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匹諾曹走開 第3章(2)

凌晨兩點半,霓虹燈的絢麗漸漸湮滅在濃黑夜色之中,肖公子喝得爛醉,一路跌跌撞撞爬回家中,整個人往大床上一歪,就想這樣臭燻燻地昏睡過去。

可是,他注定連這樣的運氣都沒有;因為他剛閉上眼楮不到三秒鐘,震耳欲聾的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SHIT,誰啊……」肖公子滾在床上申吟,就是不起來開門。

敲門聲堅定不移地繼續著。過了一會兒,大概是門外人等得不耐煩了,敲門聲演變為劇烈的砸門聲;再過了一會兒,索性升級為震天響的踹門聲。

「   !」「   !」再不開門,門板會被踢出一個大窟窿的!

「啊——」肖公子忍無可忍地大叫一聲,把棉被一掀,猛地從床上蹦起來。他發誓,不管來人是誰,他都要把他打成豬頭!

他沖到門口,怒氣洶洶地拉開門板,「該死的,到底是哪個——」他原本準備了一長串的精彩罵人詞匯,這下全都吞到了肚子里。因為他一低頭,竟看見一個大男人坐在他的玄關上,正仰頭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那表情——像極了森林里迷了路的猛獸。

「小……小唐?」肖亞諾不可置信地低叫出聲,這家伙怎麼會在這里?!

「你……也喝醉了?」他有些不確定地問著,因為小唐的神志看起來還算清醒。

唐仲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從地上爬了起來,越過他,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里。

肖公子杵在玄關呆愣幾秒,確定這一切不是夢以後,他也走進房內,對著那個坐在沙發上垂頭喪氣的男人說︰「哥們,你放過我吧。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唐仲行抬起眼皮,沒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天還沒亮。」

「出了什麼事?」肖亞諾皺眉。說實話,他很少看見小唐情緒這樣低落。

唐仲行低嘆一聲,把臉埋進雙掌中。之後將近有三分鐘的時間,他都維持著這個鴕鳥姿勢一動不動。

「你要這麼坐到天亮,等著看日出嗎?」肖公子有些不耐煩了。

這時,類似申吟的模糊聲音從唐仲行的喉嚨深處溢出︰「我……吻了她。」

「什麼?」肖亞諾沒听清楚。

「我是說,我吻了她——秦珂。」唐仲行略微提高音量,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焦慮和惱怒,好像在怨恨自己似的。

「秦珂是誰?」肖公子仍舊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

「‘匹諾曹走開’的老板娘。」

「她?」肖公子臉上驀然漾起別有深意的微笑,他上前拍了拍唐仲行的肩膀,「真有你的啊,兄弟。這才不到一個月呢!」果然是「小唐出馬,一個頂倆」,那女人再怎麼難追,到了小唐那里,不也是手到擒來?這樣想著,肖公子忍不住又捶了他一拳,「WAYTOGO!」

誰知,唐仲行卻拿看史前怪物一樣的眼光看著他,怔忡了好半晌才問出一句︰「你這是在替我高興?」

「呃?」肖公子愣住,他高興也錯了嗎?「怎麼?難道你不高興?我記得你一向很享受戀愛的過程。」

「可這一次根本不是享受,而是……我也不知道該死的是什麼。」唐仲行有些胡亂地說著,伸手抓著自己的頭發。的確,自從他的唇吻上秦珂的那一刻開始,這世界全亂了!那時候,他明明那麼生氣,怎麼竟會一時沖動吻了她呢?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很喜歡親吻她的感覺,並且沉醉其中!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為什麼?!他本應該彬彬有禮地追求她,擺出悠閑姿態等待她為他而臣服,而不是在一切情況未明朗之前像個強盜似的吻她!這本該是一場輕松調劑的追逐游戲不是嗎?他本該盡情享受這其中的趣味不是嗎?可是為什麼——此刻他卻像個瘋子似的在大半夜跑來好友家中訴苦,心亂如麻得好似他真的陷入了愛情?

荒謬!這實在太荒謬了!這一刻,他怔怔地望著面前一臉茫然、渾身酒氣的肖公子,仿佛看見了未來的自己。他……以後也會像肖公子那樣夜夜為愛買醉吧?也會每晚喝得醉醺醺、渾身臭得像個垃圾筒吧?他也會像祥林嫂——不,像肖公子那樣,天天拉著別的男人一遍一遍地說「別學我、別對女人付出真心」吧?天啊,只要一想到這樣的未來,他就頭皮發麻,恐慌得想要自殺!

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秦珂?在從秦珂家中倉皇逃離的那個瞬間,這個問題幾乎要逼瘋了他。

「肖公子……」唐仲行抬起眼,用近乎求救的目光看著肖亞諾,低聲問︰「你第一次吻DIANA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DIANA就是那個把肖亞諾毫不留情甩掉的性格女子。

