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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在家 第八章

「媽媽,爸爸是為了你才回來的嗎?」池池站在小凳子上幫媽媽擦盤子,很認真地擦。

苞蕭何繞了一圈,這父女倆感情相處得不錯啊!回來的時候就口口聲聲地管他叫「爸」了,「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昨天在路上的時候遇到了爸爸的媽媽,她說爸爸是為了媽媽和我才放棄大好前途的。」她是小孩子弄不懂這些,原話照搬,媽媽該知道事情的原委吧!「爸爸是為了我們才回來的嗎,媽媽?」

她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怕這一追究又要往事重提,偏偏有人逼著她面對往事。

「池硯!池硯,我知道你在家,快點兒開門。」

這聲音很具氣勢,可听在池硯的耳中卻像是潑婦罵街。她不記得自己又得罪了什麼人啊!拉開門,她向外望去,很多年不見的一張臉,一張她不願回憶的臉停在門外。

「你還記得我嗎?」

怎麼會不記得?她的到來是七年前一切災難的開始,池硯不敢忘,更不願想起,「蕭夫人,找我有事?」她怕是知道池池的存在了吧!拍拍女兒的額頭,她不要女兒和當年的她一樣受到傷害,「你回房間玩,媽媽跟這位婆婆有話要談。」她不想讓女兒看到不該看的一面,再怎麼說蕭夫人畢竟是她的親女乃女乃,有著改變不了的血緣關系。

「你請坐。」基本的待客之禮她還懂,茶卻是不泡的。

像七年前一樣,蕭夫人也不跟她繞彎子,有話直說︰「我希望你別再纏著蕭何,那些事不是早該結束了嗎?!你干什麼還要繼續糾纏著他?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培養他不容易,你這樣纏著他只會妨礙他的前程,你要是真愛他,就放他走。」

可笑的話,可笑的婦人,看在同是母親的份上,她沒有笑出來,「也許你不相信,但我跟蕭何真的什麼也沒有。我沒有糾纏著他,他想走我也不會留他。」

還說她沒有?蕭夫人指著屋內喊了起來︰「如果你沒有糾纏他,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女兒?你分明就是用孩子來絆住他,你還不承認?」

「沒有人用孩子去絆住蕭何,池硯更不會。」向珉適時地站了出來。好歹蕭夫人也是蕭何的母親,按理說他不該亂說話的,但他不能忍受池硯被人欺負。

站在池硯的身旁,他儼然一副相親相愛的模樣,

「蕭夫人,現在池硯是我的女朋友,將來還會成為我的妻子,請你說話注意一點兒。」

蕭夫人哪會將他的話當真,「你難道不知道她跟蕭何生了一個孩子嗎?你怎麼還會要她當老婆。」

向珉正待發作,門外有個人比他先一步發火,「夠了!」

蕭何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扶著牆,他渾身都在顫抖。如果不是池池給他打電話,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再一次地將矛頭指向了池硯。

「回來是我自己作出的決定,跟池硯完全沒有關系。媽,請你不要再來打攪她和我女兒。」

不要來打攪他的女兒?他這是什麼話?

「我是你媽!」蕭夫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她的一番苦心兒子就是不明白呢?

「雖然你出國以後從不跟我們聯系,但我和你爸托了人時刻關心著你。我知道你在國外這六年不容易,你怎麼能半途而廢呢?听媽的話,回去吧!回到維也納繼續進修鋼琴,媽相信你好好地發展下去,將來能成為一代鋼琴家。」

「不可能的!已經不可能了!」

從前他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保護他所愛的人,現在即使他傷得遍體鱗傷,也不會再讓池硯和池池受半點兒傷害。

他走到廚房里,用透明水杯裝了整整一杯水,右手握著水杯,他站在母親和池硯的面前,連向珉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麼。

夾在兩個女人中間,蕭何久久不說一句話。約莫過了兩分鐘,他的右手開始顫抖,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水開始往外飛濺。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流下,比飛濺出的水還叫人害怕。

「你……快把杯子放下吧!」

池硯想要接過他手中的水杯,卻被蕭何的左手拂開了,他就是要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徹底地曝露在她的面前。

顫抖的右手就快支撐不住了,蕭何努力地支撐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握緊手中的水杯,可惜力不從心,水杯從手中月兌落,摔在了地上,隨著水花摔成了無數碎片。

右手不再擔負重量,卻還是抖個不停。池硯想也沒想,握住他的右手,緊緊地握著著,「你的手……」一個鋼琴家的手就是命啊!他的手怎麼會……

右手感受著她的溫度,他告訴自己︰就貪戀這一刻吧!

