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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費猜疑 第2章(1)

莫道相逢驟,

問可記仙源曾到?

如何消息今年,

東風此地偏杳。

——陳星涵•探春慢

三月初七,忌出行,宜祭祀,嫁娶。

繼隆重豪華的公主大婚之後,不到一個月,靖安王府又舉辦了另一場婚宴。喜宴不算簡陋,但比起一個月前萬人空巷的場面,依然讓人感覺遺憾了些。

然而,像是為了滿足老百姓們渴望新鮮刺激的願望似的,又或者只是為了給京城過分平靜的生活增添一些茶余飯後的樂趣,可憐的靖安王府在一個月內兩度成為人們嘴里最津津樂道的話題。

不說公主在新婚第一天追打夫婿,不說高貴美麗的王妃被刁蠻公主打了一個耳刮子,那些,都已是過去的舊聞,最新消息是謝家的四兒子,在新婚第一夜,拋下溫靜賢雅的新嫁娘,跑去軟香閣,操辦什麼花魁選舉。

好像唯恐別人不知道似的。

那樣盛大精致的場面,那樣淋灕酣暢的表演,那樣豐富多彩的節目,那樣讓人目不暇給的金珠寶玉,仿佛一夜之間,所有美女盡聚軟香閣,仿佛一夜之間,所有財富都展示于人前。

那是一場多麼奢華的盛宴,以至于許多年許多年以後,京城的尋芳客們還在為著那一夜的銷魂驚艷而魂牽夢縈。

然而,他們都忘了,忘記在那一刻,還有一個可憐的女人,獨守著她的洞房花燭夜!

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在乎一個平凡女人的悲喜榮華。

她漸漸被人遺忘,不只是路人,甚至連王府里也不再有人關注于她。

她是曾經的四少女乃女乃,那個稱謂只在拜堂一剎那屬于她,如今,她還是那個客居西廂的孤女,還是那個安靜軟弱得過于平凡的女孩。

然而,她卻想︰她一定是全天下最輕松自在的新娘!

誰叫她的新郎官是全天下最風流浪蕩的公子哥兒呢?非要在京城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害得王妃只覺虧欠于她,想要對她加倍補償,是以,無論她提出什麼要求,王妃無不點頭應允。

是以,她才能搬出新房,繼續住在西廂客房,也才能破例不與大伙兒同桌吃飯,得以在這方小小天地里自由徜徉。

若是照這樣下去,也許,很快,她便可以帶著茴香回到屬于她們自己的地方了。

司徒聞鈴想著,一邊將藥草在草箕里一一展平,一邊愉快地哼起了家鄉的小曲。

「月滿江,霧滿江,瀲灩波光照西窗,梁上燕兒一雙雙。藕花香,魚兒忙,隔岸私語弄垂楊,泛舟沉醉芙蓉妝……」

月光靜靜地穿透她的手指縫兒灑落在青女敕的月澗草上,吸收了月光靈氣的藥草散發出淡淡的幽香,是那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讓人錯覺仿佛仍在月落梢頭的丹霞山上。

「砰砰!咚!」突然,後院圍牆那邊傳來幾聲悶響。

拌聲驀然止住了,司徒聞鈴狐疑地轉過頭去。

身後一丈開外便是那堵高高的圍牆。

此際,更深夜闌,牆高林密,四下里靜悄悄的,微風拂過,樹梢兒擦過牆頭,發出刷啦啦的輕響。

莫非,是她听錯了?

但,不可能。那幾聲響動,沉重而響亮,像是踢翻了什麼東西,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攀爬著牆壁。她心下疑惑,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圍牆那邊跨出幾步。

然後,她便看見一只手,那只手攀在牆頭上,在她還來不及回神的瞬間,牆外又露出一張臉。一張男人的臉,年輕,帶著幾分酒醉的燻然。

幾乎有半盞茶的工夫,那個男人就這樣與她定定對望。而後,一點也不驚訝地,他對她招了招手,「你過來。」

司徒聞鈴先是被他嚇了一跳,然後是錯愕,最後竟覺得好笑。

原來是個醉鬼呵!

她拍拍衣服上的藥草屑,走到牆邊,仰首看上去,「需要幫忙嗎?」

男人打了個酒嗝,大概是沒有听出她語氣里的揶揄,竟理所當然地吩咐道︰「你去搬把梯子過來。」

梯子?

有沒有搞錯?

這男人大概是醉糊涂了吧?

司徒聞鈴也不以為意,反倒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問︰「幫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什麼好處?」

她一邊說,一邊東張西顧。

不知道這男人還有沒有其他同伙?他那樣想也不想地命令她接應他,會不會是把她錯看成他的同伴了呢?

以前,在丹霞山的時候,常听人說京城治安良好,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沒想到,她才來沒多久便遇到了入屋行竊的盜賊,不知道是她運氣太好呢,還是這小賊運氣太差?

