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匹諾曹走開 第5章(2)

為了收听顏真夏的情感夜談節目,秦珂破天荒地熬夜到了凌晨兩點。她一手捧著黑咖啡,一手抱著電話機坐在被窩里,不停撥打同一個號碼。

到了快三點的時候,電話終于撥通。秦珂等了幾分鐘,在被人盤問了一通姓名地址之後,終于,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美好女聲︰「歡迎來到‘真夏的果實’,我是主持人顏真夏,很榮幸接听你的電話。」

真夏的果實?秦珂撇了撇嘴︰好俗氣的名字。她以前最不屑的,就是這類無病申吟的情感類夜談節目;可是今晚,她不但準時收听了,還打電話到直播間參與CALL-IN,她——八成是腦袋有毛病了。這樣想著,她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說道︰「你、你好,顏真夏。我……一直很喜歡收听你主持的節目,很高興今天能打通電話。」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秒鐘,職業性的柔美聲音再度響起︰「謝謝你喜歡我們的節目。不知道這位小姐怎麼稱呼?你的聲音听起來有些耳熟呢,倒是令我想起我的一位女性好友來。」

可惡的顏真夏!秦珂咬了咬牙,繼續道︰「你、你可以叫我匹諾曹。」

「匹諾曹?」顏真夏的語調微微上揚,似乎是有些詫異,但隨即恢復了笑意融融的語調,「哦……說謊話會變長鼻子的小木偶,真是可愛的名字啊。不知道匹諾曹小姐有什麼心事要向‘真夏的果實’傾訴呢?」

「沒、沒有心事。」秦珂有些結巴,「我只想點一首歌。」

「哦?」顏真夏輕笑,「那是什麼歌呢?」

「《新不了情》,一首老歌。」秦珂囁嚅著。這歌名讓她覺得很尷尬;這根本就是情場失意女子必點之歌嘛。

「《新不了情》?唔,似乎是很憂郁傷感的歌曲呢。」顏真夏說著淺淺一嘆,開始念誦歌詞,「‘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匹諾曹小姐有什麼忘不了的痛苦回憶嗎?」

「沒有。」秦珂回答得又快又急。

「那下一句是︰‘為何你還來撥動我心跳’?」顏真夏聲音溫柔低婉,沙沙地帶著磁性,可似乎每句話里都含著別樣深意,「現在,是不是有人撥動了匹諾曹小姐的心弦呢?」

「顏真夏!」秦珂窘迫不已。這女人明顯就是故意的!「喂,你到底要不要播歌給我听啊?我點播的可不是歌詞朗誦!」一時激動,她忘了自己是在CALL-IN節目中了。

顏真夏卻絲毫不以為意,「呵呵」地嬌笑起來,「不是,匹諾曹小姐誤會了。您忘了嗎?我們的節目有一個慣例,那就是絕對不在午夜零點之後播放憂傷的歌曲,我可不希望我的听眾們帶著傷心的淚水進入夢鄉呢。」

「可是,喂……」秦珂還要說什麼,電話卻驀然被切斷了。听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秦珂呆愣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被好友DJ掛了電話。她氣上心頭,連忙撲到收音機前面,用力按下收听鍵。

音箱里很快傳出顏真夏的柔美聲音,秦珂愣住了——這個前一秒鐘很可惡地掛斷她電話的女人,此刻卻用低低啞啞的聲音說著︰「剛才我們接進來的是今晚的最後一個電話。匹諾曹小姐要求點播一首傷心的老歌——《新不了情》。通常,我不喜歡在我的節目里播放苦情歌;可是今天晚上,我想要為她破一次例。」

「這個女人……」秦珂嘴里嘀咕著,卻不自覺在收音機前軟軟地坐了下來;悠揚的音樂聲響起,逐漸充滿了整個房間。

拌聲中,顏真夏繼續娓娓道來︰「匹諾曹小姐不喜歡說太多話,所以我只好假設這首歌能夠替她說出心中的話。凌晨三點不睡的女子,心中一定有不少故事。不管是過去的相思,還是當下的心動,我們都祝福她,愛得勇敢,愛得快樂,愛得更好。這一首歌,《新不了情》,送給今夜所有為愛醒著的女子。」然後,她的聲音漸漸湮沒在音樂里,只剩下女歌手沙啞低回的嗓音在空氣中氤氳——