「從六年前起,我的右手就患上了肌肉痙攣,用力時間長了就會不自覺地顫抖。這六年來,右手的病癥不斷加劇,從未減輕過。」

那天听蕭何彈琴,向珉就覺得到了快節奏的部分,他指尖的力度明顯不夠,原來他的右手有傷。蕭何不學開車,向珉曾問過他原因,他只說他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獨自開車,當時向珉還以為他有駕車恐懼癥,原來所有的毛病都出在他的右手上。

那這六年,蕭何在維也納是怎麼度過的?

思索中他的目光定在蕭何的右手上,那只手與池硯的雙手相互糾纏,毫無縫隙,沒有人能插進他們之間。

他的凝望引來了蕭何的目光,自己這是在干什麼?如今池硯的手已經不是他能握住的了。向珉不是說了嗎?如今池硯是他所愛之人,以後他們會結婚,她會成為他的老婆。

這只手,他牽不得了。

蕭何將手從池硯的手心里抽出,放到母親面前,「我成不了鋼琴家,這輩子都成不了。這樣的結局,你滿意了吧?」

媽是什麼時候走的,蕭何不知道,他躺在搖椅里坐在陽台上眺望著遠方,陷入沉重的思緒中,他連池池跑到他的身後都渾然不覺。

既然池池不管用,那拉來媽媽總該起點兒作用了吧!

坐在他的身旁,池硯順著他的掃光遙望著遠處的天。

「去看醫生吧!你的手應該能治好的。」

他笑著搖了搖頭,搖椅帶著他的身體跟著搖晃了起來,「剛開始的時候還曾想過看醫生,時間長了,也就這樣吧!我……並不想做一個音樂家。」一個無法擁有愛的人彈出的鋼琴曲是吸引不了听眾的。

他在說謊,如果真的不想,那他將手上的傷暴露在人前時,為何會讓他這樣沮喪?「你說過你想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舉辦個人演奏會,只有治好了傷才有機會實現夢想。你還年輕,不能就這樣放棄。」

蕭何閉上眼,只有這樣他才能再度面對心中的夢想,「我的夢想還包括帶你一起去維也納,你在那里學美術,我進修鋼琴,我們還有一個會彈鋼琴的女兒。」

如今他們是有了女兒,可她卻將要成為別人的妻,她已經是他實現不了的夢想,再失落一次又能如何?

「別說我了,你和向珉相處得如何?」

怎麼好好地說到了她和向珉?池硯一時發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誤將她的沉默當成了默認,蕭何笑得更歡了,

「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快點把事辦了吧!池池也好換個戶口,她就不用再頂著‘父不詳’了,上學也方便一些。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向珉人也不錯,你們兩個在一起挺好,真的挺好……」

「別說了。」池硯打斷了他的話,「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還是趕緊去醫院治好你的手吧!」

她起身離去,明明關心他,為何換來這樣的結局。她只是希望他過得好,為什麼連這點兒希望他也不肯給她?

她也奇怪,他甚至不是她曾迷戀過的「降冥王」,她干嗎還要關心他?她不是該恨他嗎?

餅去的早已過去,他們之間再不會回到從前——她始終這樣告訴自己,像一種催眠,醒來後全然不知方向。

池硯背對著他離開,沒有看到蕭何眼中的落寞。他笑著催促她快點嫁給向珉,這笑容背後卻是他握緊的雙手。

他多希望她會嫁給自己,然而握緊的雙手卻再也握不住她的心。

不斷地告訴自己,池硯跟向珉在一起,是對他、對池硯、對池池都是最好的選擇。可為什麼最好的選擇竟讓他有揪心般的難過?

他果然不夠愛她,否則他應該可以愛得更無私,無私到將她雙手送給另一個男人。「

他沒有發現,這個男人正向他走來……

「你當真不愛池硯了?」

罷才他說的那番話向珉都听到了,親手將池硯推到他的懷抱,向珉不知道是該笑他,還是笑自己,「你如果真的不愛池硯,我就要娶她了。」握緊的手放在口袋里,那里面有一部停了很久的手機。

蕭何說不出只字片語,手握著搖椅的扶把,狀似悠哉地搖著晃著。他的舒坦看在向珉的眼中卻成了侮辱,他怎能這樣看輕池硯的未來?

