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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爺(下) 第11章(3)

漫漫熱潮陡然淘涌,沖刷全身,他心湖大動,氣息漸漸深濃且急促。

不知怎地,隨熱潮漫開的是一抹酸軟,揪得一顆心略疼。

他不自覺地逸出嘆息。

唇瓣輕啟、齒關一松,那箸沾著蔥香與蛋香的面便喂進他口中。

他咀嚼著,兩排潔牙一下一下慢慢動著,在她喂食下吃了第一口,跟著是第二口、第三口……他沉默進食,她沉靜喂食,直到見他吃下大半碗拌面,然後俊臉微側又不肯張嘴了,她也就鳴金收兵,乖乖收了箸。

「還有藥揚。」

她端來那盤補藥,原以為他會接過去自個兒喝,他卻僅將臉轉正,等著。

陸世平深望他一眼,沒說什麼,又一匙匙喂他喝藥。

待他吃過、喝盡,她端來清水讓他漱口,還捧高小陶盂服侍他吐出漱過的水,再用巾子替他拭淨唇邊與顎下的濕意。

他突然變得安靜溫馴,她覺得古怪,卻不知他內心轉折與思緒之起落。

此時此刻的苗三爺,無比又無比的震驚,萬分又萬萬分的錯愕。

他直到今晚才驚覺,徹徹底底頓悟——

他,御賜‘八音之首天下第一’的苗家三爺,在琴之造詣上,他是神童、是神人,在世人眼中,他更是淡然沉定且質如美玉的濁世佳公子。

然而,能教如此又這般的他動心、動情的,竟是姑娘家發了怒,隱隱藏在話里的鋒芒?」

他苗沃萌有的是俊美皮相和驚世才藝,這世間,待他好、故意迎合他好惡的人多了去,尤其是女子,見過的、說聊過幾句的,便個個對他傾心幕戀,有盡是閨閣之氣的柔弱富家千金,亦有剽悍進取如尚書府的劉大小組,但不管是哪家姑娘,誰不是對他扮好、使心機?

就他這個貼身丫鬟敢對他惡言相向……不,不算惡言,她既不罵他亦未辱他,卻是意志堅定、待他心狠。

她對他狠,因他折騰自己。

她就沖那個折騰自己的苗沃萌發狠。

糟的是,他真吃她這一套,胸間異祥酸軟又覺不甘。

「三爺要回北院了嗎?若還不想歇下,奴婢能整理琴譜,陪三爺一塊兒待著。」

陸世平將碗筷和調羹收拾到一邊去,順了順氣,仍跪坐在他面前。

見苗三爺不語,一臉慘淡,不知想著什麼,蒼白臉膚一下子冒虛紅,微小火光在他惶惶目底跳動,她咬咬唇忍住嘆息,想他定是更氣她、惱她了。

她微挪身子正要爬下矮榻,驀地一只闊袖打斜里橫揮過來,探到什麼扣什麼。

「啊!」她一時未察,肩頸被袖中大掌勾住,一眨眼人已被勾倒在榻上。

英俊面容近在眼前,他的黑發散在她肩上、胸前,那雙美目已無惶惑之色,而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淵。

「三爺……」她受了蠱惑般,抬手欲撩他的發。

「你真以為這祥就揭過了嗎?」他語氣是極不甘心的。

就在她的指輕撩他的發、踫觸到他的頰時,那張俊顏倏地朝她壓下。

他的嘴先是落在她唇下,隨即側首再吻。

激切的吻,有力的擁抱,誰也不放開誰。

突然一聲乍響,他的腿踢到一旁長幾,擱在幾上的‘洑洄’琴險些掉落。

苗沃萌陡地頓下。

方才那一聲響動,瞬間召回他幾許神智。

茫然間,腦中乍然浮現苗家老大帶笑試問的那一句——

你要喜愛也別隱忍,干脆收作通房啊……

他若不再隱忍,自是心中已有計較,絕非隨便安個通房之名予她。

貼靠著她,他沉沉地呼吸吐納,想放手卻無比困難,但氣息漸已調穩。

主動出擊的男人住了手,陸世平也就跟著消停。

她並無疑惑,亦不覺錯愕,只覺兩人這祥交頸相擁也是很好的。

她微側臉,悄悄琢吻他的發,心感到滿足,以及某種又甜又軟、微酸微苦的滋味。她願意嗎?

答案在心間澄明浮現。

她喜愛他,但他這輪燦爛之陽絕非她能追趕上的,而人生如此交會,絢麗天光偶然落在她身,與其說他想要,還不如說是她想緊緊握住這瞬間。

一次湊唇悄吻他,他卻一揚臉,兩人之間灼息漫漫。

她干脆把吻啄在他微啟的薄唇上。

他又擺出那種不迎不拒的神態,只有殷紅頰面隱隱道明了什麼。

「露姊兒。」語氣略沉。

「……嗯?」他想說什麼?

「我跟你的帳,還得慢慢再算。」

嗄?他此話何解?

陸世平沒得到解釋,因下一瞬,那個弄得她一頭霧水的苗三爺已毅然決然松開胳臂,放了她。

猶斜臥在榻上,無數的吻所留下的余威仍得她有些頭重腳輕。

她靜靜蜷著,眸光隨他挪移,就見他展袖模向長幾,將幾上的‘洑洄’抱來盤坐的榻上。

這一夜,苗三爺鼓起七弦。

苗萌。

念動。

陸世平听著,听出琴音撩人之處,心火溫煦,心尖輕顫,身子如在春水里,竟軟得提不起半分力氣。

她模糊想著,那首名曲〈繁花幻〉,他也許己尋到自個兒的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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