她人單力孤、教那頭欺負了去。

可惜她並不打算攬和黎府這渾水,她微笑道︰「育清是想同我說道,往後這後院里我的輩分最長,有些責任得擔起來?」

「怕是要如此的。」女乃女乃對蘇氏的期望很高。

蘇致芬也不迂回,含笑對黎育清說道︰「女人在夫家的地位與輩分無關,而是與丈夫的態度相關,育清恐怕還不知道方才發生的事吧?老爺方才被我的長相給嚇跑了。」

明兒個消息傳出,四老爺沒在新房過夜,她在黎府的地位馬上要一落千丈了吧。

黎育清嘆氣,是啊……這件事她是明白的。

曾經,她在楊家的地位高高在上,後來嫁妝沒了,地位也跟著沒了,如今府里人人都贊八姑娘好,難道她是真的好?不,只是因為她被當家的老太爺著眼看重。

誰是府里梁柱,他看重之人必受人看重,這是定律,也是規矩,誰也更改不來。

可是,如果蘇致芬無法出頭,兩個嫂嫂能鎮壓得了楊秀萱?

那人是囂張慣的,而嫂嫂們又是平和性子,她著實不願與楊秀萱對峙,但女乃女乃將重擔交到自己身上,她豈能看著黎府亂起來?何況爺爺女乃女乃在京里有大事忙呢,難道還得分心照看這頭?

「說句真心話,老爺那性子,我也算看清看透了,原也不指望他什麼,我只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日子,旁人不來欺我,我自不會招惹到旁人頭上,所以育清方便的話,也請轉告那些心思多的,各安其事吧。」蘇致芬把態度給挑明了,她決心置身事外,不會幫黎育清去整頓誰,她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的人就是不肯認分。」她指的是嫡妻位置。

「老虎口中的美味,在兔子眼里不過是塊發臭的腐肉,在旁人眼底的璧玉,于我不過是無用的石頭,誰愛,親自來同我談談,談得攏了,讓讓也無妨。」

蘇致芬滿不在乎的口吻,讓黎育清心驚。

「可以……這樣子做嗎?」

這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事,讓讓?怎麼讓,是讓位分、讓名頭,還是連這一畝三分地都讓出去?可世子爺教過,要教人害不到你頭上,最好的方法是站得高,高到對方無法觸及、只能引頸仰望。四哥哥也教過,防止被害最好的方式是砍斷對方手腳,讓他失去害人能力。

讓讓……真可以替自己讓出安靜平穩嗎?

「為什麼不可以?」蘇致芬反問。

「因為……有的人心貪、心狠。」

「再貪婪的人,只要你的東西不是她想要的,她就不會浪費力氣去爭。」

「可你己經是父親的正妻,不管樂意不樂意,你都是搶了人家眼底的黃金,何況黎府四夫人是你這一生一世都卸不去的身分。」

除了死,死掉的人就不佔位置,那個算計多年的女人才能順理成章奪去嫡妻身分。

想到前世蘇致芬留在錦囊里的字條,黎育清心急了,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母親,你不明白黎府四房是怎樣的情況,如果你要平平安安守住挽月樓就不能心軟,不爭絕對不是好方法,相信我,我不是沒有試過。」

「不管今晚父親的表現多令人失望,但他己是你的夫婿,你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所以就算得不到他的寵愛,你也必須得到他的信任,緊握住實權,你才能守住、護住你想要的人事物。」

黎育清知道自己過激了,但每每想起前世,她就無法不激動,眼下楊秀萱被踩,她必須在楊秀萱尚未恢復過來之前,先幫助蘇氏在府里站穩腳步。

凝視著黎育清的激動,說實話,蘇致芬有兩分感動,不管她是不是想挑動自己和誰去斗,但眼底那份關心是騙不了人的,蘇致芬雖不明白,但卻感激。

「會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因為你認定,女人唯有靠男人,才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蘇致芬問。

「難道不是?」

怎麼可以不靠男人?當年娘不靠爹爹,生活得多麼辛苦,那些上門的登徒子,那些想靠權勢強迫娘依附的惡心男子……娘說要與爹爹斬斷孽緣,可到最後還不是得妥協?

若非妥協,怎會在哥哥之後又有了自己?

不管承不承認,他們能夠平順度日,都是倚仗了爹爹、倚仗黎氏這塊金字招牌。

蘇致芬笑開懷,眼底閃著自信光芒,笑道︰「當然不是,女人絕對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活得比男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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