「你們倆孕育了池池啊!當初是你害得她中途退學,躲到了這里,直至今日池硯的父母仍然不肯原諒她,逢年過節她連個帶池池拜年的地方都沒有。她很有繪畫天賦,可是因為學歷不夠很多公司都不要她,她只能給人家畫插畫,雖小有名氣,可前景卻仍是昏暗。你逼著她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你怎麼能撒手不管她?」

他還是沒有反應?他怎麼能沒有反應?

為了池硯,為了池池,向珉惱羞成怒,一把拉起他的衣領,他硬是將蕭何從搖椅上拉了起來,「你到底還愛不愛池硯?遠想不想和她在一起,你倒是說句話啊!」

他愛,他想,可有用嗎?

發生過的一切抹不去,他帶給池硯和池池的傷害連他都不能寬恕自己。傷痕清楚地擺在眼前,如同池硯對他的恨。退一萬步,即便有一天池硯願意接受他,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萬一遇到坎坷,他又再一次地拋棄她們母女獨自偷生怎麼辦?

即使她相信他,他都不信自己。

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前途無量的蕭何了,手廢了,心碎了,他沒有要求別人給予可憐的權利。

夢想早已瓦解,他一個人活在殘酷的現實中就行了,不要連帶池硯和池池。

于是,將池硯和池池托付給向珉成了最好的選擇。

默默地咽下自己的愛,他惟有祝福。

他的苦,誰又清楚?

「其實,池硯之所以會愛上我,是因為她將我誤認為網絡上的‘降冥王’了,而真正的‘降冥王’其實是你。」

向珉怔怔地望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了,早在與池硯剛認識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池硯曾在無意中跟我提到過網絡上的‘降冥王’,我當時笑而不語,因為我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你還記得有一次,你急急忙忙接了墨硯的電話——就是那個盲女孩——你的筆記本電腦攤在桌上,我幫你關電腦的時候看到了你和池硯,也就是網名為‘墨硯’的女生交流的短信息庫。將你們倆的話聯系在一起,很多我從前想不明白的事。也就清楚了。」

如果他猜得沒錯,當時向珉已經喜歡上了網上那個名叫「墨硯」的女孩,「所以,你才會那麼遷就盲女孩,只因為她跟你所喜歡的網友同名。」

現實總是這樣殘酷,揭開那層傷疤。他們將彼此看個清楚,瞧瞧對方還是熟悉的朋友嗎?

眯著眼,向珉透過狹隘的縫隙盯著他,「你那時候就知道,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我。」

因為愛是自私的。

「從我知道這層隱私起,我就再也不彈成曄的曲目,我甚至憎恨起這個人和他所有的鋼琴曲。」再度彈奏卻是為了祭奠錯過的情感。

這次不用他拽,蕭何主動離開了搖椅,將原本就屬于他的東西還給他,「是你的,就好好珍惜吧。」

別等到想珍惜的時候,愛已……錯過。

「池池,快點兒幫爸爸把門打開。」

蕭何渾身是汗,左右手拎了許多東西,卻不肯叫女兒幫著提一件。

「你們又買了什麼呀?這麼多?」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池硯發現蕭何是一個疼孩子疼到骨子里的父親。只要是池池說的東西,哪怕只是信口胡說,他也一定要買給她。

大概覺得這六年來欠女兒的太多吧!他極力想做到最好。

「這是給池池買的衣服,她要上學了,不能再穿得像幼兒園的小孩。」

他將一包包的東西拿出來,池池站在一邊幫他,「這是爸爸買的水晶花瓶,爸爸說把它放在媽媽房里很漂亮。還有這個相框是放在鋼琴上的,爸爸說可以將媽媽和向叔叔的結婚照放在里面。」

池硯被女兒的話嚇呆了,蕭何給她買相框,還是那種放置結婚照的相框。他說什麼?給她和向珉放結婚照?

她什麼時候說要嫁給向珉了?即便真的要嫁,用得著他給買結婚用品嗎?