听到這個問題,肖亞諾臉色驟變,就像貓咪被人踩了尾巴;然而很快的,他又揚起笑臉,用戲謔的口吻說道︰「我記得她用高跟鞋踢了我的膝蓋,挺疼的。」

「真是美好的回憶啊。」唐仲行白他一眼,「我是問,當時你‘心里’有什麼樣的感覺?」他強調「心里」兩個字。

丙然,肖亞諾立刻啞了。他低下頭,沉默地掰著自己的指關節,任它們喀喀作響。半晌,他才抬起頭來,語氣含混而潦草地拋出一句︰「反正那種感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前頭的人生還很長,你又怎麼知道?」唐仲行反問著,氣息有些紊亂——只因這個答案實在叫人心生恐慌,更令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面對好友的質疑,肖亞諾眉毛一挑,雙手環肩,定定看他,「那麼小唐你告訴我——當那種感覺來臨的時候,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唐仲行一怔,隨即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肖亞諾又問︰「如果不知道,那你今晚干嗎慌慌張張地跑來我家?」說完,他雙手一攤,回身朝臥室內走去。小唐此刻的困惑他不是沒有經歷過;所以他想,他需要給這個可憐的家伙一點空間,讓他好好想想這令人心煩意亂的——愛情。

凌晨三點,顏真夏做完夜間直播節目,拖著疲憊的步伐從廣播電台的大廳里走出來。她一邊走一邊醞釀睡眠,揉著眼楮;突然,她猛地一聲尖叫︰「啊!」

原來面前突然飄過一個人影——中等身材,凌亂短發,身穿寬大長裙,在夜色中看起來活像個女鬼。

那「女鬼」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打招呼︰「對不起,嚇到你了。」

顏真夏定楮一看,然後沒好氣地叫出聲來︰「秦珂?!你三更半夜跑到這里來干什麼?!」

是了,這「女鬼」不是別人,就是秦珂——她站在台階底下,抬頭望著顏真夏,表情竟是少有的脆弱,「剛才在家里听到你的節目,突然覺得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就跑來了。」

「干嗎?你暗戀我哦?」顏真夏笑了,施施然走下台階。在她的印象中,這位秦珂大小姐雖然是寫言情小說的,可身上一向沒啥浪漫細胞,在男女問題上更是思想偏激;然而——「心有戚戚焉」?听她說出這樣感性的話來,還是多年以來頭一遭呢。

秦珂默然站在原地,有些尷尬地絞著雙手。顏真夏笑得爽朗,可她卻只覺得心情郁結煩躁。照理說她每天工作到午夜零點,應該很累才是,應該一回家一沾枕就倒頭大睡;可是在今夜這樣的時刻,心情就像遭遇了一場戰爭,兵荒馬亂,令她實在無法安心入眠。

幾個小時前有一個男人把他嘴唇的熱度留在她唇上;幾個小時以後,她像幽魂似的跑出家門,渾渾噩噩地來到好友工作的電台,蹲點等候她下班。

然而等到現在,顏真夏出現了,她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好默默地隨著好友上了一輛計程車。

眼下,只能等著顏真夏來發問了,她可沒那個臉主動開口。

「你怎麼了?」果然,車子發動後,顏真夏頭一偏,笑吟吟地問她。

秦珂張嘴欲言,然而停頓了幾秒鐘,她又驀地閉上嘴,猛力搖頭,好似在連連說著「沒什麼」。

「這樣哦,那我不問了。」顏真夏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

秦珂的臉龐微微漲紅。顏真夏雖然不問了,可是她的眼神狡黠得就像一只狐狸。被這樣的眼神盯著,即使什麼都不說,她也會覺得自己的心事無所遁形。

「是……是這樣的,我最近在寫一個故事,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不相信愛情。」她開始胡謅,但又不完全是胡謅。

「嗯,好題材。」顏真夏笑眯眯地頷首,「然後呢?」

「然後、然後,她遇上了……一個男人。」她有些結巴。

「這個男人是男主角?」

「……我不知道。」這才是最令人煩惱的。

「那麼,是男配角?」

秦珂無奈地吁出一口氣,伸手揉亂自己一頭短發,「我真希望他什麼也不是。」

「可是,他在你的故事里分量挺重,我說得對吧?」顏真夏的語氣幾乎是肯定了。

秦珂閉嘴不語。雖然此刻她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十分天馬行空;可是,若真要她承認什麼,她會覺得心虛,好像自己間接承認了某些不該承認的。

見好友又在沉默兼神游了,顏真夏忍不住嘆了口氣,緩緩道︰「我今天做節目,一共開導了十四名CALL-IN女听眾,說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小姐,你不是要我再說一遍吧?」

「再說一遍什麼?」秦珂疑惑地擰眉。

顏真夏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這女人,還說听她的節目心有戚戚焉呢;事實證明,她根本就沒在听嘛!

于是她沒好氣地第N次重復自己的戀愛名言︰「我對她們說︰‘不管愛情有多可怕有多丑陋,先去愛過了再來說’——結果,她們一個個像被說中了心事似的,很生氣地掛斷我電話。」

听了這話,秦珂的表情立時變得防備起來,「你干嗎對我說這個?你想暗示什麼?」

這話火藥味很濃哦。顏真夏聳聳肩,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唔,今晚的第十五個。」

听了這話,秦珂立刻把頭轉向車窗外,用帶著賭氣色彩的沉默阻止這場談話的繼續。

計程車平穩地駛上交流道;顏真夏把頭一歪,靠在秦珂肩頭上睡著了。而後者——只是久久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身子一動不動,仿若石像。

不管愛情有多可怕有多丑陋,先去愛過了再來說……秦珂默默地念著這句話,嘴角泛起了自嘲的笑渦;而眼眶——卻不爭氣地濕潤了。

「先去愛過了再來說」——好輕巧的一句話;可是,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自己從來沒有機會知道愛情有多可怕,有多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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