「心若倦了,淚也干了;這份深情,難舍難了;曾經擁有,天荒地老;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這一份情,永遠難了;願來生,還能再度擁抱;愛一個人,如何廝守到老;怎樣面對一切,我不知道。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為何你還來撥動我心跳?愛你怎麼能了,今夜的你應該明了;緣難了,情難了……」

秦珂緩緩閉上眼。這曾經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情歌;初次听它的時候,她正在戀愛。那時候,她的心那麼茁壯年輕,沒想過愛情會有傷害。

原來「老處女秦珂」的名號,也不是憑空而來的。曾經,她也只是一個心高氣傲對待愛情、而又情不自禁陷入愛情的尋常俗世女子罷了。

那時候她不滿20歲,正在一所全國重點學府念大學一年級。恰是最好的年華,她漂亮、聰明、驕傲,腦子里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很多男生追求她,她只是不屑一顧地把頭別開去。

那個時候她就經常說,男人通常都很笨,要不就是很色;更多的大學男生則是又笨又色,他們沒有一個配得上她的美好。

是的,她驕傲;然而,當情人節時示愛的玫瑰塞爆信箱時,當每晚宿舍樓上有男生彈著吉他、唱著情歌、飆淚表白時,她——當然有資格驕傲。

她打定主意不輕易戀愛;要愛——就愛最好的那一個。

然後,她沒有等太久,那個男人就出現了。他絕對不同于那些年輕毛躁的大學男生;他高大、英俊、成熟、穩重,有令人稱羨的成功事業,也有一張討人喜歡的嘴。

那個時候的他,就像今天的小唐一樣,那麼優秀,又那麼可愛,大多數女人都忍不住喜歡他。

記得她和他的第一次約會,是他在午夜兩點的大學校門外打手機給她,狀似隨意地提出邀請︰「嗨,要不要去天文台看星星?」

她握著手機,耳朵燒燙了。當夜,她提著裙擺爬出宿舍樓的圍欄,光著腳丫坐到他的敞篷車上。

他們在夜路上狂飆。中途停在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兩瓶酒,卻囂張地沒有付錢,手牽手逃出大門,任警衛在身後叫罵追趕。

那晚的星星很美,微風燻人醉;他溫柔地親吻她的面頰,她無力拒絕。

然後,他們火速陷入熱戀,她愛得失去理智,忘記自己周遭的一切;三個星期後,她搬出大學女生宿舍,與他在校外租房同居了。

不久,這樣那樣的難听緋聞在校園內傳得轟轟烈烈,她听不到,愛情的高熱令她失聰;同居數月後,他看她的目光不再那麼熱烈專注,她亦察覺不到。戀愛那麼讓人沉迷;貪睡的人兒又有哪一個願意早早醒來?

直到有一天,系辦公室的負責人老師找到她,要她解釋自己在校外租房的原因。當時,她用含糊言語支吾了過去,心中卻慌亂得快要暈去;可是就在當晚,他回到他們共有的家以後,卻語氣輕率地對她拋下了一句︰「不如你明天搬回學校去住吧。」

在那一刻,「晴天霹靂」四個字並不足以形容她心中的震驚。她張大著嘴,呆愣著听他用責備語調不斷訴說,說她已經變得乏味無聊,說他們不再快樂,說心中已沒有火花、不如大家好聚好散。

原來,他愛上的是那個高傲倔強的、滿口女權主義論調的、不肯輕易為男人放段的秦珂。征服秦珂的過程,正如摘下一朵帶刺玫瑰,他給刺得滿手是血,卻覺得刺激有趣;可是現在,她已不再渾身帶刺了,愛情磨平她所有的張揚個性,讓她變得順從,也令他產生了厭倦。

他是成功人士,身邊的朋友同事個個活得那麼瀟灑,每晚流連夜店,手機里存了數十位、甚至近百位紅顏知己的電話號碼;可是他,卻和一個女大學生糾纏不清,每天下班後立即回家,陪女朋友一同吃晚飯。這樣的戀愛關系,實在太沒面子,不值得吹噓、不值得夸耀,無法令男人感到驕傲。