池硯正要發火,卻看見女兒睜著大眼呆呆地瞅著她,「媽媽,你要和向叔叔結婚嗎?什麼是結婚?結婚後我是不是就有兩個爸爸了?」

「池池,你胡說什麼呢?」

池硯不由得提高了嗓門,嚇得池池瑟縮在爸爸背後。

蕭何心疼女兒,擋在她的面前,反過來勸慰池硯︰「小孩子不懂事,你慢慢說給她听,不要沖她吼嘛!」

他倒教訓起她來了?池硯臉色微冷,連話也跟著傷人︰「這六年來你都沒有教育過女兒,現在來告訴我該怎麼教小孩,你不嫌太晚了嗎?」

她提起了他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去,此刻的蕭何不求更多,只求能看著女兒長大,看著女兒的媽能獲得幸福——即使這幸福是由另一個男人給予。

面對女兒,蕭何不能流露出受傷的表情,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那是為了安撫小小的心靈,「池池,你乖乖幫媽媽收拾東西,爸爸去向叔叔那兒坐一會兒。」他該跟向珉談一談,雖然他跟池硯曾經有過一段感情,但現在他要將她交給他來照顧。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池硯心中涌起難以言喻的酸楚。蕭何啊蕭何,六年前你逃走了,六年後的今天你又將我雙手捧給另一個男人。

你真的愛過我嗎?

就是因為太愛,所以才要放棄。

蕭何站在鋼琴旁,伸出的手打開了琴蓋。最近向珉正在跟成曄合作,忙得很晚才回家。這個時間,向珉的房間空空蕩蕩,惟有這架鋼琴歡迎著蕭何的到來。

活了二十八年,鋼琴竟在他的生命里陪伴了二十四年,那份割舍不下的情感一如他對池硯。

坐在鋼琴凳上,他彈奏著成曄改編的《結婚進行曲》。晚霞的余暉映射在黑色的鋼琴上,有種神秘的美,他卻無心欣賞。

黑鍵與白鍵.高音與低音,激情與惆帳,快板與慢拍……這所有的反差構成了悅耳的音樂,听在每雙耳朵里竟成了奇妙的和諧,打動著每顆傾听的心。

可愛與恨,過程與未來呢?如何交織?

他沒有空余的心去想得更多,他只想彈好這支曲子,他要在向珉和池硯結婚的當天,親臨現場為他們演奏。不能做新郎,能為所愛之人彈奏《結婚進行曲》也已足夠。

他愛得好淒涼,他的愛好淒涼。

蕭何一遍一遍地練習著,生怕彈錯一個音。或許他太認真了,反倒接連彈錯了好幾次。心煩意亂,他掄起右手狠狠地捶著鋼琴,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你這是干什麼?」

向珉剛到家就听池池說蕭何在等他,他本來猶豫著是否要見他,卻被房間里的琴聲不由自主地吸引了過來。蕭何果然是蕭何,不僅技巧高超,琴聲更是深情款款,讓人觸到了一份寫著誓言的愛。

能彈出深情為何不敢表露?

向珉本想默默地退出,將飄揚著琴聲的世界留給蕭何獨自品味,卻听見幾個極不和諧的音符,緊跟著就听見房間里傳來用手捶鋼琴的雜音。

沖進來,他阻止不了蕭何自殘的行為。他終于明白他的右手為什麼會殘,他根本不想做什麼鋼琴家,只想為心愛的人彈上一曲永不褪色的《結婚進行曲》。

「你這是何苦呢?如果你真的愛池硯就去跟她說,即使被回絕也將你愛她的心情告訴她啊!」朋友一場,向珉不忍心看到他這樣。

蕭何捏著拳頭無所適從,他想拿拳頭去捶牆,想要用拳頭發泄過多的精力,想甩掉所有的包袱,可是他做不到。

「向珉,我很卑鄙,我真的很卑鄙。當初我明明知道池硯誤把我當成了你,可我卻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霸佔著她,卻又給不了她想要的愛。我是一個沒有責任心的男人,我沒有勇氣面對自己闖下的大禍。當我知道她懷了池池的時候,我甚至……我甚至想過要‘殺’了這個孩子,我真的想過。你能想象嗎?我曾經想過要‘殺’了池池!‘殺’了我和池硯的孩子啊!」

二十一歲的男生,被父母保護過度,他不能承擔風雨,也無法面對坎坷。他連自己的人生都走不穩,卻要他背負全新的生命,他怕得只想躲開。

「我根本沒想過要獨立承擔,我只想將所有的麻煩推給我的父母,我期盼著他們能幫我解決好,不用我費心思。所以當他們拒絕我的願望時,我頓時覺得很惱火。說什麼要承擔她們母女倆的幸福,那完全是跟我爸媽賭氣說出的話。