她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

男人听了她的話,猛然睜了睜眸子,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樣子,但,酒意一陣上涌,頭暈得厲害,整個身子在牆頭上晃了兩晃,幾乎便要晃下去了。

「你、本少爺叫你搬個梯子,你還要好處?呃——」胃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男人搖搖晃晃的。

司徒聞鈴看得心驚,忍不住道︰「你這樣子還想進來嗎?站都站不穩了,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

她好心勸他。

他卻並不領情,「你……小看我?」他手指用力一揮,像是要打她。

「呀!」她月兌口驚呼,眼見那人用力過猛,收勢不住,就要倒栽下來了,然而,誰知,他晃來晃去,還是騎在牆頭上。

她一時錯愕、驚嘆不已。

男人卻似乎是被她月兌口而出的驚呼聲給逗樂了,「哈」一聲拊掌大笑,笑聲里竟帶了幾分浪蕩公子的輕佻意味。

「你擔心我?」

原來他不只是個醉鬼,還是個風流醉鬼!

司徒聞鈴沉下臉來,警告他︰「你要再不下去,我打你了啊。」說著,彎腰扣了一顆石子在手心,作勢,手一揚——

男人大叫︰「你敢!」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她偏敢。

「咚。」石子扔出去,正中眉骨,鑽心的疼痛令他稍稍清醒了些,不由得破口大罵︰「死丫頭,你最好不要讓本少爺給逮到!」

「你逮我?沒有梯子你下得來嗎?」

不是她看扁他,而是王府的圍牆少說也有兩丈多高,他爬上來的時候已經略顯吃力,要想一躍而下,恐怕沒那麼容易。

況且,她也不是擺在這里好看的,她武功雖然不高,可手上功夫卻自信還過得去,一顆石子已經讓他吃不消了,再多丟幾枚,他不是更要哇哇大叫了?

到時候,驚動了王府里的侍衛,絕沒有她這麼好說話。

如此一想,她手上使力,「咻」一聲,又一顆石子丟了出去,「還不快點回去?你還想吃石子是不是?」

然而——

咦?被他躲過了。

再來!

她好勝心起,彎腰,剛撿了一顆石子在手里,才抬頭,驀地,眼前一花,一雙瞪得老大的帶著紅絲的雙眼迎上了她的眸子,那麼近那麼近,「呀!」她忙不迭退後一步,卻一個不穩跌坐在地。

他、他什麼時候下來的?狐疑地瞟一眼依然高高在上的牆頂,夜蟲鳴叫,星光點點,沒有任何異樣呀,一切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那個在牆頭晃晃悠悠,看起來很危險的男人此刻就在她眼前不過一寸之地,而現在,是她比較危險。

人啊,真是不能妄自托大。

「嘿!你跑啊。」男人咬著牙齒笑,那笑容看起來既邪惡又恐怖。

「你……」司徒聞鈴雙肘撐地,頭用力後仰著,盡量拉開二人之間過近的距離,「就算你能下來也是枉然,這府里的人並不都像我這麼沒用。」她警告他。

雖然,和平時期,王府里的守衛並不多,像這樣的後院偏僻之地,就算持槍仗劍地打起來,一時半會也不容易驚動前院的侍衛,但,那也只能是在這里,若他想到王府重地佔什麼便宜,恐怕也並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容易。

「你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笨蛋?!」沒料到,他劈頭就是一句。

司徒聞鈴怔了一下。

半晌,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她,哪里笨了?就算她笨,又關他什麼事?難道他這樣不要命地一躍而下,僅僅就是為了向她討這樣一個說法?

「知道‘听濤居’在哪里嗎?」他問她。

她抿唇,搖了搖頭。目光卻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男人懊惱地皺了皺眉,想要站起來,腿一軟,卻一下子撐跪在地。一股難聞的酒氣撲鼻而來,司徒聞鈴忍住皺眉的沖動,卻直覺地又往後挪了兩步。

移開二人之間過近的距離。

她這小小的舉動並沒有逃過他的眼楮,他索性坐倒在地,睨眼瞧著她,「我很可怕?」

「不。」逼近于眼前的壓力倏然減輕,司徒聞鈴坐直身子,手指掠了掠鬢邊的散發,「只是你身上的酒氣很難聞。」

男人怔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

從沒有人用這樣一種忍耐的語氣跟他說過話,好似她現在坐在這里敷衍他是一件令她多麼難以忍受的事情。

這不免讓他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一絲小小的懷疑。

「你來這府里多久了?」

「三個月。」

難怪!

「在府里可曾迷過路?」

「呃?」司徒聞鈴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個小偷為什麼還有如此好的興致,坐在這里與她閑話談天?

「來,你扶著我,我帶你去听濤居。」一只胳膊理所當然地伸過來,搭在她肩上。

她嚇了一跳,直覺肩膀一側,讓開去。

他一搭搭一個空,身子霎時失去平衡,整個人歪倒下來,倒在她身上,比剛才還要依附個徹底。

一股刺鼻的酒味混合著男性特有的汗味撲鼻而來,似乎連空氣都沾染了濃濁的酒意,司徒聞鈴用力一掙,沒有掙月兌,她只得拼命往後仰。

月光下,見他雙眉緊蹙,似乎正強忍著某一種痛苦。

她心下一緊。

下一秒,「呃。」他一個反胃,證實了她的猜想。

「喂!等等!」她慌得什麼似的,雙手抵住他龐大的身軀,恐懼得臉色發青。

不會吧?慢一點,等等啊!

「唔!」又是一個反胃,酒氣混合著肉類的腥臭味直往上涌,形成一波一波痛苦的浪潮。

他痛苦,她更恐懼。

什麼都顧不得了,急嚷︰「不要……不要……啊……」

淒厲的尖叫聲隨著「哇」一聲解月兌的嘔吐聲響起,驚散一林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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