于是,他決定和她分手。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分手;可對他而言卻不是。他是習慣分手的男人,「大家好聚好散」本就是他的口頭禪。當晚,他載著她和她的行李回學校,她情緒崩潰,蹲在學校門口哭得站不起身子;而他卻只是苦笑,上前遞上一張紙巾,拍拍她的頭輕巧地道︰「別這樣,以後還可以做朋友的嘛。」

這原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戀愛!頭一次愛人,她就錯得離譜,選了一個比自己高超太多的對手。她根本無法抵抗這樣的男人——不管是在愛情的開始或是結束,她都無法抵抗。快樂或痛苦,全是他給的;而她,什麼都給不了他,直到分手那一刻,他都雲淡風輕,談笑自如。

失戀以後,她痛不欲生,無心上課,日日跑去他公司門口痴纏。一開始他尚能溫柔接待,叫秘書泡茶安慰痛苦的她;可是這樣三天兩頭的吵鬧不休,他終于覺得煩了,逐漸失去所有耐心。她最後一次去他公司找他,他叫警衛把她攔在電梯門口。

那天她被趕出他的公司,昏沉沉地走在馬路上,覺得眼前世界一片黑暗。她站在斑馬線中央,雙眼無神,只等著車子來撞她;可是那輛向她橫沖直撞而來的汽車卻緊急地剎了車,司機從駕駛座中探出頭來罵罵咧咧︰「小泵娘,閃一邊去!你以為這條馬路是你家開的啊?!」

那一刻她猛然驚醒︰馬路不是她家開的,這世界也不會為了她一個人的痛苦而停止運作!

那時候,秦瑤年紀尚小,完全不懂情愛為何物;而顏真夏是學校里的大紅人兼大忙人,每天為自己的廣播電台奔忙。沒有人知道她秦珂談了這樣一場戀愛,耗盡所有熱情,也失去所有尊嚴。

餅去,她一直驕傲得不像話,成天高呼女權主義口號,蔑視男人、嘲笑男人;可是終于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她的囂張,報應不爽,她被一個男人狠狠地拋棄了,尊嚴被踏在地下、碎成千片。

這段情傷被她視為人生中的奇恥大辱,自分手那天起便深埋于心中,從此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只言片語。自那以後,她的偏激性格變本加厲,看所有男人都不順眼,見了熱戀中的女人也少不得要諷刺上兩句。

就這樣別扭著、怨懟著長到了三十歲。二十歲的時候身邊沒有男朋友,還可以被解釋成身為少女的矜貴和驕傲;可是,到了三十歲的時候若還是沒有男朋友,就一定會變成別人眼中長相抱歉、脾氣乖戾的老處女了。

不過幸好,秦珂長得相當漂亮;于是,周圍的人就懷疑她的性格中存在著不為人知的巨大缺陷。而她在言語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尖銳和刻薄,也每每證實了人們的猜測。

憂傷的歌聲在此時戛然而止,回憶的思緒也隨之打住。窗外夜色深濃,不開燈的房間里,秦珂瞪著眼,無神地望著滿室黑暗,長長吁出一口氣來︰今天白天的自己,是真的被激怒了吧?多年來深藏心中的傷痕,原打算永生不向任何人吐露的屈辱,今天——居然對著他全數吼了出來。情緒泄洪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嘴唇無意識地嚅動著,說著那些傷人的話,仿佛只是惡意地、執著地想要嚇跑他。話說完後,她才驚覺︰回憶的心門上被那些銳利言語鑿穿了一個洞,痛苦和屈辱的往事大量地涌出來,令她應接不暇,難以呼吸。

那些話有沒有傷到他,她不知道;可是,她卻受傷了——一直倔強地、自欺欺人地活著的她,到底因為這些舊日的痛楚而再度傷了自己的心。

黑暗中,一顆滾燙淚水滴下來,「滴答」一聲落到她的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希望明天,那個人……不會再來了啊。因為,已然身受重傷的她,實在沒有多余的力氣再去應付那名為「愛情」的打擾了。

(注︰本章節中所引用歌詞為萬芳《新不了情》,作詞︰黃郁,作曲︰鮑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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