將雛鳥推上了懸崖,它根本就飛不起來,休想再負重飛行。

「所以遇到問題我只會逃避,是我害了池硯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

「那不關你的事,你被你爸媽關了起來。池硯並不知道啊!」奇怪的是,事後蕭何也從未向池硯解釋過,「你就這樣讓她一直誤會下去嗎?直到現在她還以為當年你是故意拋下她,任你的父母四處散播謠言,害得她被逼退學。」所以,她才會恨他。

解釋?蕭何哪有臉解釋,「再怎麼解釋這件事也是我父母所為,他們為了自己兒子的利益,不惜傷害一個十九歲的女生。你不是也說了嗎?直到今天,逢年過節池硯連向她爸媽拜年的機會都沒有。我的解釋能挽回這些年來池硯所受的苦嗎?」他若還有男人的骨氣,就會背著這個枷鎖走下去。

「我情願讓池硯恨我一輩子,我也不願意她跟害她一生的我的父母有所牽絆。」連恨一個人的權利都被剝奪,那恐怕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事了吧!」

直到這一刻向珉才感覺到蕭何的愛來得太深,他幾乎為池硯考慮了方方面面,就是因為考慮得太多,才將這份愛變成了絕望。

「你總是在為池硯考慮,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她並沒有你想得那樣復雜。或許她……她也想跟你在一起呢?」

會嗎?她會想跟這個曾經傷害過她的人在一起嗎?

「向珉,別再安慰我了。你要是真的愛池硯,就好好對她。至于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無所謂了。」

因為不夠了解,所以六年前他相信池硯「殺」了他的孩子。她那不是「殺」了他們的孩子,是毀了他纏著她的最後理由。離開並不是逃避責任,而是對這場愛情的絕望。

被關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他所有的抗爭來源于每天回憶和她之間的點點滴滴。愛在溫習中加深,他才懂得在不知不覺中這份愛已埋得很深。

連根拔起,談何容易?

「在維也納的那些日子,每每想起池硯,我就彈琴,一遍遍地彈著成曄的曲子,將他所有的曲子彈了個遍。可是越是彈琴,,我越是放不下她。心煩意亂總是讓我彈錯……」

「于是你就用手去砸琴,手上的傷越來越重,才落得今天的病謗。」向珉為他感到心痛,這樣深的愛卻要砸碎拋棄,他的愛讓人害怕。

蕭何卻不覺得,沉醉在愛里,他早已是不可自拔。「其實,在我被爸媽關起來的那段時間,我的右手就受傷了,那時因為太激動也沒去看醫生,等感覺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這一生的夢想就這樣終結了。

「你不覺得可惜嗎?」

「命該如此。」就像他命中注定無法跟池硯走到一起一樣,「不過能做池池的爸爸,我已經很滿足了。」剩下來的幸福,向珉能幫他完成就好了,「向珉,對池硯好一點兒,把我沒能給她的愛全都給她,答應我,你一定要答應我。」

他攥著向珉的手,緊緊的,他的感情渲染著向珉的心。

太沉重了,這沉甸甸的愛連蕭何自己都承受不了,向珉又怎堪負荷?

從蕭何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向珉抽出隔在他們倆之間的那層陰影。

「我以為六年前你會離開是因為你不愛池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你太愛她了。你愛得都不知道該怎樣愛她才好,所以你才不能忍受彼此間曾經的傷害。我說得對嗎?」

對與不對,在這一刻來說還有意義嗎?

蕭何坐在琴凳上,彈起了熟悉的鋼琴曲。他準備了六年,就是為了在池硯的婚禮上彈奏這一首鋼琴曲。做不了她的新郎,他不介意為她彈奏幸福的序曲,即使這一曲將把她推進別的男人的懷抱。

宏大的旋律寫在他的手指間,隨著黑白琴鍵的跳動,向珉眼花了,他看不見愛的真諦。轉身,他卻看見她就站在門邊無語地望著蕭何的背影。

不再是少女,卻恍若七年前的「墨硯」,專注地望著她終于找到的「降冥王」。

孰真孰假,早在七年前他們相遇的那一刻就不再重要了。

站在蕭何和池硯之間,向珉向後退了一大步,抓住她的手,他帶著她走出琴聲纏繞的房間。

坐在向陽飯莊前面的公園里,池硯和向珉像兩個大孩子,坐在秋千上,在蕩漾中面對著最純粹的過去和未來。

「如果當時我在網上告訴你,‘降冥王’的真名叫‘向珉’,我跟你處在同一所學校,我是音樂系作曲專業的學生,你會不會愛上我?」他心有不甘,池硯最早愛上的明明是「降冥王」,是他。

他的問題,池硯也曾問過自己,答案埋在每一次的自問中,「可你沒有告訴我。在網上,我們總是討論著成曄,討論著他的音樂,討論著彼此的興趣,我們活在虛幻中,你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對我的好感。」

「如果當時我在網上向你表白,說我已經喜歡上了你,你會不會愛上我?」他是喜歡她的,喜歡網—上的「墨硯」,喜歡「墨硯」成熟的個性和透徹的領悟。

天知道,現實世界里的池硯單純到近乎幼稚,所以才會和蕭何闖下糾纏了半生的禍,「可你沒有說出口。那只是網絡,網絡世界里的愛遇到現實就變了味。」

從邁出的第一步起,他們就錯過了對方,接下來在每一次的擦肩而過中,他們與緣分失之交臂。

這樣的答案,向珉拒絕接受。

「如果當時我在寢室里與你相遇,甚至能跟你坐在一起閑聊,聊到成曄,你會不會想到我才是真正的‘降冥王’?你會不會愛上我?」

「可我沒有遇上你。」她去蕭何寢室的次數不算少,可沒有一次與他正面相遇的。

她怎麼會遇到向珉?那段時間他被盲女墨硯纏住了,幾乎每時每刻都跟她綁在一塊兒,等他回寢室,池硯早已回去了。

即使被墨硯纏住,也是向珉自找的。只是因為她有一個和他單戀的網友有相同的名字,所以他才會格外地關注她,關注到最後竟成了割舍不下的情絲糾纏——天作孽尤可為,人作孽不可活。

「你六年前在我生池池的時候,就知道我正是網上的‘墨硯’,為什麼到現在才說?」如果蕭何一直不出現,如果向珉一直不知道池池的親生父親正是他最好的朋友,向珉還會說出當年陰差陽錯中錯過的緣分嗎?

池硯將疑雲拋給了向珉,被沉重的雲層壓著,他透不過氣來。總是笑蕭何是官宦子弟,活得輕浮,總是以為自己夠成熟夠穩重夠懂得愛的真理。一切只是自欺欺人,他不懂愛,因為他從不曾深深地愛過誰。

害怕愛得太重,失去了自我;害怕愛得不夠,鎖不住相愛的人。于是,他用愛的名義推開了墨硯,推開了兩個「墨硯」。

他沒有敗給蕭何,卻敗給了緣分,敗給了愛的重量。

向珉迎著太陽將笑容還給燦爛的陽光,「我果然還是適合做池池的叔叔,不適合做爸爸。」放下愛,沒有他想象中的困難,是他本來沒有愛過?

他可以那麼容易明白愛的道理,為什麼蕭何不能?

「向珉,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相處了六年多,家人一般的感情難以磨滅,只要是她開口,他都願意盡其所能地幫忙,「你就直說了吧!」

「請你娶我。」

沒有解釋,只有央求。池硯任性地要求著向珉為她做最後一件事,剩下來的路她只有一個人去走了,「我們倆只是走法律上的程序,這樣池池就能入你的戶籍。之後你可以隨時提出離婚,這只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禮。」

向珉凝對著她,妄想從她的眼中找出目的。可是他竟然什麼也沒找到,在她迷霧一般的眼神中他只看到了自己,「你確定要我娶你?」

「是!」她很堅定,「既然蕭何想在我的婚禮上親自彈奏《婚禮進行曲》,無論如何我也要成全他。」

她這是在懲罰他!向珉蹙著眉,為蕭何哀悼,「就算當初他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你就不能看在他為你間接性地殘了手的份上,放過他嗎?」這樣的報復不僅傷了兩個人,還傷了池池,「畢竟……畢竟到現在他還是深愛著你啊!」

「他的愛跟當年一樣膚淺,他甚至沒有勇氣跟你公平競爭。」這樣的愛要來何用?池硯心意已決,「如果你真肯幫我,就做我的新郎。池池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父親,她不能帶著‘父不詳’這個頭餃進小學。」在這一點上她倒是跟蕭何想法一致。

望著她堅決的表情,向珉終于明白了蕭何的苦心,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無論池硯表現得多大方,當年那些丑陋的傷痕依舊歷歷在目,難以抹去。

愛未消失,恨又怎會蕩然無存?

恨未了,愛又怎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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